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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 ...

  •   这几年,人们常常抱怨春节的喜庆氛围不如从前了。春节似乎脱去节日的迷人外衣,不再为人所期待,也不再像从前一样,红红火火地热闹着。
      思晴倒不觉得有什么,和往常一样,懒洋洋地依偎在沙发里,拿春晚当背景音,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手机屏幕,一条又一条短视频刷过去,时不时发出几声克制不住的笑。
      春瑜却是有点领会到“年味不足”的含义,百无聊赖地捡起一张轻薄雪白的面皮,挖了满满一勺馅料填进去,很快包成一个元宝形的饺子。

      婆婆秦丽看到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一时笑了,叫她别忙了,“小鱼,你和晴晴一起玩就好啦,干嘛在这儿忙活。”
      春瑜看过去,也向她露出一个笑容,笑起来时眼睛都弯成一对弦月,“没什么的,玩面团也是玩嘛。”
      听到这话,妈妈赵悦也跟着聊起来,“这话不假。小时候,她还不会包饺子,就喜欢在我包饺子的时候缠着我要面团,当橡皮泥玩呢!”
      就这这个话题,秦丽乐呵呵地聊开来,“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不玩橡皮泥了?上回我看我侄子家的小孩,玩的都是什么土,五颜六色的。”
      春瑜接茬,“超轻粘土。比橡皮泥好玩一点。”
      赵悦就笑话她,“说得好像你玩过似的。”
      春瑜讲话时的口吻,还是和妈妈撒娇的语气,“那还是玩过的。”

      这头正聊着天,思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爸,陶叔叔,你们回来啦。”
      入户门响起的声音早就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响里,还好有思晴这个小报信鸟。秦丽擀平最后一块面团,放下擀面杖,扬声问道:“怎么样啊?修好了吗?”

      周勇正在换鞋,头也不抬地回答,“修好了。”
      倒是陶远乐呵呵地揣着手站在一旁,赞不绝口道:“还真别说,亲家真有两下子,没多久就给人家修好了。要不然,这大过年的水管坏了,多难受。”
      秦丽听了,如孔雀般骄傲地扬起头,“那是,他要是没点能耐,我能跟他过吗?”
      她的话使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秦丽又说:“小鱼,你还是陪着晴晴去玩吧,年轻人一起待着也有话说。我们几个老人家包饺子就行啦。”
      春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顺着她的话说:“怎么好意思让老人家干活呢。”
      秦丽很坚决地要她放下来,“家里就你们俩小孩,一起玩去吧。正好你爸也回来了,让他来包,他包得好。”
      见婆婆如此坚持,春瑜便洗了手离开厨房区域,走到客厅里,坐在思晴身边。

      玩伴到位,思晴也放下了手机,像一只撒娇小猫一样凑过来,“嫂子,你的美甲真好看。”
      平时要写的东西很多,做长美甲不方便打字,因此春瑜趁假期才做了稍稍长一些的美甲。为了与春节的氛围相照应,她选了红色作为底色,至于其他的点缀和装饰,是美甲师的巧思。尽管如此,对于思晴的赞美,她还是照单全收,“谢谢你呀,我也觉得怪好看的。”
      思晴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你的手也好看,又长又细又白,漫画手!”她又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惜假期好短,我还要上学,不然我就和你一起去做。可恶,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美甲自由!”
      春瑜笑眯眯地哄小朋友,“三年很快就过去啦,高中毕业就立刻实现美甲自由。”
      思晴快被她的笑容融化,只顾呆呆点头,“好的嫂子,好嫂子!”

      对于“嫂子”这个称呼,春瑜实则有些不适应,但经历过被人喊“陶老师”的生活,也觉得称呼不是值得计较的东西,索性不提。她只是问:“你需要一点零花钱吗?”
      思晴很乖地摇头,“不要了不要了。”她探头看了看在厨房里忙活的父母四人,确认那边没有看过来,才小声地对春瑜说:“我哥跟我说不准问你要零花钱,毕竟你也在读书。”
      春瑜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是,“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做贼心虚的姿态说这句话?”
      思晴人小鬼大地叹气,“哎呀!还不是怕提到我哥被我妈听见,让她想起过年也不回家的好大儿,心里又不舒服。”
      其实春瑜觉得,两家人聚在一起过春节,又有思晴陪伴在秦丽身边,思念儿子只是空闲时才会冒出的念头,应当不会时时刻刻记挂于心,更不会像思晴说的这样,提到就觉得伤心。不过,她还是赞美思晴,“你好体贴。”
      从小到大没有被评价为贴心小棉袄的思晴被夸到心虚,嘿嘿笑了一声,便开启新的话题。

      春瑜却有点走神了。
      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一天。周思旸预先和家里说过,出于种种缘故,今年没有办法赶回家过春节,实在很抱歉。家长大度地表达理解,心里难免会觉得失落。更糟糕的是,年节里来做客的亲戚朋友有很多,周思旸不在,所有的关心便都指向春瑜。她不记得自己回答过多少次“要不要补办婚礼”以及“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的问题。
      那真是相当可怕的一个新年,比她毕业工作之后,仍然单身的那个新年更加可怕。没有奇怪的相亲对象,缺有了更加具体和指向明确的提问。

      不过,她倒是没有和周思旸提过这些事情。
      原因很简单,她实在有点不知道如何和这位不太熟悉地丈夫,分享这样涉及到过分细节的窘状。毕竟,他们在微信上的对话还只是停留在,给彼此发去“新年快乐”四个字的程度上。

      有了去年的经历和经验,春瑜已经做好应对亲戚们的连环十八问的准备,也没有对周思旸抱有多大期待。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即便回来了,也只会两个人一起尴尬。
      春瑜想象不到,两个人排排坐地被问到几时要小孩时,会在彼此的脸上看到多么挣扎的神情。她要怎么回答?答复说两个人连手都没有牵过吗?这简直有违这场婚姻的初衷。

      春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抽出精力回应思晴,聊到一半,她听到“咕”的一声响,来源似乎是思晴的肚子。春瑜诧异地看她,只见小朋友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为自己辩解着,“那阵子吃饭的时候我不太饿,就没有吃太多东西……”
      于是她忍不住笑起来,安慰思晴,“距离上一餐确实过去很久了。我去给你拿一包薯片垫一垫肚子吧,饺子还没有煮熟。”
      说着,她站起身,准备去下午采购回来的零食袋子里,拿一袋薯片过来,却不其然地看到院门外立着的一道人影。

      那人影正十分狼狈地伸手够着在门内拴住的门锁,或许是衣服太笨重,也或许是一只手提着包,单手操作门锁不方便,他并没有能顺利地打开,也求助似的望向院内。
      春瑜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用眼神求助有什么用,难道他的视线能化成实体,穿过院子,透过玻璃窗,传递到屋子里吗?随后才反应过来,在门外求助的男人,是她不太熟悉的丈夫周思旸。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思晴嘴上问着“怎么了”,头已经转过去,跟随春瑜的视线向外看,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哥!”
      她迅捷地跳起来,连鞋子都懒得换,推开入户门,穿过整个院子的积雪跑了过去。
      等到春瑜跟着出门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打开,思晴正像一只小蜜蜂一样围着她的哥哥转。

      春瑜出门之后才发现正在落雪。
      早前已经下过一场雪了。雪落在地面上,落在凉亭的亭顶上,落在栏杆最顶端的方形木条上,看上去有一种毛绒绒的质感,使人觉得,虽然身处寒冷的冬天,却莫名领会到一种温暖。
      现在,雪又落下来。落在周思旸的头顶,落在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行李箱上。

      春瑜走过去,走近他。
      周思旸也被思晴拉扯着向屋门的方向走过来,春瑜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走到春瑜面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拍去飘在她头顶的雪片。春瑜也正好替他掸落,积在他肩膀上的一层薄雪。

      下一秒,一簇烟花恰好上升到最高点,“砰”的一声绽开来。视觉错位的缘故,从春瑜的视角看过去,这簇烟花恰好在他的脑后绽放,他的脸被圈在四散成圆形的烟花正中。
      原本藏匿在夜晚的昏暗,和廉价的彩色装饰灯中间的脸庞,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明净的灯光忽然流泻过来,映照着满地的积雪,微微刺目,使得周思旸忍不住眯起眼。
      春瑜终于找到合适的表情,调整出笑容来,对他说:“欢迎回来。”
      周思旸只来得及回应一句“谢谢”,就被思晴呼喊着要求他进到屋里。

      春瑜最后看到的,是他脸上流露出对妹妹这一鲁莽举动既无奈又纵容的包容表情。她忍不住笑了笑,跟着走回去,又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再次将目光投注到院子里。
      灯光已经熄灭,院子里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廉价缤纷的彩灯的光芒。仿佛那短暂的明亮如白昼的一瞬间,只是她的错觉。魔法消失了。

      她脑海中浮现起来的那句诗却还没有消失——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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