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野史贯彻到底》南曲好茗

136、天牢1

　　赵陵一身深灰素布斗篷、近乎遮掩面容的打扮，朴素得近乎寒酸，风尘仆仆，竟像是要隐匿踪迹、远走天涯一般。

　　萧懿安难掩惊愕：“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陵看着她，面色有些古怪，但没有多说，只极快地低声吐出几个字：“上马车说。”

　　说完，她已转身，步履迅捷地朝着巷子角落阴影里那辆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的青篷马车走去。

　　赵陵很反常。

　　不及细想，萧懿安凭着直觉，也迅速跟了上去，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马车。

　　马车在巷中缓缓启动。

　　车厢内，赵陵开门见山：“萧起刺杀赵征，昨夜事败，已被打入天牢，生死一线。”

　　“什么？！” 萧懿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怎么会？！萧起他怎么会去刺杀陛下？！”

　　萧起不是刚刚立下战功，备受“青睐”吗？怎么会突然自寻死路？

　　赵陵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会不知道？”

　　萧懿安反问：“我为何会知道？我跟他已经断了联系了。”

　　“断了联系？” 赵陵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深，“这不可能。若真毫无联系，他怎么会来救我？”

　　“他救你？！” 萧懿安这回是真的惊愕交加，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迅速压低，“他为何要救你？等等……你为何穿成这样？你……你在躲谁？”

　　赵陵看着萧懿安脸上纯粹的震惊与茫然，这才恍然意识到，对宫墙外、甚至宫廷深处正在发生的激烈动荡，萧懿安竟全然不知。

　　赵陵道：“我今日这身打扮，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躲避追兵。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背弃与你父亲的立场，转投赵征？”

　　“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些忠于我父亲的旧部，历经艰辛辗转找到我。他们告诉我，当年我父亲身死，并非什么奸臣当道，而是赵仕显与赵籍暗中设计陷害，联手所致。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藏匿民间，积蓄力量，也曾得到过赵征的暗中接济和许诺。后来，赵征向我抛出橄榄枝，他说，若能助他成事，待他登基，便会公开承认当年父祖所为有亏，替我父亲正名，妥善安置那些忠心老臣。我……” 她顿了顿，“我为父亲之死耿耿于怀，又被那些老臣的凄苦与忠诚所动，更以为赵征或许与他父兄不同，便信了他，投向了他那一方。”

　　“可赵仕显是赵籍和赵征的亲生父亲，”萧懿安忍不住插话，“当年推翻你父亲，赵征也上过战场，其后也必然受益于其父兄的基业。他怎么可能真心为你父亲翻案？这无异于否定他自家江山的法统！”

　　赵陵叹息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信他。可当时复仇与正名的执念蒙蔽了我的眼睛。如今他坐稳了江山，便开始卸磨杀驴。不仅对当时的承诺绝口不提，那些知晓内情、曾为他奔走效力的老臣，近来也接连‘出事’，或暴毙，或失踪，剩下的几个刚察觉不对，想找我商议，就被他以各种罪名秘密关押了起来。”

　　萧懿安想，这真是赵征的行事风格。

　　赵陵继续道：“如今朝中形势诡谲，我已无立锥之地，自身难保。察觉赵征清洗之意后，我便知不能再坐以待毙。可朝中我已无能够信任的人，于是设法传信于你，想看看能否寻得一线契机或援手。”

　　她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信送出后不久，萧起便秘密找到了我。他说他会帮我安排脱身，处理后续，让我不必再联系你，也不必担心。我那时以为他是得了你的授意，代表你来行事。现在看来，是他自作主张，截断了你我的联系。他大概觉得，我知道得太多，处境太险，将我这条线引向你，只会将你也拖入这滩浑水。”

　　萧懿安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萧起暗中替她挡开了赵陵这样危险而复杂的“求助”。把她隔绝在风暴之外。

　　萧懿安道：“我想不通，若他真要保护我，当初我爹……”

　　赵陵道：“你爹当初，不是萧起杀的。你可知道，当初你爹萧从林，为何会‘爽快’地应下与皇室的联姻？”

　　这个问题萧懿安也想知道，萧从林那个犟脾气，若是打心底不肯，他是万万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赵陵道：“因为赵征手里，握着你当初暗中为他传递军情的证据。他用你的性命，威胁萧从林。”

　　萧懿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倏然褪尽。

　　那时战局混乱，她身在边关，亲眼目睹萧从林被赵允祯磋磨的艰难境地，也清楚地知道赵征才是大势所趋。

　　她天真地以为，暗中向赵征传递一些消息，是为萧家、也是为自己铺设一条后路。她想着，若赵征得势，看在这份“功劳”上，总该对萧家网开一面，甚至予以重用。

　　事实证明，赵征上位后，对萧家表面看来确实“不错”……

　　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赵征竟会将这份“投诚”，反过来用作要挟父亲的利器！

　　萧从林彼时看到那些证据，得知亲生女儿竟曾“背叛”旧主、暗通当时还是“逆党”的赵征时，该是何等的震惊、痛心与绝望？而他为了保护她，最终只能咽下这份屈辱，去掩盖她曾经“不光彩”的行为。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是我……是我害了爹爹……”哽咽的声音从喉间挤出。

　　赵陵静静地看着她哭泣，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制止。

　　直到萧懿安的哭泣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她才再次开口：“这不能不怪你，要怪就怪赵征。眼泪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过去。赵征的卑鄙，你今日看清，不算晚。萧从林在送你出嫁后，说了绝不从赵征的话，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好在来抓他的是萧起，他让萧起用他的命，去换赵征的‘信任’，去为萧家、也为可能因他而受牵连的你，搏一条生路。这还不够，你爹最后求萧起，对外只说是萧起奉命杀了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知道真相。”

　　赵陵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萧懿安终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赵陵道：“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你父亲在赴死前，设法辗转留了一封信给我。我与他在战场上是对手，政见亦不合，但有些事……他觉得该有个人知道，而我是那个或许能看懂、也能在必要时说出来的人。”

　　她略略停顿：“你知道的，我和你爹的观念向来合不来，我倒觉得你该知道这些。何必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浑浑噩噩，不清不楚？你爹想保护你，可他忘了，你从来不是需要圈养的雀鸟。真相或许伤人，但蒙在鼓里，任人摆布，就是好的吗？”

　　萧懿安缓口气道：“眼下最紧迫的，是救出萧起。”

　　赵陵道：“我手下现能调动的，有十几名绝对忠诚的旧部，我们不是没试过，可天牢守卫森严如铁桶，内外数层关卡，又值此非常时期，赵征显然早有防备，加派了数倍人手，根本无从下手。非但救不出人，我们自己如今也成了瓮中之鳖。城里四处张贴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虽未点明我前朝身份，但特征描述精准，我们藏身之处已接连暴露，不得不频频转移，自顾尚且不暇。”

　　马车内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营救萧起看似已成死局，而赵陵一行人自身难保，更是雪上加霜。

　　萧懿安道：“你们走吧。你们带着剩下的人，立刻想办法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藏匿起来。赵征的目标如今集中在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上，你们目标太大，聚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

　　“那萧起呢？”

　　萧懿安深吸一口气，道：“我要去天牢救出小起。”

　　“你疯了？！” 赵陵饶是见惯风浪，也被她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话震得瞳孔一缩，“那是天牢！凭你一人？王府侧妃的身份在赵征的杀心面前不值一提！你拿什么去劫天牢？简直是送死！”

　　“不是劫，” 萧懿安纠正道，“是‘想办法’。你们留在京城，目标明显，反而会拖累我，也让萧起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你们离开，赵征的注意力或许会分散，我也许……更能找到机会。”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只有车轮声格格作响，仿佛在催促着抉择。

　　良久，赵陵道：“你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 萧懿安回答得干脆，“但总比坐以待毙，或看着你们全部折在这里强。”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街景，“我爹用命换我活着，不是让我苟且偷生。萧起为我、为萧家做得够多了。现在，该我了。”

　　赵陵不再劝。她深知，有些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萧懿安身上流着萧从林的血，骨子里那份倔强与担当，此刻显露无疑。

　　“好。” 赵陵终于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塞到萧懿安手中，“这是我与城外一处秘密联络点相认的信物。你若事有不谐，或救出萧起后无处可去，可凭此物前往。地址在令牌背面，以火烤之方显。”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保重。萧从林的女儿……别轻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