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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后续 ...

  •   你再次见到王九那张熟悉的脸,是在医院的太平间中。

      他的脸色是青白的,身体是僵硬的,神情是不甘的。

      他的眉毛一向比别人浓密,黑得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一般,可此时上面却挂了厚厚一层冰霜,连带着睫毛鬓角都染上霜白。

      如果脸上再添几道皱纹,也许就是他老去的模样。

      你微微俯身,手指抚上他的眉眼,手下冰冷的触感让你蓦然想到他曾经在你面前嚼碎的那颗火炭。

      “你不喜欢冷,是么?”

      因为能获取一丝温暖满足,所以哪怕烫,哪怕苦也要吞下肚中。

      “你不说话,我就当自己猜对了。”你微笑着,继续用体温暖着他冰冷的皮肤,即使失去知觉也没有放手。

      直到通往殡仪馆的灵车驶来,司机上来催促,你才将手从他脸上拿下,给他重新打了领带,想给他将西装纽扣再扣一遍,却摸到了里面的夹层。

      里面放了三样东西。

      结婚证,你亲手写得那张喜帖,和一张布满皱痕的宣纸。

      正是当初你扔掉的那句诗。

      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你定睛细看,发现“韩”字被人用墨给糊住了,又在上头添了个字。

      三横一竖,正是一个“王”。

      字迹不算好看,连最基础的运笔都没有,只能说是态度认真,看上去浓眉大眼,和他人一样。

      你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伤口裂开,有血迹从衣物中渗出,可你依旧止不住笑。

      “你呀你。”你将字盖在他胸口位置,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戳着,穿心而过的伤口早已缝合,隔着衣物看不出端倪,除了触碰时再摸不到心脏的跳动。有水滴落在字迹上,将那个突兀的“王”字晕染开来,模糊成一团。

      你笑到声音颤抖“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这句诗的意思了么?”

      又恼他“你这个人,见着一个'爱'字就顾不上其它,不管好坏,偏要掺和进来!”

      你怒视着他,拔高了声音骂“笨蛋!傻子!痴线!”似乎他只是睡着了,你骂他的声音大了就能将他吵醒,然后他再撑着手臂一跃而起,嬉笑着在你身边插科打诨。

      可是没有,他是真的死透了,死人听不见声音,骂声听不到,哭声也听不到。他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爱与恨便都一笔勾销,一股脑地留给活人去耿耿于怀。

      他活着的时候,有恨意在中间阻隔,你不能去爱,可等恨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再说爱也都没了意义。

      你想明白这一点,又出了会儿神,最终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他胸口的口袋里。

      你去火葬场送他最后一程,看火光燃起又熄灭,有人将一个盒子交到你手中,你听见那人说“王太太,节哀。”

      “一切都没意义了”你笑着摇摇头,将两张轻飘飘的结婚证放在盒子上,以一种嗔怪的语气“让你爱吃碳,最后自己也被烧了吧。”

      盒子很轻,比王九曾经头枕在你膝盖上的重量都不如,你察觉到这一点后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你勉强挤出来的笑意终于无法维持,垂眸看着盒子,叹息声小得像游丝

      “误你终生,实非我愿,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不必相见。”

      在伤好全之后,你以王九未亡人的身份名正言顺接手了果栏,越南帮的人不好搞定,所以你在大半年的时间里都很忙碌,等将毒瘤大致剜干净,已是次年的三月。

      你只身坐上了前往海对岸的船。

      去了嵩山。

      王九说的没错,少林的天空会下很大的雪,你去的那天便见识到了。

      你走在冻硬的山路中,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落下,黏在你的发上,化在你的脸颊,钻进你的衣领,却总是落不到地面,因为呼啸的狂风在卷着它们旋转不停,周围一片白茫茫,让人恍惚自己是身处在一大块毛玻璃中,什么都看不清。

      冷风如刀,将你露在外面的肌肤刮到发痛,甚至像是能吹走面前的空气,让你好几次感受到窒息,可等到风小一些,冰冷的空气进入鼻腔,却又是一种新的难受——似乎连鼻黏膜都要被风雪给冻住。

      你站定,望着面前的路,将围巾向上提,遮住面颊口鼻,抱紧了怀中的盒子,再度抬起已经被冻僵的双腿,继续向前。

      等来到寺庙门前,你的发上肩头已落了厚厚一层积雪,你伸出手去扣门环。

      是个年轻僧人开的门,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诧异,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天气居然还会有人来寺中上香,莫不是山上的狐狸化了人形?他了看看你沾了雪花的眉眼,又看了看你手中的盒子,语气迟疑。

      “施主这是……”

      你从围巾下露出脸,一开口嘴边就呵出白色的水汽“小师父,你们方丈在么?”

      “在,不过他现在在诵经。”

      “那我便去殿中等上一会儿。”你点点头,随年轻僧人走进寺庙。

      寺中冷冷清清,也没什么香火气,廊下有几个僧人在扫雪,见到有生人进来,便有些好奇地向这里投来一个视线。

      有个雪球从突然砸过来,落到你的脚前。

      引路的年轻和尚便将个五六岁的小和尚从柱子后拎着后领提起来“陈三七!你又调皮!”

      小和尚笑嘻嘻地冲他张开手臂“师兄,抱!”

      见师兄不理睬,小和尚又转向你“施主,抱!”

      你下意识想要俯身摸摸他的脑袋,小和尚却被他师兄拦住靠近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你学的佛法戒律呢?小心我让师父罚你,还不去做功课!”

      小和尚这才扁了扁嘴跑开。

      “他排第三十七?”在前往正殿的路上,你主动问起。

      “不,三七排行第二十一,是我们这里最小的,才五岁。”

      你垂眸,用目光描摹盒子上的纹路“小孩子想要被抱一下,也没什么。”

      “不行的。”引路僧人摇摇头“三七从小在寺里长大,就没见过父母,他便总想着从那些施主身上感受些爱,可寺里来人少,我们这些师兄每日也很忙碌,没办法一直哄他,并且一旦他对此产生依赖,便会愈发渴望不知满足,倒不如一开始就得不到。无父无母的孩子,总要更坚强些。”

      你微微怔然,抱着盒子的手紧了紧

      怪不得王九总是喜欢贴着你,抱着你,他……也是这么长大的吗?

      再开口,语气已是涩然“小师父怎么称呼。”

      “我叫周十三,排第十三。”

      你思索着“那你们这一届现在是有十九个人了。”

      周十三不疑有他,随口回答“是十八个人,排我之后的十四是只猫,这地方这么冷,它却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师父说它有佛缘便把它养在这里,还给了名字。

      你想起王九曾经也想过养猫,没想到香港没有多一只食肆,少林却添了只十四。

      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吗?食肆,十四。

      亦或是王九说的也是十四,你却会错了意。

      那他又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难道是他叛出少林时,这里还只排到他的十三师弟?

      你继续想着。

      十四,十四

      二乘七是十四,十加四是十四……五加九也是十四。

      你猛地停住脚步,有雪花飘进你的眼中,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你抬头,隔着风雪看对面那条长廊。

      恍惚间,似乎风雪中走过来个小和尚,浓眉大眼,犬齿尖尖。他走近几步,年级便大了几岁,变成个满脸狡黠的少年,心虚地蹭掉嘴角的芝麻粒。等再近一些,光头的和尚就变成了一头卷曲乱发的青年,他逆着风雪不顾一切向你跑过来,冲着你笑,露出脸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像是马上就要得意开口“太子女,这么简单的谜题,你居然现在才明白。”

      你下意识想要像从前那样戳他一下,指尖伸出,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一片雪花。

      你骤然回神,眼前的青年变回了手上的盒子。

      “施主?”周十三发现你没跟上,回身有些疑惑地问。

      “没事。”你抚上眼角,那里一片冰凉,早已愈合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仿佛再次被剖开,冷风细雪涌进去,又痛又冷。

      “这里的雪可真大,落到人心里,怪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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