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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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清晨，你坐在妆台前，正用指腹沾了粉轻轻按在额角。
今日王九终于肯带你去见狄秋，你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已经长好，可还微微泛着新肉的粉，一眼就可看出不久前才受过伤，你担心狄秋误会你在这里受了什么苦，是故想要遮掩一二。
王九趴在妆台另一侧盯着你瞧，他是看不出来你点的哪下轻了，哪儿一下又中了，哪儿一下蹭花了粉，哪儿一下又是点错了地方的。他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你看，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一张红彤彤的喜帖被他环在拇指和其他四指间，转一圈，喜帖边缘叩到桌上一下，再转一圈又叩一下。
“你别不小心把它折了。”你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同王九说。
“你亲手写的东西，我仔细着呢。”王九停住动作，将喜帖递到你面前“看，字都没花，哪有折痕？”
你定睛看几眼，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那其它的你都印好了？”
“当然印好了，一大摞呢。”
你注意到王九神情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于是道“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
“唉。”王九终于叹气道“还不是你那大佬，倔得跟头驴似的，软硬不吃。”
“你说谁呢！”你听不得任何人说狄秋不好，哪怕是玩笑语气也不行，当即就敛了笑。
“我说错话，说我呢，驴是我，驴是我。”王九连忙上前揽你的肩膀，伏低做小好一通哄才让你转怒为笑。
见你笑了，他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我次次去劝他，次次被骂得狗血淋头。从前你不愿意嫁我的时候他骂就骂吧，可后来你同意了，我去告诉他，恭恭敬敬改口叫他岳父，想着这下他终于能给个好脸色了，谁知他骂得更凶了。”
“你都怎么跟他说的？”你仰头望王九，眼波流转如脉脉春水。”
“我和他说呀，狄老板你就认了吧，我也好放你出去。你家大小姐都亲口说了要嫁给我、和我生孩子，你又何必死咬着不松口，那不成了棒打鸳鸯吗？”
“然后呢？”你忍不住问
“然后他就骂我祖宗十八代。”
你“噗嗤”笑出声，细细想了会儿，也叹口气“秋哥估计还以为我是为了救他被迫答应你的。”
轻轻踢了下王九小腿“还不是都怪你，先前做下那么多坏事，怪不得秋哥不信你。”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王九蹲下抱你，他似乎知道自己眼睛长得无辜，特别是在向上看得时候，所以常常用这种仰视的角度同你说话，讨你心软“可事情都已经做了，我又不能让时光倒流，现在再悔改也来不及，你可别因为他不同意而反悔啊。”
被他那双圆溜溜的狗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你很难不心软，在心中轻轻叹口气，你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任由他的脸颊隔着衣衫贴在你柔软的小腹上，情真意切道“我既应允了要同你结婚，那就无论是风雨里、水火中、亦或是生死间都要陪着你的，又怎会反悔。”
“我神功盖世，哪能让你活在风雨水火之中。”王九将脸埋在你怀里，声音闷闷的“遑论生死？我自会护你平安。”
“你肯说要一直陪着我，我就很高兴了。”王九紧了紧搂着你腰的手臂“不过，佛家有个词叫一语成谶，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千万别再说。”
你微微笑起来，柔声道“那我以后便不说了。”
骤然又心中一紧，问他“秋哥这么骂你，你没对他怎么样吧。”
你是记得王九答应过你好好待秋哥的，他甚至听你的话给秋哥送去那些保健品，可他这么爆烈的性子，万一冲动了……他会不会瞒了你些什么？想到这里，你冷汗都要下来了。
好在王九答得很痛快“我能待他怎么样？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吃好喝供着。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你这里是什么吃穿用度他那边就是什么待遇嘛，就连你之前要我满香港跑买的那些吃的，他都有一份。”
你看着王九毫不心虚的眼神，终于松了口气，暗暗庆幸。
视线落在桌边那张喜帖上，你叮嘱王九“待会儿见了秋哥，你千万别先出声，我自有法子劝他。”
“他会听吗？”王九抬眼。
“咱们得温水煮青蛙。”你伸出根手指“一步步来。”
“怎么个说法？”王九捏住你的指尖，熟门熟路地在关节上落下个吻。
你拍他一下“正经点。”
见他收起嬉笑的神情，你才继续道“这第一步啊，便是让他见到我，看我这些日子没消瘦、没萎靡，他便知道我没有受苦，心中自然对你消去一分成见。”
王九点点头，问“还有第二步？”
“第二步就得把死人拉出来说说了。”你问王九“你当初和我说是大老板想出尔反尔吞并城寨，并且他还想把我送给个快七十的老头子，没骗我罢。”
“当然没有。”王九下意识扬声，又渐渐低下去“不过那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是馋城寨和你的。”
“但那时候你还是听命于大老板不是？咱们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循循道“大佬的命令你又怎好违背，所以抢城寨的锅就让他背好了。而你杀了大老板，不就相当于替秋哥报了仇又救了我。人都是要比较的，如果你问秋哥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和你，他愿意选哪个做他的女婿，他就算捏着鼻子也得选你呀，如此再消去一分成见。”
“是这么回事！”王九大力点头，甚至开始打内心觉得自己忠义无双，是个大好人了。
你笑着戳戳他的酒窝“第三步呀，我便和秋哥解释，我并非是你逼迫才许婚，先前路遇车祸，是你顾不上自己护了我周全，我心下感念，所以心甘情愿答应嫁你，你说这救命之恩够不够再消去一分成见？”
“够！够！”王九连连应声。
“这么连着消去三分成见，秋哥约莫就对你没有那么讨厌了，你再同他保证以后改邪归正，不再做那些不好的生意，浪子回头金不换，第四分成见也就又消去了。”
王九仍忧心忡忡“万一他还不同意呢？”
“那我就哭着求他呀。”你对王九眨眨眼“秋哥很疼我的，我小时候不管犯多大的错，只要冲他哭一哭，他就会心软的。”
你双手握住王九的一只手，感受着他手指粗大的骨节和掌心粗糙的茧子，绞尽脑汁地为他找借口“我知道你在城寨这事上的确犯了错，但好在不是那么无法挽回，还有余地。”
王九的手掌慢慢伸过来，捧住你的侧脸，神情珍重，动作小心，像捧住了一件稀世的宝物。
你眼眶微微有些热，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只要你肯改，那些错我和你一起担着。”
王九站起来将你拥到怀中“你就是嘴硬，还说不中意我，你分明是中意我中意到骨子里了。”
你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度，又低低说了遍“无。”
王九笑笑“无就无吧，不过现在该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是有没有收拾好，还不出发吗？”
你继续脆生生叫声“无”，动作却是却站起来揽住王九手臂“出发！”
汽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果栏大老板曾经的住所。
自从大老板死了，王九又赖在狄府后，这里就空寂了下去，你随王九走进去，甚至都能听见自己高跟鞋踏过地面发出的回音。
上了楼又拐了个弯，停在一个房间门口，王九吩咐守着的两个马仔退下，自己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开门。
你心里有些埋怨他，做什么将你关在别墅中，而将秋哥只关在个房间里。又转念一想，估计是秋哥身手比你强上太多，很容易从别墅中脱身，他才这么做。然而明白理由是一回事，埋怨又是另一回事，你思忖着等回去再罚他。
“咔嚓”锁孔打开的声音打断你的思绪，你略略看一眼被王九推开的门缝，屋子里黑漆漆的，像是没拉窗帘。
不知为何，你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喜帖，大概是近乡情怯，心底竟是打起了退堂鼓，一时胆战心惊，莫名有些抗拒走进这扇门。
但来不及了，你刚踏进去几步，王九就熟练地从墙壁上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只一眼，你就如同瞬间被人抽筋拆骨，浑身都在发软没了力气，根本维持不了站立的姿势，“咕咚”一声跌倒，像件被人随手扔到地上的衣裳。
王九听到声响，连忙转身过来扶你，却发现你瘫倒在地，正在大颗大颗掉眼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痛不欲生。
他愣了一下，又看看正在安睡的狄秋，同你解释“他只是在睡觉，不是死了，不信你找找他身上可有伤口。”
“你给他吃了安眠药。”你声线颤抖着。
王九不觉得这有什么“他闹得太厉害了，我又不能伤他，只好这么做。”
如被当头棒喝，巨大的耳鸣声将你笼罩，你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只剩下王九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你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更看不懂那口型是什么意思。
仿佛一切都在远去，来时路上准备好的话语也记不起来了，有几个瞬间你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然后痛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你蜷缩起来，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嘶鸣“你竟然把他关在笼子里！”
王九还在解释“这是个很大的笼子，可以平躺的，不会不舒服。”
他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因为他自己就经常被大老板关进笼子，还是狭窄需要把人折叠起来的小笼子，几天几夜都不能改变姿势。对他来说身体的酸痛才是笼子带来的惩罚，而这样一个可以平躺、可以翻身的大笼子，与床何异？
狄秋那样硬骨头，嘴上不饶人，身手又比那些马仔强上太多，好几次差点就让他跑出去了，后来突围不成，甚至尝试过自我了断，他不能打也不能骂，为了让他消停些不就只能每天喂了安眠药关进笼中吗？
没人告诉过王九作为一个人被关进笼子是件被侮辱尊严的事情，准确的说，是没人告诉过他人需要有尊严，大老板没告诉，当初的你也没告诉，所以他不懂。
可看到你满脸的泪水，即使他不懂，也心头猛地一颤，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慌慌张张地掏钥匙“我这就放他出来好不好。”
你看见自己按在地上的手指在痉挛，明亮的白炽灯在瓷砖上照出晃眼的光圈。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这里的院中看到被大老板关进笼子的王九，你当时一心想让他不记恨你，所以和他说了很多话，哄他骗他，却没有一句是说“人不能被关在笼中”的。
所以他不懂。
他就像一只未开化的兽。
而你，却爱上了他。
一厢情愿的觉得自己能够将他束缚住，你想着拥抱他，教化他，做好了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与爱去填补他那无尽的贪欲。
你让他改邪归正，却妄想从前他犯下的错不要有报应。不，你想过可能会有苦主寻仇，但你又想，你会让他道歉，再奉上一份足够数额的补偿。如果还不够，大不了你同他一起下地狱。
你认为自己承受得住一切代价。
你太自私，又太天真。
你从未想过自己的私心首先被命运报复在了狄秋身上。
爱上恶魔的是我啊，该下地狱的也是我啊。你在心中呐喊。
为什么要让最无辜的人承受痛苦。
狄秋是那么骄傲的人，他曾经还被雷震东以同样的方式折辱过，哪怕这笼子再大、再舒服，它也是个笼子，关牲畜的笼子！
你颓然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心痛如绞。
王九都做了什么？这么对待你视之如母父的人，以牢笼！以折辱！以禁锢！
你都做了什么？他说狄秋这边好吃好喝，不打不骂，你就真的信了，你为什么不再多想想！多问问！
你甚至在这些日子中与他耳鬓厮磨，情深意重 ，还想嫁给他陪他一生一世，想为了他算计秋哥点头。
而最可怕的是，即使你现在在为狄秋受的苦楚感到痛彻心扉，这份痛也不纯粹，其中还掺杂着对与王九感情结束的悲戚。
你不孝不义，你罪孽深重。
“你看，他现在不在笼子里了。”王九将狄秋抱出来，无措地看你失去了焦距、一昧流泪的双眼。
狄秋仍旧睡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你跪在他身旁，头磕下去触碰到他温暖的指尖，你骤然嚎啕哭喊出声，感觉整个胸膛都在不停挤压收缩，痉挛着、颤抖着，气息只能呼出而无法吸入，似乎随时都会窒息，浑身都在发冷。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在说。
“王九，咱们之间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