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一生所爱》檀忆雪

55、第 55 章

　　王九推开门，走进屋中。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无端感到害怕。昨日你和他说了那句“咱们之间完了”便晕了过去，他将你带回狄府，你再醒来便未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给他半个眼神。

　　他有心给你时间让你冷静下，可你水米未进，直到现在已是一日一夜。

　　拉起床帐，王九看见你抱膝闭目坐在床角，下唇被自己咬破，面上犹带泪痕，气息微微，神色凄惶，他心头如被针扎一样痛起来，轻声劝你“我已经把他从笼中放出来了，你先吃些东西吧。”

　　他将碗勺靠近你唇边“我买了花生汤回来，加了许多糖，又甜又暖，是你喜欢的。”

　　你面上毫无波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别过脸躲开。

　　王九眼睛有些湿，他低下头，片刻又抬起来，将碗放在手边的床头柜上，伸手摸你的脸“就算你生我的气，你也先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打我骂我都好，但别…不理我。”

　　你这次没有躲开，脸颊被他宽大的手掌捧住，王九触碰到你腮边冰冷的濡湿，一颗心沉沉地坠下去，眼前绣被锦帐，暗香浮动，整洁舒适一如既往，可欢笑怎的转瞬就变成了泪水？

　　他还记得前日，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位置，你正依偎在他身上，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仰头看他，和他说话，可王九却没心思听你在说些什么，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你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给摄走。

　　你的眼睛长得很漂亮，黑白分明，干净剔透，说笑的时候顾盼神飞，睫毛尾部天然上翘增添几分摄人心魄的妩媚。你就那么专注地望着他，眼尾略弯，温柔缱绻，满眼都是他。在发现王九似乎没在听自己讲话后，又轻轻锤他几下“你认真听啊。”

　　王九便大笑着揽紧你的腰俯身，让你整个人都仰倒躺在他怀中，你吓得惊呼一声，赶紧揽住他的脖子，嘴上控诉他“又发神经”，动作却是悄悄在他颈窝蹭了蹭。

　　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不外乎于此。

　　那时候即使你不肯说喜欢，王九也是笃定你是喜欢他的，你的神情、语气、所作所为是那样得真切快乐，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但现在，王九不确定了。

　　他在慌乱，在困惑。他不懂你为什么会在见到狄秋的那一刻崩溃，不懂你为什么这般决绝，忍心收回所有柔情蜜意。

　　他甚至感到委屈。明明答应过你的他都有做到，狄秋吃得好睡得好，身上一点儿伤也无，他错哪儿了？

　　于是他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我不懂，这是什么大事吗？”

　　“你不愿意我关他，那我以后不关就是了。我一没杀他，二没伤他，他都不用时间养伤，药效退去立刻就能活蹦乱跳地出席在咱们的婚礼上。”说着，他将你冰冷的指尖攥在掌心中，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个精美的丝绒盒子，单手打开从中取出戒指，想要为你戴上，低了声音“就算我做错了什么，可不知者不罪，你别这么对我，我和他赔不是，大不了你把我也关在笼子里三个月。”

　　你终于睁开了眼睛，却是满眼痛楚，还未看清他，眼泪就先落下来。

　　“我不愿嫁你了。”你哽咽道。

　　王九捏着戒指的手顿了顿，又装作没听到你说了什么，将戒指凑近让你看得更清

　　“漂不漂亮？这是店里最贵的一枚了，好像是什么外国设计师设计出的，还有名字，叫初雪，你喜不喜欢？”

　　你直直盯着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面无表情，王九便以为你觉得好看，想要给你戴好。

　　你一挥手将它拍到地上。

　　“你不喜欢这枚啊。”王九怔了怔，没有低头去寻戒指，而是继续看着你，又勉强扬起笑“那我以后给你买更大更好看的。”

　　“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你。”你语气决绝。

　　“你在说气话，你愿意的。”王九敛了笑，认真道“你爱我。”

　　“我恨你。”你一张嘴，眼泪便流入唇齿，满是苦涩，你便又重复一遍“我恨你。”

　　空气突然凝滞。

　　你看见王九骤然绷紧的下颌和剧烈震颤的瞳孔。

　　“恨？”他用极轻的声音吐出这个字。

　　紧接着是一阵大笑，王九情绪激动，神情癫狂“你恨我，那你为什么不恨蓝信一？他背叛了你，还试图对你大佬拔刀，你怎么对他宽容，却不肯原谅我犯下的小小错误！”

　　“什么恨我，都是借口！你就是对他旧情难忘，对，都是蓝信一的错！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不一样。”你嘶声道“他是因为秋哥伤了龙卷风才下意识拔刀，且刀没真正落下去，你是……成心的，你故意将他关了三个月！”

　　“我不是成心的，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他跪在你床前，弓下腰，额头抵上你的手背，像在神前忏悔的信徒“没人教过我的，你好好教我，我会学的。”

　　你感觉指尖有湿热液体滑落，你也跟着哭到浑身颤抖。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你已经不能相信他了。

　　王九说他不懂，难道你就什么都懂吗？你也有许多不懂，你不懂为什么美好的爱会让人痛不欲生，不懂为什么能一边爱你一遍伤害你最亲的人，不懂这苦涩究竟还算不算爱。

　　你莫名想起少女时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北齐有一任皇帝叫做高洋，人人都说他深爱自己的妻子李祖娥，唯独在她面前收敛脾气，不顾别人反对也要立她为后，在宫殿中光着脚跑跳只为逗她开心。

　　可是他在深情的同时，也无比残暴，动辄打杀宫人，将自己的宠妾做成人骨琵琶，甚至鞭打自己的岳母、李祖娥的母亲。

　　高洋爱李祖娥吗？人人都说他爱，他对别人不好只对她一个人好。

　　那李祖娥爱高洋吗？你记得当时的自己狠狠摇头，谁会爱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谁会爱一个伤害自己父母家人的野兽？

　　母亲对你说过什么？她要你去选择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而不是个只对你好、而对其他人都不好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人的好会不会永远都是你的，他又会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他突然不想对你好了，你该怎么办？

　　可长大后你怎么就忘了，放任自己去爱了呢！哦，你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认为王九会听你的话，却忽略了他无法被掌控，无法被链条束缚，他分不清对错，只要有什么人阻了他的路他就让他消失，这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如同踢走面前一个小小的石头。

　　可他明明没有隐瞒你，他和你说过的，他说"我是只吃肉的猛兽，他却给我一把青草，还不让我上别的地方捕猎，他挡了我的路。"

　　你怎么还敢心存侥幸？

　　你无法估计猛兽的心思，他在最爱你的时候还能伤害你的家人，诚然，如果你能原谅王九并且去乞求狄秋，他多半会为你让步。

　　但你没这个脸。

　　君子欺之以方，龙卷风用感情欺他，你却不能让他再痛一次，你宁可痛的是自己。

　　人世间与你牵绊最深的三个男人，你最在乎狄秋，即使此情无关风月，你也是万万不能让他受苦的。

　　“你说你会学，可你的粉档真的关了么？”你在冗长的沉默之后骤然出声

　　“我……”王九在心念失守之际猛地抬头，脸上露了怯。

　　你原只是想诈他一下，见状，也就知道答案了，两行沉重的眼泪飞快滑落，你彻底绝望，万念俱灰。

　　“我会关的，你大佬说我贪图你家的财产，我打算再赚上一笔，等婚后我就关了，我不想让人看不起的。”他急急解释。

　　刀剑从皮肉外刺入算什么痛，真正的痛原来是这般，像是心中有猛兽在一口口蚕食咀嚼你的血肉，你看上去是完整无缺的，可内里早就被吞噬殆尽，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能勾出浸入骨髓的剧烈疼痛。

　　可你连呼痛都没资格。

　　是你亲手为这只野兽打开了心门。

　　“王九，我真恨不得自己死在车祸那天。”你撕心裂肺地对他说“你杀了我吧。”

　　“我怎么能杀你呢？”王九眼尾渗出水光，他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又像个懵懂不知所措的孩子，语气透露着刻骨的悲凉“我那么爱你啊。”

　　“那我就要杀你。”你颤抖着唇，泪落如珠。

　　“那你也得养好力气。”他沉默一瞬，再次端起那碗花生汤，开口却是威胁“你要是再不吃，我就让人把果栏那边的饭食也给断了。”

　　你的眼泪掉到汤中，溅起小小的水花，让甜美的事物变得苦涩。王九摸着你身后的发丝，声音越来越轻，似在同你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会好起来的，等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