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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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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旸刚刚走进客厅,脱下羽绒服,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四位长辈团团围住,开始嘘寒问暖。面对这些过分热烈的关心,他的表现即便不说是得心应手,也称得上是从容不迫,还能将羽绒服递给思晴,拜托妹妹帮自己收起来。
看到这一幕,春瑜有些欣慰地暗自点头。最起码,今年有人可以和她分担,来自长辈们略微有些没有边界感的关心了。
因为周思旸的回归,秦丽临时决定加菜,来弥补儿子没能吃到团圆饭的遗憾。她的提议得到了其余三人的赞同,周思旸阻止无效,便趁机向妈妈卖乖,“那我陪您一起做菜吧。”
秦丽自认为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婆婆,面对这个提议,她只觉得儿子很不开窍,悄悄向他递眼色,“我自己能做,不要你添乱。你倒是陪陪小鱼呀!”
长辈们像一阵风刮过去,抱团躲进厨房里,给许久未见的小夫妻留足空间。
面对春瑜,周思旸反倒失去应对长辈的从容。他对她笑了笑,并肩坐在沙发上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阵子,才问她:“学业还顺利吗?”
春瑜回答:“还好。偶尔有一些不懂的事情,不过可以请教导师。”
周思旸点点头,又说:“生活也还顺利吧?”
春瑜:“也还不错。有时候觉得疲惫,有时候又觉得疲惫也是一种充实。”
周思旸又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空间沉默了一息,春瑜反问:“你呢?”
周思旸便扬起笑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
春瑜从他舒气的反应里,竟然察觉到松一口气的感觉。想想也是,如果她不追问,这场对话就会彻底冷场了。
她心不在焉地听他讲述着近况,脑子里不断思考,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就像点燃了一只火把,骤然变得明亮。周思旸下意识地停止说话,好奇地问:“怎么了?”
春瑜自认为能想到这件事,她实在是非常体贴,“你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思晴刚刚就有点饿了。”思晴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然而春瑜在下一秒改换说辞,“还是算了吧。你先忍一下好了,不然等菜做好,你吃不下的话,你妈妈会失望的。”
周思旸只好吞下已经到舌尖的一个“好”字,点点头,“那好吧。”
这明显是遗憾的语气。春瑜愣了一下,抓起果盘里的果冻橙递给他,试探着说:“那就先吃一个橙子?”
这像是在哄小孩的口吻,一下子把周思旸逗笑了,伸手接过橙子,回答:“嗯,也好。”随后,他的注意力被明艳的红色吸引,目光便在春瑜的手指尖停驻了几秒钟。抬起头,发觉春瑜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周思旸又笑了笑,“美甲很漂亮。”
春瑜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他们兄妹两个,赞美人的方式都一脉相承。她只好说:“谢谢你。”又站起来,不忘初心地给春瑜找零食充饥。
回到客厅里,正好看到思晴和哥哥撒娇,要新年礼物。
周思旸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回来得太急了,没有来得及买。”
思晴这个小姑娘,听到这话像是吃到了惊天大瓜,看了看自己哥哥,又看了看春瑜,故意用拖长并上扬的语调重复着,有点起哄的意思,“哦——回来得太急了——”
周思旸有些尴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开口解释,才是落入思晴的语言陷阱,索性闭上嘴巴。
周思旸的回归抹去长辈们心头最后的一点遗憾,带来其乐融融的除夕团圆夜。等到十一点钟,决定各自回家的时候,秦丽还在用马甲袋装吃食,要给春瑜带回家。这个家,指的自然是她和周思旸两个人的家。
只有思晴不大高兴,因为春瑜原本答应陪她一起睡,她已经决定要和好嫂子好姐姐通宵聊天。
赵悦说:“还好给你们的房子也交了取暖费,不然你们两个就要挨冻。”
春瑜小声嘀咕,“可是根本住不了几天,非常浪费。”
秦丽笑了,“没关系,哪怕只是住一天也不能让你挨冻。”
她只说“你”,这句话显然是单独对春瑜说,体现着一种偏爱。春瑜于是也露出笑脸,“谢谢妈妈。”
周思旸接过秦丽递来的两个马甲袋,同时忍不住转过脸看春瑜。她在私下里提起秦丽,多半还是说“你妈妈”或者“秦阿姨”,想不到当面也能很顺口地叫起“妈妈”。
他笑了一下,向几位长辈道别,“那我们先走了。”
陶远有点不放心地说:“你们两个怎么回去?要不然开我的车回去。”
春瑜提醒爸爸,“可是他喝酒了诶,我又不会开车。”两家长辈住在同一个小区,为了方便帮衬小夫妻,买婚房的时候选就近选择了附近的小区,其实距离并不远,“干脆走回去好了。”说完,她觉得自己有点自作主张了,又问周思旸怎样想,“你觉得呢?”
周思旸赞同地点点头,“就当是消消食好了。您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两个人于是步行回家。
除夕夜,到处挂着彩色装饰灯,即便是深夜,也并不黑暗。春瑜关闭用来照明的手电筒,将手机和手一同揣进衣兜里,动作停顿一下,又伸出来,“要不要帮你提一袋?”
周思旸掂了掂塞得满满当当的马甲袋,哭笑不得地说:“不用了,都有点重,还是我来提吧。”
春瑜沉默了片刻,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可是你还有行李箱……我什么也不提,感觉很愧疚。”
周思旸“唔”了一声,将行李箱推给她,示意她拿这个就好,又将一只手提着的马甲袋一分为二,顿时觉得轻松很多。他向春瑜露出感感激的笑容,“谢谢。”
春瑜对这个安排也比较满意,于是也翘起唇角,“不客气。”
东北冬天的气温,令人完全丧失散步的心情和聊天的欲望,只想快快赶回温暖室内,洗过热水澡,钻进热乎乎的被窝中。两个人默契地加快步伐,穿梭在县城空旷寂静的街道中。只用去不到十分钟,便走到单元门前。春瑜刷开门禁卡,拉开单元门,示意周思旸先进去。
周思旸却停下脚步,认真建议,“不然你先上去,把行李箱留在楼下,我一会下楼来把它提上去。”
春瑜拒绝,并促催他,“不用啦,你快点进去,我能提得动。”
为了不使两个人在寒冷的室外交涉太久,周思旸率先迈进楼道中,放下手中的马甲袋,回过身准备帮助春瑜时,却看到她单手提着行李箱越过门槛,动作流畅,毫无停滞。
他惊讶地张开嘴巴,欲言又止,在春瑜目光的注视下,什么也没说,重新提起袋子,在她之前踏上楼梯。
房子在五层,周思旸快步走上去,确认没有认错门,将手中的物品放下,又快步走下去迎接才走到三层转角处的春瑜。
这一次,春瑜没有推辞地将行李箱交给他,有点无奈地说:“你不用这么紧张,你的箱子不是很重。”
周思旸只是对她笑一笑,提起箱子,要她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走上去。
旋开门锁,按亮电灯,暖黄色灯光像热水一样流淌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周思旸终于感觉到放松,听到春瑜突然“啊”了一声,转头的速度像猫科动物一样迅捷,困惑眨眼的表情却显得有点呆,“怎么了?”
春瑜懊恼于刚刚想起这件事,这简直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有些尴尬地说:“是这样,因为我们两个都长期在外面,这间房子长时间没有人住,所以有些东西没有准备好。”
周思旸觉得他理解了,又觉得完全没有理解,停下脱外套的动作定在原地,歪着头问:“比如?”
“比如,只有主卧铺好了被褥,次卧的床铺还是空荡荡的。”
这句话说出口,春瑜就有些心虚了,这和告诉周思旸,她希望两个人分房睡,只不过是直白与委婉的区别。更糟糕的是,现在不具备分房睡的跳条件。更更糟糕的是,他们是相当合法的夫妻关系,假如、万一、或许,周思旸并没有分开睡的意思呢?春瑜垂下的眼睛又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窥视周思旸的表情。
周思旸只停顿了短暂的一刻,听懂她的意思之后,就继续脱外套的动作,接着提着袋子走向冰箱,那里头有些东西需要冷藏和冷冻,随意答应着,“哦,我睡沙发也可以。——冰箱可以用吧?春瑜。”
春瑜愣了一下,才趿上拖鞋跟过去,语气急促地回答道:“可以可以,我来帮你一起整理。”
短暂的愣神和连续两个可以,显示出她当下的心境,绝不如表现出的这样平静。周思旸在她靠近时稍稍后退了一步,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
春瑜因他后退的动作不解,抬起头盯着他,眨了眨眼。周思旸也跟着眨了眨眼。春瑜再眨。
周思旸先破功,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在打摩斯电码吗?”
春瑜也笑了,这个笑容十分内敛与含蓄,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忽然盯着我看。”
周思旸心虚地抓了抓头发,“我在想我说错了什么话吗?气氛为什么忽然变得尴尬了。”
鉴于周思旸如此坦率,春瑜也不准备和他拐弯抹角,一边从袋子里翻找食物,分门别类地摆放进冰箱里,一边回答,“只是因为好久没有听到别人叫我春瑜。”
春瑜的名字其实很有来历。她出生在谷雨,这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春天的末尾。于是做语文老师的陶远给女儿取名叫“春余”,又觉得余字用在名字里,显得不那么好看,又把“余”改成同音的“瑜”,做春天出生的美玉之解。然而,等到读书的时候,春瑜这个饱含爸爸巧思的名字,被听同学说有点老派。当然,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直白一点就是土气。春瑜对同学的评价既认同又气恼,那之后做自我介绍,总是加上一句,“我的小名是小鱼,花鸟鱼虫的那个鱼,叫我小鱼就好。”逐渐地,这个称呼被来到家里做客的朋友带进来,家里人也开始叫她小鱼。在那之后,就很少有人叫她春瑜了。
听完这个不怎么曲折的故事,周思旸先是愣住,鼻腔里溢出笑声,之后忍不住地别过头笑起来,笑到眼睛都快看不见。
春瑜不满地控诉,“喂,你笑什么!”
周思旸一下子收敛笑容,下一秒又破功地弯起唇角,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一袋沙糖桔,放进冰箱的冷藏柜,收回手时用手掌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没想到你小的时候这么可爱。”
见他帮忙,春瑜便蹲在地上,递给他两颗苹果,说着,“什么意思,不允许吗?”
两个人便很默契地开始流水线工作。周思旸原本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拿过她递来的物品,听到她这样说,专门弯下腰靠近她,近距离地观察她几秒钟,才直起身,面对着已经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的冰箱说:“可爱当然是被允许的。你现在也很可爱。”
这种赞词,和“你的美甲很漂亮”当然不是一个量级,春瑜有些害羞,指尖抓紧马甲袋的提手,不说话。蹲得太久,她觉得腿酸,地暖熏得瓷砖暖烘烘,春瑜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舒展双腿。
周思旸一心一意整理冰箱,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身时差点儿被绊倒,跳着往一旁躲了几步,险些没站稳。等站定了,才松一口气,“吓死了,差点儿踩到你的腿。”又向春瑜伸出手,要拉她起身,“别坐在地上了。”他看一眼时钟,“还有半小时就十二点了,要不要一起倒数跨年?”
春瑜递出手,借助他向上拉的力气起身,笑眯眯回答,“好呀,虽然春晚很老套也很无聊,但是和你一起跨年,还是一件有趣的新鲜事。”
在春瑜站稳之后,周思旸没有立刻撤回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说道:“这样,算不算是牵手?”
春瑜随着他的视线垂下眼,又抬起头眨眨眼,有一句话压在心底没有说。
周思旸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出她的欲言又止,皱起眉叹息。
春瑜问他:“怎么了?”
周思旸:“我在你这边,可信任度很低吗?”
春瑜莫名其妙,“不是啊。”
“有什么话不能够坦率地说出口呢?”周思旸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刻也不挪开地注视她,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春瑜的脸。
意识到不熟的丈夫是彻底的直球选手,春瑜同样选择坦白,“好吧,那我可就直说了。——你真的,好,纯情哦。”
突然被冠以这样的评价,周思旸的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哪件事,立刻松开握住春瑜的手,默不作声地走向客厅,打开电视机,坐到沙发中。
在春晚热闹的背景音里,周思旸沉默地注视春瑜。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春瑜觉得那眼神像钩子,令她下意识迈步走近,试探着坐在他身旁,见他不反对,再挪近一些,刻意放柔声音问他:“你生气啦?”
周思旸看到一张清秀面庞挨近,她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虽然用小心翼翼的态度说话,语调里却明显有几分“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这种,觉得很好笑的意味。他扬起嘴角,表情一秒钟阴转晴,很轻地推开她越靠越近的头,“我有那么小气?”
春瑜猜测他不会因此生气,但鉴于对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最表层,还是决定直接询问。看到他的笑容,春瑜就知道自己猜对。她“哦”了一声,准备重新拉开距离。
周思旸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凑近。鼻尖几乎挨上鼻尖,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温热呼吸扑到她的脸上,春瑜被吓到了,连忙后仰身体,上半身整个跌进柔软的沙发靠垫中。
等她重新坐直身体,看到周思旸已经随意懒散地靠坐着,为了使坐姿更舒适,还拉来一张靠垫抵在手肘处。
春瑜觉得脸上有些烫,没有触碰也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正在和一个不那么熟悉,却完全具备合法发生性关系的成年男性,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中。
周思旸却不依不饶,也可以说是乘胜追击。他指了指春瑜泛粉的脸颊,故意露出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哦!你脸红了,耳朵也红了。明明你也很纯情嘛,小鱼。”
春瑜腾地一下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进卫生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