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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宫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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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珂走后,萧懿安并未立刻返回宴席。
她凭栏而立,任由夜风继续吹拂。
脸颊因酒力而持续发烫,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晕开一片桃花般的嫣红,那双因醉意而氤氲朦胧、却依旧清亮的眸子,竟有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脆弱又昳丽的风致。
她闭着眼,深吸着微凉的空气,身子却因酒力与疲惫有些发软,脚下无意识地挪了半步,想换个更稳当的姿势,不料鞋子踩到石栏边一片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朝一旁歪倒。
预期的冰凉坚硬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地将她托住。
萧懿安惊愕抬眼,待看清扶住自己之人的面容,醉意瞬间吓飞了大半,慌忙挣开,踉跄着退后半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儿臣失仪!冲撞了父皇,请父皇恕罪!”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见赵征。
赵征并未立刻叫她起身,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女子。
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颈项,因慌乱和酒意,呼吸略显急促。
“起来吧。”赵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待萧懿安依言站起,仍不敢抬头,他才缓缓道,语气似带着一丝探究,“看来,你嫁给珂儿之后,过得并不怎么开心?”
萧懿安恭敬答道:“谢父皇关心。儿臣一切安好。”
“安好?”赵征重复了一遍,“朕还以为,你嫁入皇家,做了皇子妃,会比从前在萧府时更遂心些。”
萧懿安怀疑他试探自己,给自己挖坑,连忙道:“能侍奉殿下,是儿臣的福分。”
赵征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动。
这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自回廊另一端小跑过来,在数步外停下,躬身急禀:“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在席上突感不适,说是头风症又犯了,疼痛难忍,娘娘身边的女官请您快过去看看。”
萧懿安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不耐烦。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几乎与出现同时,但确实存在。他似乎对自己未尽的话被打断感到不悦。
赵征的眉头蹙了一下:“既如此,你好生歇着,酒醒了便回席吧。”
“是,恭送父皇。”萧懿安再次福身。
赵征不再多言,转身随着那内侍快步离去。
等赵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萧懿安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只觉得今晚这湖边简直是是非之地,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正欲原路返回澄晖阁,身侧不远处的茂密冬青草丛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萧懿安微微侧头,眼风凌厉地扫向那处阴影:“出来吧。”
短暂的静默后,冬青枝叶被轻轻拨开,一人缓步走出。
月色与宫灯交织的光线下,来人正是赵云瑾。
萧懿安看清来人,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险些真要吐出一口血来。
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先是在宴席上被赵云珂“关照”,接着湖边吹风撞见赵征,现在倒好,连这位素来以稳重温和著称的太子殿下也藏身草丛之后?
他们赵家父子三人是约好了今晚在这湖边“偶遇”她吗?早知如此,她宁可在那闷死人的宴席上坐到地老天荒,也绝不出来。
赵云瑾脸上露出了些许歉然。拱手微微一礼,声音平和:“抱歉,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方才路过,恰见父皇在此,又觉贸然上前打扰父皇与你说话不甚妥当,故而暂避一旁,惊扰弟妹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低。
萧懿安笑道:“打扰不好,偷听便很好么?太殿下。”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赵云瑾那双锦靴上。靴面上,靠近靴筒边缘处,清晰地沾着几点新鲜的、深褐色的泥土,还有一两片细小的、被碾碎的枯草叶。
“殿下鞋上这泥土,瞧着新鲜,恐怕不是‘方才路过’时沾上的吧?殿下究竟来了多久?或者说我与二殿下先前在此说的话,殿下是不是也恰好都‘听’见了?但殿下又让我察觉到你的吧,否则藏了那么久没被发现怎么突然发出声响呢?殿下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弟妹果然心思敏锐。” 赵云瑾依旧保持着那份温雅姿态,“既然已被察觉,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弟妹如此聪慧,想必心中自有论断,云珂近日对你态度转变,那些突如其来的示好,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出自男女之情吧?”
他问得直接,目光锁住萧懿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萧懿安心想,她自然是不信,可又为何要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轻易暴露给这位深不可测的大殿下?
“殿下说笑了,夫妻之间,纵然起始于其他,日久天长,未必不能生出情分。二殿下他或许,只是不善表达。” 她将一番虚与委蛇的话说得半真半假,仿佛一个仍对夫君抱有期盼、却又深知处境艰难的可怜女子。
赵云瑾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似乎看穿了她这故作姿态的表演,却又并不点破。
“是吗?可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萧懿安。如今在云珂身边,以正妃之名行走的,并非萧家大小姐。你大概更不知道,当初父皇下旨赐婚,将你许配给云珂时,云珂回府后,闭门不出,不吃不喝,足足三日。第四日,他出了房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求见父皇。所求并非退婚,而是请父皇允他同时迎娶萧家两位小姐,并将你二人的身份,在玉牒与世人眼中,彻底互换。”
“所以,” 赵云瑾最后总结,“云珂如今对你所有的异常关注、那些你眼中的‘示好’。或许根本与男女情爱无关。那更可能,是愧疚,是补偿,是对亲手将你推入这般尴尬境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同情,甚至,只是他对自己当年那个决定,所寻求的一种内心平衡。”
赵云瑾那番话,虽未直言褒贬,却字字都在剥开温情表象下的算计与不堪,绝非什么好言相劝。
萧懿安笑道:“外界都道,大殿下与二殿下兄弟情深,二殿下也素来敬重您这位兄长。今日听殿下这般为弟‘剖白’心事,倒让我有些意外了。”
赵云瑾道:“那是自然。正因是兄弟,本王才更不愿见云珂行差踏错,亦不愿见弟妹你沉溺于无望的错觉,徒增伤怀。” 他语气恳切,真像一位关爱弟弟、体恤弟媳的兄长,“既然你心下对云珂仍有眷恋,那今晚本王所言种种,你便当作从未听过吧。
“殿下说笑了。眷恋?错觉?” 萧懿安摇了摇头,“不,殿下与我……怕是想到一处去了。”
她才不会现在拒绝赵云瑾呢,若拒绝了他,就等于将他推向对立面。
萧懿安道:“既然都是明白人,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反倒干净。殿下今夜既然来了,又说了这许多,想必也不只是说这些吧?”
赵云瑾道:“有些事,急不得,今日,便先到此吧。”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算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初步共识,“夜寒露重,弟妹早些回去,莫要惹人注意。”
说罢,他后退半步,转身,步履平稳地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很快消失在假山叠石之后,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与萧懿安闲谈了几句。
宫宴后,萧懿安在王府里,看似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实则内心绷紧的弦一刻未曾放松。
她敏锐地预感到,平静只是表象,更大的麻烦恐怕正在酝酿,甚至可能不请自来。她不能再等了。
这几日,她表面上依旧摆弄药草,偶尔低调出诊,暗地里却加紧清点着自己能掌控的所有财物。
她将近日的皇家赏赐,自己院落里一些值钱的物什,让小月悄悄送出府去兑换成银票或便于携带的金银。
如此花费了几天,攒到的银两也够她和小月生活一段时间,除此以外,还有一件心事。
她必须找萧起问清楚,这或许是她厘清过往、解开一些心结的最后机会。
萧懿安让小月去萧起的住所递了几次口信,说两人见一面。
可小月回来时却总是摇头。
“主子,萧将军人不在,也留了信件,门房接了,也说会转呈,可就是没动静。”
萧懿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萧起是没收到信?还是收到了,却不愿回应?
又一日徒劳无功的等待。小月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懑与不解:“主子,奴婢又去了,依旧没见到萧将军本人。奴婢这回特意问了门房,门房说将军就在府中,并未奉旨外出,可就是就是不通报,也不给回话。” 小月越说越气,“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您?哪有这样!当初您是主子,他是下人时您可从未苛待他!”
“不必再去了。”萧懿安手里卷了一片叶子,揉碎了丢出窗外,看着它被秋风卷走,“我们按原计划,加快准备。他见与不见,已无关紧要。”
院门外传来守门婆子通传道:“侧妃娘娘,侧门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您的故旧。”
故旧?
是萧起?
萧懿安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向通往府外小巷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隙,外头天色已是黄昏,巷子里光线昏暗。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裹着深灰色不起眼斗篷的人背对着门站立,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似乎听到门响,缓缓转过身来,微微抬起了头。
兜帽阴影下,露出的赵陵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