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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番外 林云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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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读者朋友不用惊讶,也不用返回确认是不是进错书了,正文里确实没有林云这个名字,但却是有林云这个人的哦(先卖个关子吧~)
这篇时间线最早,是赵仕荣时代的故事(ps:赵仕荣是赵陵的父亲),也为后面萧从林篇交代背景。
林云刚出生时早产,个头小,她父亲母亲担心女儿养不活,从小可劲地喂饭。
到了八岁时,她个头长得比寻常十岁萧姑娘还高,加之身板圆滚滚、白生生的,经常被其他同龄小男生骂小胖猪。
今日,她跟着父亲林敬之一道,参加一场小聚。
林敬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今日休沐,被一位同僚邀到府邸,也带上了最宠爱的幺女。
大人们在前头雅间谈笑风生,她嫌闷,又听婢女说后院小厨房正在炸大虾,便独自溜了出来。
溜出来才发现自己找不到路,走走停停,到了一处回廊拐角,就听见一阵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恶劣的嬉笑声。
“你们看,像不像?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
“何止像?我看就是!林家是喂猪的吗?你们瞧她那胳膊,比我小腿还粗吧?哈哈哈!”
林云脚步顿了一下,但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刚想离开,就被一男生喊住。
“喂!‘小胖猪’,去哪儿呢?是不是又去偷吃东西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袍子、约莫十岁的男孩从拐角另一边转出来,显然是那伙人的头儿。
他这一喊,其他几个半大少年也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三四个人,把不算宽敞的回廊堵了个严实。
林云没吭声,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蓝袍少年侧身一挡,伸手虚拦了一下,倒没真碰到她,“听说你爹是言官头子,最会挑人错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小胖猪,嗯?”
旁边一个瘦高个帮腔:“就是,林御史该先管管自家粮仓吧?”
哄笑声更响了。
林云起先还咬着嘴唇忍着,小脸憋得通红,可到底才八岁,哪里受得住这般当众的羞辱?
终于,“哇——”地一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几个小子一看她哭了,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一个个拍着手,把林云围在中间,绕着圈儿地念才编出来的绕口令:“林云林云胖嘟嘟,天生就是小肥猪!”
正是八九岁狗都嫌的年纪,他们只觉得逗哭了这胖丫头有趣极了,哪管自己的话有多戳人心肝肺。
就在这当口,回廊那头传来一声清喝:“李炳,王琨……你们在做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闹腾的小子猛地扭头看去。
一个少年正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料子考究,剪裁得体,五官清俊模样,此刻正微蹙着眉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闹事的小子,最后落在哭得满脸花的林云身上。
正是安郡王府赵仕荣的世子,赵璇。
李炳几个一见是他,瞬间收敛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换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慌张。
这位璇世子年纪虽不大,可课业、骑射都是拔尖儿的,连宫里都夸过,更重要的是,他是安郡王府嫡出的世子,安郡王虽未封为太子,却是未来圣上的不二人选,身份摆在那儿,可不是他们这些子弟能随意招惹的。
“璇、璇哥哥……”李炳最先反应过来,舌头有点打结,“我们、我们就是跟林家妹妹闹着玩儿呢,没、没别的意思!”
“闹着玩儿?”赵璇脚步停在林云身前,恰好将她与那群小子隔开。
“聚众围堵女眷,以他人形貌取笑,言辞粗鄙不堪,这也是你们府上教出来的‘玩儿法’?”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改日得闲,少不得要问问李大人、王大人府上的家教,是如何教导子侄‘友爱同侪’、‘谨言慎行’的。”
这话一出,李炳几个脸都白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回家挨老子板子!
“别!璇哥哥!好哥哥!”王琨也急了,连忙作揖告饶,“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您千万别告诉我爹!”
“对对对!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见了林家妹妹,我们绕着走还不行吗?”另一个小子也赶紧帮腔,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嚣张。
李炳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对着还在抽噎的林云连连拱手:“云妹妹,对不住!刚才是我们混账,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求您跟璇世子说说情……”
赵璇没理会他们的告饶,只是侧过身,看向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林云,声音放缓和了些:“你说,要原谅他们吗?”
林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坏!就要告诉他们爹爹,打他们手心!”
赵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回头,对李炳等人道:“听见了?林云妹妹不愿就此作罢。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日后让我知道,你们再敢对林妹妹,或是对其他女眷有半分不敬……”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几人连忙赌咒发誓。
“走吧。”赵璇道。
李炳几个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生怕慢了一步赵璇会反悔。
回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赵璇从袖中掏出一方棉帕,递到林云面前。
“擦擦吧,脸都哭花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训人时温和了不少。
林云看着眼前干净的帕子,又看看赵璇平静清俊的脸,犹豫了一下,伸出小胖手接了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把眼泪鼻涕都蹭了上去。
“……谢谢哥哥。”
林云抹了抹眼睛,小声问:“大哥哥,你,你不觉得我胖吗?”
赵璇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圆润些是福气。”
赵璇看了看天色:“出来久了,林伯父该寻你了。我送你回去。”
“嗯!” 林云用力点头,迈开小短腿,高高兴兴地跟在了他身边。
自打上回赴宴认识赵璇后,但凡林敬之要出门赴宴、会友,或是参加什么文会雅集,林云总要凑到跟前,眼巴巴地问:“爹爹,这次璇哥哥去不去呀?”
林敬之多半会依着她,若打听到安郡王府世子也受邀,便允她同去。
到了林云十二岁这年,林敬之做主,将她送进了京城颇负盛名的“明德书院”附设的女学就读。
起初林云百般不情愿,她在家被爹娘兄长宠惯了,自由散漫,一想到要去书院受管束、做功课,就浑身不自在。
“听说安郡王府的璇世子,也在明德书院的正院进学,还是山长亲赞的‘魁首’呢。” 林母一边给她收拾书囊,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林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真的?璇哥哥也在?”
“自然是真的。你若去了,说不定下学后,还能偶尔碰见,请教些功课呢。” 林夫人笑眯眯地添了把火。
“那、那我去!” 林云瞬间改了主意。
于是,十二岁的林云,便成了明德书院女学的一名新生。
女学与正院隔着一道竹园,平日作息分开,管理甚严,但逢节庆或某些特定的讲学日,也能有些往来。
林云心思灵透,功课上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
她最盼的便是每日下学的时辰。
女学散学略早,她总磨磨蹭蹭收拾书具,或是拉着同窗多说会儿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院的方向。
等看到正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从讲堂出来,她便会立刻寻个由头过去。
十回里,倒有五六回能“恰好”遇上被一群少年簇拥着走出来的赵璇。
十五岁的赵璇,身量又高了些,他课业骑射皆优,待人接物温和有度,在正院的少年学子中威望颇高,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俨然是这群半大少年公认的“头儿”。
“璇哥哥!”林云一看到他,便小跑过去。
赵璇见到她,也会停下脚步,唇角微弯:“云妹妹,今日下学了?”
“嗯!璇哥哥,今日先生讲《诗经》里的‘蒹葭’,我有些地方不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林云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理由同赵璇多搭话。
赵璇向来耐心,便会让她边走边说,或是寻个旁边石凳,简单讲解几句。
他讲解清晰,林云看起来听得格外认真,其实心思倒有一大半不在诗文上。
围在赵璇身边的那些少年,如今大多已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比几年前懂事了些,至少明面上不会再如幼时那般口无遮拦地嘲弄人。
其中便有当年酒楼回廊带头起哄的李炳、王琨几个。
他们见了林云,虽不敢再说什么“胖猪”之类的浑话,但那挤眉弄眼的模样,还有故意的起哄声,却是免不了的。
“哟,林云妹妹又来‘请教功课’啦?”
“璇哥就是耐心好,要是我,可没这份闲心天天给‘小妹妹’讲书。”
“就是就是,林妹妹如今可是女学的‘一枝花’了,怎么还总黏着我们璇哥?”
林云如今早已褪去了儿时那圆滚滚的婴儿肥,身量抽条,肌肤白皙水嫩,眉眼精致,虽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胚子。
听到这些打趣,她不再只是哭鼻子,反而扬起下巴,冲着那几个起哄的家伙哼一声,或是做个鬼脸。
赵璇对于同伴们的起哄,通常只是淡淡扫过去一眼,或是轻咳一声,那些人便会讪讪地收敛些。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女学的学子们大多已散去,林云照例在亭子里磨蹭,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女诫》,眼睛却不时瞟向正院的方向。
今日不知为何,正院散学似乎晚了些。
正等得有些心焦,却见赵璇的身影出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头只到他胸口、穿着一身淡紫色襦裙的小姑娘。
林云立刻合上书:“璇哥哥!”
赵璇闻声看来,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带着那小姑娘走近。
走得近了,林云才看清那小姑娘的模样。年纪约莫十岁上下,生得倒是玉雪可爱,只是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无,小嘴微微噘着,眉毛也拧着,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高兴”、“别惹我”几个大字。
“云妹妹。”赵璇先对林云颔首示意,随即侧身,轻轻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肩膀,“这是舍妹,赵陵。近日刚满十一岁,父王便急着要将她送来女学开蒙。她自小被惯得有些性子倔强,不太服管,明日便要入学,与你应是同在一处。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望云妹妹日后能多看顾她一二,多带着她些。”
林云一听,原来是璇哥哥的亲妹妹,看向赵陵的目光也格外亲切起来。
她笑眯眯地凑近些,弯下腰与赵陵平视:“原来是陵妹妹!我是林云,是你兄长的好友。你明日要来书院呀?那可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想找人玩儿,尽管来找我,我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说着,她伸出手,像对待家里那些堂妹表妹一样,习惯性地摸摸赵陵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赵陵抬手飞快揉了揉被碰到的头发,一脸不情愿。
自打赵陵进了明德书院女学,林云便真将她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赵陵那性子,果然如赵璇所言,又倔又硬,对谁都爱答不理,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呛声,看中了同窗的什么新奇玩意儿,也敢直接伸手去“拿”。
偏偏她身份摆在那里——安郡王府嫡出的郡主,又是赵璇最疼爱的亲妹妹,一般人还真不敢跟她硬碰硬,只能暗地里抱怨这“小郡主”被宠得无法无天。
唯独林云,好像天生对赵陵的臭脸和怪脾气免疫。
赵陵不理她,她就主动凑上去说话。赵陵抢了别人的东西惹来告状,林云会想办法打圆场,或是拿自己更好的东西去赔给人家。赵陵功课跟不上挨了先生训,林云下了学就偷偷给她补习。
一来二去,赵陵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对着林云也常常是一副“你好烦”的表情,但却默许了林云在她身边打转,偶尔甚至会别扭地接受林云的“好意”。
林云正是少女初长成、最爱俏的年纪。自瘦下来后,尤其爱打扮,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无一不精。
近来更是迷上了染指甲,不知从哪儿弄来上好的凤仙花汁,将手指染成鲜艳的珊瑚红色。
她不仅自己染,还非要拉着赵陵一起。
赵陵起初死活不肯,嫌那颜色“俗气”、“麻烦”,林云便软磨硬泡,又是夸她手型好看染了肯定漂亮,又是拿新得的时兴花样子诱惑。
最后,赵陵到底拗不过她,伸出了自己白生生、却因为射箭而略有薄茧的小手,任由林云给她涂指甲。
涂完,赵陵看着自己变得“花里胡哨”的指尖,眉头拧起,但林云在一旁拍手连声说“好看”,她哼了一声,却没立刻去洗掉。
这日下学,林云因在学堂多问了先生几句功课,出来得晚了些。
女学同窗大多已散去,她独自一人穿过游廊,想着快些去正院那边看看能不能“偶遇”刚散学的赵璇。
刚走到一处假山石后,却被三四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是书院里几个平日里就有些骄纵的世家小姐,为首的那个姓叶,父亲是兵部侍郎,向来眼高于顶。
“林云,你站住。”叶小姐抬着下巴,语气不善。
林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脚步:“有何事?”
“何事?”叶小姐上下打量着她,“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整日里缠着璇世子,没羞没臊的!以为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能入了璇世子的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就是!璇世子何等人物,也是你能肖想的?”旁边一个小姐帮腔道,“劝你识相点,离璇世子远些!别到时候自取其辱!”
林云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脸皮薄,又见对方人多势众,心里不由有些害怕,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叶小姐逼近一步,气势更盛:“今日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以后见了璇世子,绕道走!听见没有?”
这时,一个冷冷脆脆的声音从假山石另一边传来:“听见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几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赵陵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抱着胳膊,斜倚着假山石。
叶小姐等人脸色变了变。
她们敢堵林云,却不敢真惹赵陵。
这位小郡主年纪虽小,脾气却大,又深得赵璇宠爱,背后是安郡王府,她们可得罪不起。
“陵、陵郡主,”叶小姐勉强挤出一点笑,“我们只是跟林云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赵陵挑眉,“我怎么听着像是仗着人多,在欺负人?怎么,我哥哥跟谁说话,跟谁走得近,还要经过你们准许不成?”
她说话又快又利,像小刀子似的,噎得叶小姐几人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敢。
“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另一个小姐试图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就滚远点!”赵陵不耐烦地打断,“再让我看见你们堵着她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我哥哥,让他去问问叶侍郎、李通政,是怎么管教女儿的!”
这话戳中了要害。
叶小姐几人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互相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见她们走远,林云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走到赵陵身边:“陵妹妹,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
赵陵却别开脸:“没出息!她们说你,你不会骂回去吗?白长一张嘴!”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可听在林云耳里,却觉得暖心极了。她知道赵陵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林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想去拉赵陵的手:“我知道,陵妹妹你是面冷心热,其实最是护短了!对我特别好!”
“谁对你好了!少胡说八道!”赵陵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我那是看不惯她们以大欺小!还有,不许摸我头!也不许说我面冷心热!难听死了!”
说完,她也不等林云反应,转身就快步往前走。
林云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好好好,不说就不说。陵妹妹,等等我呀!我们一起去看看璇哥哥散学了没?”
“谁要跟你一起去!你自己去!”赵陵头也不回,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夕阳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别别扭扭。
林云十三岁那年,安郡王赵仕荣于登基,赵璇也从世子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林云十五岁那年,赵璇主动向新帝请旨,前往北境边关历练。
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里,边关偶有捷报传回,提及皇长子殿下如何英勇果决、体恤士卒,但具体的音讯却少之又少。
林云只能从父亲偶尔带回的朝堂消息中,拼凑出一点点关于他的轮廓。
京中与她年龄相当的贵女们陆续议亲、出嫁,父母也几番试探催促,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林云十九岁这年,赵璇奉诏回京。
昔日清俊温雅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身姿挺拔的青年将军,脸上添了几分让人心折的英气与沉毅。
赵仕荣对这个长子本就看重,如今见他历练归来,文韬武略皆有所成,更是龙心大悦,储位虽未明言,但朝野上下,几乎已将他视作默认的嗣君。
人一回京,议亲之事便立刻被提上日程,且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皇帝亲自过问,皇后亦多方张罗,京中但凡家世相当、有待字闺中女儿的勋贵高门,无不闻风而动,心思活络。
东宫书房内,赵璇坐在书案后,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面前摊开着内廷和皇后送来的厚厚几摞名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下。
那名字并不在最显眼的位置,家世在一众公侯伯府、阁老重臣之中也不算最顶尖,但也不算差——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敬之,清流领袖,门风清正。
赵璇点了点那个名字:“林氏女,林云。可堪为正妃。”
林云被选为皇长子赵璇正妃的消息,飞快传遍了京城。
婚期定在次年五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吉时。
可自定下婚期起,林敬之与林云在朝为官的兄长们越来越忙,常常深夜方归,书房里的灯火通宵达旦。
林云沉浸在待嫁的甜蜜与忙碌中,挑选衣料、打制首饰、学习宫中礼仪……虽偶有察觉父兄神色疲惫、欲言又止,也只当是朝政繁忙加之筹备婚事辛苦,并未深想。
转眼到了次年四月初,那年,林云二十岁。
林云立在落地铜镜前,身上是一件刚刚上身、尚未完全缀饰完成的嫁衣。
嫁衣是宫里尚服局紧赶慢赶、依制制成的皇子正妃礼服。
正红色的云锦底子,以金线、彩绒绣出鸾凤和鸣纹样。
林云微微侧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应该是高兴的,满心期待的。为了这一天,她等了那么久。
可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今年正月刚过,显亲王赵仕显便在封地发布了“清君侧”的檄文。
檄文措辞激烈,直指御史林敬之“蒙蔽圣聪”、“结党营私”、“戕害忠良”,是导致朝政昏暗、边患不断的罪魁祸首,号召天下兵马共诛此“国贼”。
矛头看似指向林家,实则剑指龙椅上的亲兄长——荣帝赵仕荣。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身为林家人的林云懂,这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权力争夺,林家只是被选中的借口和祭旗的牺牲。
赵仕荣并非庸主,对弟弟的野心早有防备,当即下令调兵遣将,出兵镇压。
然而,战事甫一开启,便处处透着不顺。
赵仕显显然准备多年,联络了对朝廷心存不满的边镇将领与地方豪强,攻势迅猛。
朝廷军队则似乎应对迟缓,士气不振,接连吃了几个败仗,丢了几处要地。
如今四月,战火已蔓延数省,京城虽尚未被兵锋直接威胁,但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定五月的盛大婚礼,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自然无法照常举行。
内廷传出旨意,婚礼一切从简,流程大幅缩减,许多预备好的奢华仪仗、宴饮都取消了。
林云对此并无怨言。
她甚至暗暗松了口气,简朴些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大张旗鼓反而扎眼。只要能嫁给璇哥哥,形式如何,她真的不在意。
她忧心的是前方的战事,是父兄日益凝重的面色,是赵璇每次见面时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冷峻。
“小姐,这腰身是否还需再收一分?”老绣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云回过神来,轻轻抚过嫁衣光滑的衣料,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样很好。”
林母在一旁看着,眼中情绪复杂,既为女儿的美貌与即将到来的名分感到骄傲,又为眼下的局势而心疼。
她走上前,替林云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云儿,莫要太过忧心。殿下吉人天相,朝廷定能平定叛乱。”
林云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促数倍,甚至带着踉跄。
门被猛地推开,不是平日伺候的丫鬟,而是父亲身边最得用、向来沉稳的一个内侍。
他连行礼都忘了,直接扑跪在地:“夫、夫人,小姐,今日圣上在宫中设宴,款待宗亲,可宴至中途,不知怎的,琼华殿方向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势蔓延极快,根本控制不住!里面圣上、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都没能逃出来!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大殿下呢?”林云眼前一黑,颤抖着问。
内侍伏在地上:“奴才不知!宫里消息封锁,乱得很!只听说大殿下火起后曾试图冲入火场,后来、后来便再没确切消息了!有人说看见他被坍塌的梁柱,也有人说他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五月十五,本该是林云和赵璇大喜之日的当日,赵仕显攻破京城。
*
金樽玉液坊内,梅映雪斜斜倚在二楼窗棂旁,目光飘向了楼下街道旁那株老槐树的荫凉里。
几个年纪不等的女孩子正聚在那里,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布头碎料充作华服,瓦片权当杯盘,倒也像模像样。
扮“主母”的是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掐着腰,颇有几分架势。扮“老爷”和“少爷”的也绷着小脸,努力做出威严模样。还有个稍大些的女孩做“小姐”。
而被指派去扮“婢女”的,是其中年纪最小、瞧着顶多六七岁的一个小丫头。
她扎着两个有些毛躁的羊角辫,脸蛋圆乎乎的,此刻,正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想必是她们的“茶盏”,挨个送到“主母”、“老爷”面前,小嘴里还得跟着念叨:“主母请用茶,老爷请用。”
玩了几轮,都是她跑前跑后“伺候”。
眼见着“主母”和“小姐”又开始使唤她去捡“落花”——实则是槐树掉下的叶子——来“装点厅堂”,小丫头终于忍不住了。
“啪”一声,她把小木板往地上一撂,跺着脚嚷嚷起来:“不玩了不玩了!怎么每次都是我当奴婢!光给你们端茶递水、捡叶子!我也要当小姐!当主母!”
“主母”走过来,学着大人模样,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哎呀,你最小嘛!咱们玩这个,总得有人当奴婢是不是?等你以后长大了,有了更小的妹妹来跟咱们玩,就轮到你当小姐,让别人伺候你啦!现在别闹,好好玩,啊?”她顿了顿,诱惑道,“听话,待会儿散了,姐姐给你买饴糖吃,西街张记最甜的那种,好不好?”
小丫头原本气鼓鼓的,听到“饴糖”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那说好了哦,要张记的……”
“主母”姐姐满意地笑了,又拍了拍她的肩:“这才对嘛!快去,把‘花’捡来。”
窗内,梅映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年她好像也是这样?
也是这般年纪,或许更小些,在某个大宅后院的角落,或是在某次家族聚会的间隙,她也是那个被姐姐们理所当然推出去扮演“婢女”的小不点。
她也曾梗着脖子抗议:“我才不要当奴婢!我从来没伺候过人!还要一口一个‘奴婢’、‘奴家’地喊,难听死了!”
那时,哄她的姐姐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云妹妹,你最小嘛……”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没有等来“更小的妹妹”接手这个游戏里的“奴婢”角色。
如今,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吐出一声声“奴家如何”、“奴婢不敢”。
房门被叩响,一个婢女走进来,屈膝福身:“坊主,西南也没有消息。”
梅映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并不意味婢女带来的消息,淡淡道:“继续找吧。”
婢女退下后,梅映雪朝着内室走去。
内室比外间更加静谧,光线也暗些,床头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是位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目清晰。
是赵璇,或者说,是很多年以前的赵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