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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王九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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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自己都错过了什么,王九颓废了好长时间,直到你毫无征兆地去了少林。
他急起来,忍不住地胡思乱想“你就那么恨我,要我从哪来回哪去,千里迢迢也要把我送回来离你远着点?”又冷笑“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终是你名义上的亡夫,你想和蓝信一重新开始就不能留我在香港碍你的眼,你这无情无义的女人。”
你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努力在风雪中睁开眼睛,拢了拢身上臃肿的棉衣,继续在及膝的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身后留下的不是脚印,而是在雪堆中开辟出的一条甬道,可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你没走过山路,也没走过雪地,此时又风紧雪急看不清前路,一路行来,王九都数不清你究竟跌了多少跤,从山下到山顶,不像是走上来的,倒像是在一步一叩。
直到你隐约见到了寺庙的轮廓,才给了自己片刻的喘息时间,在下一次跌倒后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就势躺倒在雪地中,任由大雪将自己和怀中的盒子完全覆盖。
你看上去好疲惫,疲惫到仿佛就要睡在这里,永远都不起身。
王九试图将手盖在你的眼睛上遮挡雪花,却什么都遮不住。
他蹲在你身旁碎碎念“你怎么这么笨啊,要真觉着这盒子碍着眼了,你把它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不就成了吗?或者等哪天风大,你一开盒来个挫骨扬灰,既能解心头之恨又方便省事。”
“何苦千里迢迢抱着来这儿,你那么娇气,我握你手腕时稍微用点力都能留红印,跌这么多跟头,腿上应该全青了吧。”
“你说说你,那么犟干什么,今天下雪,你就改天等雪化了再来嘛,我哪天埋不是埋,还是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和我撇清关系?”
王九看向你的脸,发现有雪花落到你的眼中,激得你下意识闭紧眼睛,睫毛震颤不停,宛若蝶翼。
他呆了呆,很无厘头地想起了第三次见你的场景。
那天他帮大老板办事,忙了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临近傍晚打算买几个马拉糕回去吃,可在伙计打包的间隙,他无意向楼下张望一眼便再也收不回视线。
王九还记得那天的云很好看,天空是粉红色的,晚风也舒适,轻轻柔柔不湿不燥。
一个女人奔跑在这样的天空之下,身姿矫健,裙摆飞扬,一头茂密的黑色卷发飘在身后,鲜妍明媚,张扬热烈。
像只灵巧的红毛狐狸,像朵在风中摇曳的玫瑰花……也像从他世界飞过去的蝴蝶。王九伸出手,看着女人的身影从自己指尖一闪而过,无意识地勾起嘴角。
那蝶翼扇起的微风穿过街道,飞到楼上,又直直地扑进王九胸膛,他突然就觉得心口有股陌生的力量,让他想要奔跑,想要欢呼,想要大笑。
王九不是多深沉隐忍的人,他都处事准则是绝不委屈自己,想做什么就立即去做。
于是,不顾伙计惊呼马拉糕还没拿,王九撑着窗边围栏从二楼一跃而下,这才有了后面他抓住蛙仔,又和你索要一条狗链的事情。
而现在,那只轻盈灵巧的蝶怎么却被这风雪掩埋,疲惫到连翅膀都抬不起来了?
王九思绪沉沉地跟着你回到少林,看你在佛前跪下他也随便坐上旁边的蒲团,直到那老和尚姗姗来迟。
王九打量着他,发现老和尚比自己离开时更苍老、更消瘦了,似乎还佝偻了些。他仍是那副脾气,面对香客也不懂说好话让人多捐些钱,语气干巴巴“施主所求为何?”
你说明来意“想让师父收下一样东西。”
王九跳脚“我不要留在这里听老和尚念经!我好不容易才跑出去,才不要回来!”
老和尚目光落在你手中盒子上“这里不提供殡葬业务。”
你摇摇头“不是这个。”
你摘下手套,无名指上硕大的钻石戒指光辉璀璨,手指被冻得红肿,你用了些力气才将它摘下,递到老和尚面前“这枚戒指请师父收下。”
王九在一旁捂脸尖叫“太子女你在做什么!它好贵的,花了越南帮好几个月的收益啊啊啊啊!你跟什么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呀!”
老和尚不愿意收“这显然是施主的定情之物,佛门清净处怎么能要。”
你在老和尚面前缓缓跪下,求他“我死去的丈夫,狠心短命,他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什么好事,现在死了八成也是要下地狱的。”
“这戒指是他送我的新婚礼,留在我手中徒增伤心,倒不如布施了,虽说这钱的来处不干净,但如果能用来帮些贫苦人,全当是替他补过,让他少受些苦,早日超脱。”
老和尚听出你是南方口音,觉得奇怪,于是问“那为什么不捐给你家乡那边的寺庙,反而千里迢迢冒着雪上少林。”
“因为。”你闭眼垂下两行细泪,又抬头看站在面前的老和尚,凄然一笑“我那亡夫和这里有旧,他一身功夫都是从这里学的。”
老和尚睁大眼,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你怀里的盒子,似乎不敢相信“这是……这是……”
“是王九”你哑声道。
老和尚后退两步,靠着身后的柱子,偏过头去胸口起伏,王九看到有水痕慢慢渗入他脸上的皱纹之中。
王九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喃喃地开口“你不怪我叛出师门啦?你不应该高喊几声孽障,再叫几声报应吗?做什么为我这种人流眼泪?不值当的。”
“我那时候不让他下山,就是不想有这一天。”老和尚平复了下情绪,缓缓开口“练他这门功夫的,如果下山,无一例外最后都没个善终。”
“他……是怎么死的,是有人绑了你去么?”
你道“是我杀了他。”
老和尚沉默片刻,长长叹息“命啊。”
命运多荒唐
居然让这残忍嗜杀、狼心狗肺的人也动了情,重蹈了前辈的覆辙。
最后那枚戒指还是留在了少林,你抱着那个盒子重回香港。
王九也一直以鬼魂的形式陪在你身边。
又过了两年,你们一行人和林杰森那个失踪的女友里应外合,去澳门取回了雷震东父子的人头,其间危机重重,蓝信一受了不小的伤。
可他却不顾医生的阻拦,在刚能活动后就跑到狄府给你送玫瑰,只因为他怕上一束花太快凋谢。
王九听到狄秋在劝你“人生苦短。”
王九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再后来就是顺理成章的破镜重圆。
答应蓝信一求婚的那一晚,你将王九的骨灰盒放在枕边,怔怔看到天亮,第二天便联系了墓地。
王九气急败坏地去扯蓝信一的头发“勾引我老婆的小白脸!你以为把我埋了我就只能留在墓地了?哼,我照样能到处飘!我偏就不离开!”
婚后的日子逐渐归于平静,没了那么多打打杀杀,都如当初说得那样,信一开了家卡拉ok店,十二正式接手庙街,四仔和女友重聚,洛军当上了推拿师傅,每天打工好不快乐,你的连锁奶茶店繁殖速度堪比雨后春笋,生意越做越大,上一辈们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放下芥蒂,重归于好。
但…你再也没过过生日。
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你都会在早上签上一大堆捐赠协议,把一年中赚到的钱拼命往外捐,捐给孤儿院,捐给寺庙,捐给各种公益组织。
王九开始几年还抓狂,后来都麻木了,还每年都累计着“太子女,你捐出去的钱都超过城寨那些安置费了。”
等签完了字,你再开车去公墓,在王九坟前坐上一整天。
你不流泪,也很少说话,通常是打扫一下这里的卫生,再倚着墓碑静静坐着,直到太阳落下来,你说声“明年见”,走出墓园便能看到信一来接你。
蓝信一表现得很大度,可王九能在他转过脸后,眼角的寒光中读出胜利者的挑衅——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是属于王九,其他时间都是我蓝信一的,何必与死人计较。
把王九气得哇哇叫。
他看着你,满腹疑惑“你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说爱,为什么宁可死也不嫁我?
如果说不爱,那为什么又耿耿于怀,这么些年都走不出来?
他甚至学着偶像剧里面那样,一片片数着花瓣“爱我,不爱我,爱我,不爱我……”
如果最后一片是“爱我”王九便心满意足地结束,可若最后一片是“不爱”,他就把花萼也算成一片花瓣,将答案变成“爱我”再心满意足地结束。
王九能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魂魄越来越虚无,可是他不在乎,他也认同自己生前作恶多端,魂飞魄散实属应当,但在这之前,能多看你一日是一日吧。
在城寨被彻底拆除那一年,你怀了孕,生产不是很顺利,生下女儿后却陷入了休克。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信一握着你的手拼命喊你的名字,与此同时,王九发现自己居然能触碰到你了。
他握住你的另一只手,却发现他触碰到的是灵魂,你的身体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九浑身大震,心底贪欲如藤蔓般疯长,将所有理智绞杀。
他握着你的手用上了些力气“你本身就是我老婆,和蓝信一这些年已经是他偷来的,我这就带你走!”
孩子的哭声在此时响起。
王九动作僵住。
他将视线移到你的脸上。
这张美丽、鲜妍、让他误了终身乃至丢了性命的脸,此时却不复从前的明艳,在生产的痛楚下,它变得苍白、虚弱、上面布满了未消的冷汗,发丝凌乱得贴在上面,无比狼狈。
一点都不光鲜亮丽,可是,即使这样,只要看上一眼,你不必回头,也不必给予视线,他依旧会动心起念。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在他脑海闪过。
王九自嘲地低头笑笑:我能给你什么呢?
眼泪,痛苦,和死亡?
他又看了看你身旁的信一,想:他能给你什么呢?
快乐,安稳,和幸福。
是啊,你现在过的很好,两情相悦的丈夫,蒸蒸日上的事业,还有了个新生的女儿。
想到这里,王九缓慢而坚定地放开了手。
他曾经坚信爱是占有、是控制,可在这一刻,他大彻大悟,原来爱是放手、是成全。只要眼前这个女人幸福,那他怎样都好。
按理说灵魂是没有眼泪的,可王九却觉得有滴很沉重的液体从他眼眶滴落,极细微的破碎声响起,他发现自己从指尖开始剥离四散,变成空中的碎片。
他看着这一切,意识到这大概就是结束,没有惊慌,只是轻轻笑一下“太子女,再见,再也不见。”
你感觉手背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意识回笼,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那张多年未见的脸,却又顷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