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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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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你之前还觉得王九异想天开,你怎么可能主动碰他,原来他是打的这个主意。
这狡猾的鬣狗。
巴掌也算是触碰吗?
被这个问题架住,你的手是落下去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只能看着王九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羞愤交加,差点被气个仰倒。
你到底是控制住了自己,双手捏紧膝头布料,盯着他,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要脸。”
王九笑出声,伸出食指在你面前晃了晃“读过书就有一点不好。”
“连骂人都不痛不痒。”
你想说才不是,你算的上半个城寨人,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骂人,于是又开口骂了他句
“扑街。”
王九笑得弯下腰“你是不是还想骂什么士多啤梨香蕉橙?”
你心中一惊,睁圆了眼睛,他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九从你的表情中得到答案,又无奈又好笑“两年前你骂那个澳门商人时来回就这么几个词,谁知道现在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犹不服气“可是骂人不都是这些吗?”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王九仿佛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话题,眼睛都亮起来“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你会的那些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有些好奇,于是问“你懂啊。”
“我当然懂!”王九盘腿趺坐在你面前,像一条摇尾不停的大狗,又像只金光灿灿的孔雀,急着开屏炫耀。你被勾起了兴趣,正期待着他讲出个一二三四来,谁知他话到嘴边又生生闭了嘴。
“算了,不是什么好词,还是别入你耳的好。”
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愣一下,又狐疑道“我好像也没听你骂过人。”
“我哪用得着动嘴,看谁不爽就直接杀掉咯。”王九大笑。
“我不信。”你道“你从小在寺庙长大,听的当是善恶慈悲,哪儿有城寨接触污言秽语的机会多,你呀,多半是不会,在骗我呢。”
“太子女,你不愧是你大佬养大的。”王九咧嘴,露出颗尖利的犬齿“和他一样天真。”
“我长在寺庙,却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命如草芥,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你长在城寨,却是大业主的掌上明珠,众星捧月,简直是九龙城寨的公主,谁又敢去污了你的耳朵?”
即使叛出少林许多年,王九在坐下的时候也习惯了挺直腰背盘膝,将手臂搭在膝盖上,只差合十再念句佛号。你怔怔盯了他一会儿,试图将眼前这个一头长卷发的男人还原成个质朴老实的小和尚。
然后发现,做不到。
质朴老实这两个词和王九不沾丁点儿的边,他哪是会任由别人欺负辱骂的性子。
你绝非是对他产生了好奇,也绝非是同情怜惜,你只是……只是觉得他难得褪去那层乖张的皮,在讲起从前时显露出点本相,而书上说,一个人的童年对他的人生影响是巨大的,说不定你知道的多些便能估算到他的弱点,也能分析出他对你的感情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对症下药,打消他要娶你的想法。
日历上的格子已经被叉掉近一半了,你不得不为此心焦。
心念这么一转,你主动递话,捏着袖口的珍珠扣问“那些人既然去上香拜佛,又怎么敢在寺庙口出恶言欺负小和尚,难道不怕佛祖怪罪吗?”
王九点头附和“是呀是呀,那些钱反正是要撒出去的,买了香供给佛祖他也不一定收得到,还不如给了我。他们蠢,想不明白这点,我就帮帮他们,主动从人口袋里拿,谁知道他们悟性忒差,转过头便骂我,上香的骂完师兄骂,师兄骂完师父骂。”
你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心中满是无语和荒谬“所以是你主动偷人家钱了,人家才骂你的?”
“他们要是主动给我,我又怎么需要偷。”王九振振有词。
“原来你打小就这样。”你从椅子上站起来,气道“什么东西自己没有就去抢,就去偷。从前是偷钱,现在又这般强抢了我!”
王九耸耸肩,满不在乎“没办法,想要嘛。”
你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起手边的物件便要扔他,抓起后却感到掌心里一片冰凉圆滑,低头看去,原来被你随手握住的是个小小的水晶球。
里面有亮晶晶的银粉伪装成雪景,雪地上还有红房子和带着围巾的雪人。此刻被你突然举起又放下,银粉便打着旋儿飘散到各处,像是水晶球的小小世界下起了暴雪。
是年幼时,信一送你的礼物。
你将玻璃球握在心口位置,心里也像是突然起了阵风雪,冰凉而惆怅,也没了和王九生气的心情,只是轻轻说“世上没这种道理的。”
“这不是世人的道理,却是我的道理。”王九桀骜道。
你坐到床上,双臂抱膝,看水晶球里的雪花飞舞不停,忽得长长叹了口气“王九,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你是生下来就被扔……送去庙里的吗?”
“应该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应该不是?”你微微蹙了眉转头去瞧他,却见王九也是一脸纠结。
“我很小就到了少林寺,那时候还不记事呢,但有时候做梦,我总能梦到个灶台,还有发出昏黄色光的灯泡,里面的灯丝弯弯曲曲,半个指节大小,像只发光的小虫子。”
“一个女人在哭,说"我又怀了"。”
“男人就叹气"再多养不了"。”
“女人又说"那该怎么办"。”
“男人拿主意"送庙里一个吧"。”
王九眼睛半眯着,唇角斜斜挑起“估计我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啦!”
他用的是“选中”这个词,而不是更为准确的“抛弃”,你不知道他这么用词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你也没有出声点破,而是继续“那后来呢?你便是在寺里学了硬气功?”
“后来呀,老和尚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是谁把我扔在寺门口的,我身上唯一的线索就是张纸片,歪歪扭扭写了个"王"字,应该是姓氏。”王九轻轻笑一下“按照他手下弟子的排行,我就叫王九了。”
听到这里,你不禁莞尔“你排第九,所以叫王九,那你前面那位排第八的师兄,岂不是叫王八了?”
王九看向你的眼神似笑非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子女,我发现你有时候挺机灵的,可以和大老板打太极周旋。有时候却又不怎么聪明,我那八师兄非得跟我姓王吗?有没有可能,他姓安。”
你“啊”了声,意识到自己在王九面前犯了蠢,不由得脸上微热,解释道“我是学东西很快,秋哥教过我怎么谈生意,所以我能和大老板周旋。可如果是一些我没学过的东西,我的反应就比别人慢了。”
王九笑眯眯地盯着你,好心情地摆摆手“你这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发自内心地露出笑,不带丁点讥笑讽刺。我听说古代有个皇帝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戏耍自己的大臣,现在能引你一笑,管我那八师兄原本姓什么呢,以后他就叫王八。”
你乍一听他说你笑了,还在茫然,感受了下发觉自己的嘴角的确是上翘的,不禁心中有些别扭,觉得不能让遂了王九的意,于是立刻收敛笑容。可唇角放下后,别扭感更甚,心想:我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若是因为王九想让我笑我就不笑了,他算什么东西!我才不要被他牵扯喜怒。
刚好又听到王九要给他师兄改姓这番话,你唇角压了又压,到底是忍俊不禁地偏过脸笑出声。笑完后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对,王九是个坏蛋,可他师兄却不一定,万一人家是个虔诚的僧人,你在背后拿他取笑岂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正色“你八师兄哪儿得罪你啦,你在背后说人坏话。”
“这有什么?在一群师兄弟里,我和他关系最好,这话别说是背后,就是在跟前我也说得。”
“和你关系最好?”你皱了皱鼻子,心中的歉疚顿时烟消云散“那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倒也不算错,闯祸最多的就是我俩,受罚最多的也是我俩,偏偏天姿最高的还是我俩。”王九笑得肩膀发颤“别人抓不到我们,老和尚就只能亲自上手,抓了这个遛哪个,大冬天老和尚累得出一身汗。”
你问“老和尚是你师父么?你干嘛这么称呼他,他待你不好吗?”
“嗯……”王九撇撇嘴,又叹口气,最终还是坦诚道“他待所有弟子都很好,待我……也很好。”
“只是我记恨他,所以不叫他师父,他估计也不愿承认有我这么个徒弟。”
“我不懂。”你摇摇头“既然他养大了你,又待你好,你为什么要记恨他。”
你觉得老和尚对于王九,就像狄秋对于你。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记恨狄秋的,哪怕他要你的命,你也会乖乖送上脖颈。
“我的脑子就是他用波若掌打坏的,这理由够不够?”王九歪了歪头,又笑“不过没关系,我也从他身上咬了块肉下来。”
“不够。”你不赞同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哪能以怨报德?并且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下死手打你?你定是瞒了些事情。”
王九冲你举起大拇指“这点又聪明了,你大佬教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却被你制止“不许在我房里抽烟!”于是讪讪将这两样东西放回去,剥开支棒棒糖叼在嘴里。
“好吧好吧,我和你说。”王九看了眼窗外“这事和我那八师兄也脱不了干系。”
“我爹娘怕孩子多会饿死才将我送到少林,可你也知道,少林是和尚庙,还穷得很,每天只能吃些自己种的番薯白菜,将将能让人饿不死,但吃饱,那是想都不要想。”
“我那时候每天都很饿,念经的时候饿,干活的时候饿,练功的时候饿,就连睡觉——看着身旁的师兄弟,我都眼冒绿光。”王九说到这,突然看向你“太子女,你知道挨饿的滋味吗?那真是时时刻刻,抓心挠肝。”
他想你金尊玉贵地长大,自然是不知道的,不料你却点了点头“我知道呀,的确很难受。”
“你怎么会知道?”
“我小时候有次被罚过。”你摇晃了下水晶球“但那是我做错了事情应该被罚,你接着说啊。”
王九又看了你几眼,才继续说“然后八师兄就带着我从那些香客包里还有功德箱里拿咯。”
“我们有了钱便跑到山下吃芝麻烧饼喝羊肉汤。”他喟叹“还是那里的烧饼最香,两个盖沾满了烤到焦黄的芝麻,羊肉也鲜香,趁着刚出锅,来上烫烫一碗,整个身子都暖和过来了。”
“可惜我们不能在山下久待,怕被师父发现,寺庙里住大通铺也没个藏钱的地方,所以剩的钱我们便拿起赌场用掉。”
“但功德箱里的钱少了,寺里的的用度自然也少了,于是我饿得就更厉害,吃过好的怎么还愿意再去吃糠咽菜,我们拿钱的频率只好更快,于是就被发现了。”
王九双手一摊“被打到好几天都爬不起来。”
你数着手指说“偷盗、吃肉,你破了佛门的戒律,还让其他师兄也跟着缩减衣食,你师父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是我错,但是我不服。”王九扬声道“又不是我自己想要做和尚的,凭什么要守那些清规戒律!凭什么要剃光头,穿灰扑扑的僧衣!难道就因为我出身穷苦吗!如果我没有一技之长也就罢了,可我有本事、有能力,我为什么不去外面闯荡一番,反而要在这寺院虚度光阴?我不服的。”
“八师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刚能走动时便跑了。”王九咬紧了牙关“老和尚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后来听人说看见他坐上了对面的船。于是老和尚将我看得更紧了。”
“我求了他好多次要下山,可他总说我性子恣睢,若是下山必定会惹出大祸,到时候丢了性命反而不如待在寺里。”
王九怒道“我宁可风光一时也不愿庸碌一世,我天性就贪婪不安分,喜欢打杀,沉溺繁华。是,他是待我好,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是只吃肉的猛兽,他却给我一把青草,还不让我上别的地方捕猎,他挡了我的路。”
他声音低下来,语气很无奈“老和尚和大老板是两个极端,他待我好,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大老板待我不好,给我的却是我孜孜以求的。”
“我本来想等硬气功大成再找机会离开,可一年后,八师兄给我寄信了,他说他现在在澳门给人当打手,日子过得很不错,邀我一起去,信里还有一笔买船票的钱。”
你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没去澳门?”
“就那么不想遇见我啊。”王九看穿你的心思,微挑眉梢“阴差阳错,我买了票却被师父发现,于是跟他动了手,被打没半条命,等强撑着到码头,那里有两艘已经发动的船,我跳上其中一艘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才发现这船是来香港的。”
“从知道自己上错船到流落到黑拳馆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在骂这贼老天。”王九看着你,眼神突然柔和了些“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就原谅它了,太子女,我们有缘的。”
你在心中叫苦:是是是,你的缘分,我的劫数。
脸上却不露分毫“那你就再没联系你八师兄吗?”
“我托人写过信,没回应,他应该是死了吧。”
你疑惑“是他实力不如你,还是他和你练的不是同种功夫?按理说硬气功不那么容易死。”
“直到离开寺庙时,他都比我水平差不多,不过如果是现在,他绝对不如我。”王九把口中棒棒糖咬得咔嚓响“我们当初练功,每个人都选了不同的功夫,他学的是达摩掌。”
“他是没抢过你吗?还是不喜欢。”你奇道“为什么不选硬气功?”
王九胸膛起伏,上前几步蹲在你面前,尖声笑道“你又在试探我了,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老和尚说他不适合,这功夫就适合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人练。要是八师兄啊,他虽然也浑,但重情义,只怕到时候浑身都是罩门,他练不成的。”
“佛家怎么还有这么邪门的功夫,要练的人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你不解道
“嗐,原本是要求四大皆空万事不放心中之人练,可我自私贪恋,兽性多于人性,不就是所谓的万事不放心中吗?”王九解释“这怎么不算是物极必反。”
“所以说,你还是有罩门的。”你看着他思索道“你并不是完全的无情,你说你爱我,那是不是……就至少有一个罩门。”
你盯着他的脸,缓缓靠近,像是被打动了,即将给他一个吻。
王九痴痴盯着你看,喉结上下滚动,眼中一片迷离。
你冲他勾起个妩媚的笑,红唇微张唤他名字“王九,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王九神魂颠倒,任由你取下他脸上的黑超。
你依旧柔媚地笑着,双指却毫不留情地直取他眼睛。
可惜王九的硬气功已经收放自如,你觉得手指像是戳到了钢板,指甲都劈了,当即痛呼出声。
王九清醒过来,他是很生气的,气你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想的却是取他性命。可见你痛得脸都皱起来,又忍不住心疼。他嘴上在冷笑,动作上却是握了你的指尖轻轻揉着,气道“我是铜皮铁骨,你是铁石心肠。”
“如果不是眼睛,那还会是哪里呢。”你疼得眼中泪花闪烁。
王九哼一声,偏过头不答话,直到你指尖不那么痛了,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来,他才突然又开口。
“太子女,等城寨拆了,我拿到钱就带你回大陆吧。”
“我们可以在山下盖栋别墅,就按这栋盖,那里风景很好的。”
他盯着床上的那个水晶球“你在香港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见识过,但这里不下雪。我带你去看少林寺的雪,虽然很冷,但也很美。”
“到时候我给寺里捐好多好多的钱,让老和尚知道他想的不对,我能在外面混出名头,他不该拦着我不让我下山。”
“你没见过雪吧,和这球里的银粉完全不一样,更轻盈、更柔软,毛茸茸的一碰就碎。我记得有一年,哦,是75年,那年冬天下了好大场雪,我半夜被饿醒,发现整个世界都白了,于是便舍不得睡觉,边嚼炉子里的煤渣边看雪轻飘飘落下来。”
“你仰头看,会发现它落得很慢,可等它和你的高度差不多了,你需要低头看时,就又会觉得它落得很快,让你不舍得放任它掉在地上啦。”
“我见过雪的。”你缓缓开口,声音很小,却像是有魔力,让王九定在那里“王九,我见过雪的,75年香港也下过雪,下在新界,秋哥特意开了车带了我和……去看雪。”
当时你和信一都是第一次见到雪,惊呼连连,手牵着手,头并着头,仰着脖子眼睛都不肯眨一下,最后合力用狄秋汽车引擎盖上积的一点点雪堆了个雪人放在冰箱里,手都冻得通红。
后来有一次家中停电,冰箱里的雪人化了,你在电话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信一便立刻出门去买了这个水晶球送过来,你给他开门的时候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止住。
也是在第二年冬天,你盼了许久都不见落雪,于是想出个馊主意,和信一把爆米花用胶水粘在庭院光秃秃的树干上伪装积雪,狄秋见你浪费食物,被气得不行,这是他唯一一次冲你发火,还罚了你们当天不许吃晚饭,便是你在前面和王九说过的挨饿。当时你和信一饿得不行,便每人说个菜名,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后来你也再不敢不尊重食物。
你和他之间一同经历了太多事情,稍微掀起一个角落便会有一大堆记忆翻涌而出。
“这不一样。”王九的眼睛有些红,你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件事情,他却领会到了其中更深的含义:后来者就是后来者,哪怕去争去抢也不能还原那第一次的心动
他深深望着你,执拗道“我带你去看更盛大的,我敢保证,香港的雪不如少林,他……也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