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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番外 赵云珂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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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而嘶哑的合拢声,萧懿安跟在霍仪霄身后,踏出最后一级石阶。
视线清晰时,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庭院中的赵云珂。
他在她身上焦灼地扫视。
萧懿安的目光与赵云珂轻轻一碰,回以一个清晰而缓慢的摇头。接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她眼角眉梢荡漾开来。
赵云珂被她这反常的喜悦弄得一怔,上前半步:“懿安,你……”
“珂儿。”
霍仪霄截断了他:“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你府上的侧妃。”
赵云珂皱眉:“母亲,这是何意?”
霍仪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如同宣旨一般对在场众人道:“‘萧有仪’此人,已于昨夜亥时三刻,病故于京郊静养之所。内廷记档,宗人府除名,一应后事,王府自行料理。”
她顿了顿,看向赵云珂:“你府上,可以开始准备丧仪了。”
言罢,霍仪霄转身离去。
庭院里一时寂静。
赵云珂问萧懿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懿安将刚刚在天牢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一遍。
听完,赵云珂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既然母亲给了你两个选择,你为何不选我?”
他往前逼近半步:“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想办法让你离开王府,用别的名目,别的身份,哪怕艰难些,为何偏偏是与我母亲交易,为何非要‘死’得如此彻底,断得如此干净?”
萧懿安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爱我吗?”
赵云珂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萧懿安道:“你看,你犹豫了。”
“不,”赵云珂急急否认,“我……我爱的人是你,之前是没弄明白,但现在我知道,小时候救我的是你,一直是你!”
萧懿安摇了摇头:“你爱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你爱的,是‘小时候救了你的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恩情与幻影。当年你以为这个身份属于小仪,所以你关注她,想对她好。如今你知道这个身份属于我,你又转头告诉我你爱我。”
“赵云珂,你爱的,其实是那个被拯救、需要寄托感激和柔情的你自己。你需要一个‘救命恩人’来安放你的忠诚与爱意,至于这个恩人具体是谁,是萧有仪还是萧懿安,只要身份确定,你的‘爱’便可以随之转移,这不是爱,这是执念。”
赵云珂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往日,在身份未明、在你以为恩人是小仪的时候,你没有选择我。如今,虽然一切都已明晰,但我选择不被你‘爱’。”
萧懿安道:“至于小仪,她待你是真心的。无关恩情,只关风月。往日种种,无论缘起如何,她既已嫁给你,望你能好好待她。莫要让她重复我的命运,困在一个永远比不上‘救命恩人’影子的牢笼里。”
当日晚些,萧懿安遵守同霍仪霄的承诺,只简单收拾了东西,便带着萧起离开了。
几年光阴,弹指而过。深宫里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赵云珂已不再是皇子,他坐在御书房书案后,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严却冰冷的光泽。
案头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提起又落下,批注的是天下事,眉头却习惯性地微锁着。
殿内极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偶尔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陛下恕罪!小公主她……奴婢实在拦不住。”
门外传来嬷嬷惊慌的告罪声,夹杂着稚嫩欢快的“咯咯”笑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软缎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团子,摇摇晃晃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像只笨拙却执着的小鸭子,直直朝着书案后的父亲扑来。
赵云珂从奏折中抬起头,眉眼间不由柔和了些许。他抬手制止了跟进来的嬷嬷和宫女。
小公主不过刚会走稳不久,此刻凭着一股莽劲儿冲到父皇腿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那垂落的龙袍下摆。
赵云珂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她身子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嗯?”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小巧的鼻尖。
小公主被逗得“格格”直笑,小手胡乱挥舞,去抓父亲的手指。
她似乎还不太会组织复杂的句子,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但表达欲旺盛。
“天……天开熏!父皇,天天开熏!”
她想说的,该是“天天开心”。但“心”字对于刚学语不久的小舌头来说太难了,发音含糊,听起来便成了软糯可爱的——“天天开熏”。
“天天开……熏?”
赵云珂重复着女儿这稚气的发音,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凝固了。
他记得,萧懿安也总爱说这四个字。
已经几年未见,但仍能回忆起她说这四个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膝上的小女儿察觉到了父亲的走神,不满地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去够他紧抿的唇角:“父皇……笑……”
赵云珂恍然回神,对上女儿纯净无邪的眼眸。
他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细软的发顶。
“好,我们天天开心。”
小女儿在赵云珂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声均匀绵长。
赵云珂保持着姿势,心绪却飘摇着,坠回了多年前王府那个阳光澄澈的午后。?
那日他本已与萧有仪约好,请了颇负盛名的画师入府,要为他们二人绘一幅像。可穿戴整齐后,婢女禀报说萧懿安找过他几次,于是先去萧懿安的住所寻她。
萧懿安独自倚着树干,膝上摊着一卷书。风过处,几缕碎发拂过她的眉眼,宁静而遥远……
赵云珂将女儿安置在椅子上,铺开堂纸,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勾勒,晕染。
画中女子眉目宛然,松风仿佛能在纸面流动。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纸上那个既熟悉又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的女子时,心头涌上一丝怅惘。
这时,门外通报:“陛下,皇后娘娘在外侯着。”
“传进来。”
赵云珂将画纸卷起,将它塞进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底层。
萧有仪缓步走进来,她身着端庄的皇后常服,颜色是温和的藕荷色,衬得她容颜温婉。
“臣妾参见皇上。”萧有仪礼数很周全,“听闻瑗儿又跑来扰父皇处理政务了,是臣妾管教不严。”
“无妨。”赵云珂抬手虚扶,“瑗儿很可爱。”
萧有仪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熟睡的女儿儿,交给候在一旁的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
待嬷嬷抱着孩子退下,她才转回身,从随侍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长匣。
“皇上,”她取出一卷画轴,在书案上徐徐展开,“前日画师为瑗儿绘的小像,臣妾瞧着颇有几分神韵,特拿来请皇上一观。”
画上正是他们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捉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布艺蝴蝶,笑得见牙不见眼,天真烂漫之气扑面而来。画师技艺高超,连孩子眼中清澈的光彩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画得极好,瑗儿的活泼伶俐,尽在其中了。”
“皇上喜欢便好。夜深了,臣妾不扰皇上清净,先行告退。”
“等等。” 赵云珂出声留人。
萧有仪动作一顿,抬眼望来。
赵云珂看着她。
这几年,他们举案齐眉,是朝野称颂的帝后典范。
她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体贴入微,对子女慈爱悉心,无可指摘。
可他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而坚韧的屏障。
他心知肚明源于何处——源于那个“病故”的“萧有仪”,源于当年他未曾赴约的画像之约,更源于她亲耳听到他对着另别的女子,倾诉情意。
也正因如此,精心准备入画的她,最后以“身子不爽,不便入画”为由取消画像之约。
此后经年,无论他如何提及,她总能找到最得体、最无可反驳的理由婉拒。
他们从没有一同入画过。
这是她心中一根刺,他知道,她也知道,只是谁都不去触碰。
可方才女儿那句“天天开熏”,像是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沉积的角落。
过往的人,过往的执念,或许真的该留在过往了。眼前这个与他共度数年、为他生儿育女、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子,才是他当下和未来理应珍惜、携手同行的人。
赵云珂问道:“那画师技艺确实不俗,如今可还在宫中听用?”
萧有仪似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还在。皇上若要赏赐,臣妾明日便安排。”
“不必急。” 赵云珂站起身,绕过堆满奏折的书案,走到她面前。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朕是想,过些时日,待政务稍暇,让那画师,为我们二人也绘一幅像吧。”
萧有仪抬眼,直直看向他。
赵云珂的声音低沉了些:“我们从未一同入画过,从前是朕疏忽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朕想与你,好好过。”
良久,萧有仪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