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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艳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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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在桐花镇更是没有。
东家的灶上炖了一锅好菜,香味才刚刚飘过院墙,西家就能猜出里头放了几粒八角,南头谁家晾出一床鸳鸯被,不过晌午,北巷那边已经口头上替人把办喜事的黄道吉日定下了。
镇子小,人情厚,各家各户的窗户纸都形同虚设,无论好坏,一目了然,全落在了旁人好奇的眼睛里。
正月十七,梧州回暖,太阳当空照。
今天在镇子里广为流传的故事,是皖陶医馆的怪事。
先是王大爷昨日下午散步,路过医馆门口,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一声闷嚎,惨烈非常,像是什么牲口被掐住了脖子,他驻足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又走了。等到今天在镇口的茶摊坐下,才摸着胡子向张婶讲道:“是谁的骨头又摔折了?我昨晚听见林姑娘给人正骨呢,我上个月在她那儿也是这么叫的。”
“正骨?”
张婶正在缝着衣裳,闻言抬眼:“我家姑娘昨天也跟我说了,她在医馆后门闻见好大的血腥味。”
“啊,你这么一说——”
卖豆腐的吴三姐也等不及了,连忙插话:“林姑娘从河边提了好大一桶水回去,我怕她提不动,半路还搭了把手呢。”
“这算什么,一点儿没意思。”
茶摊的老板不屑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们猜我昨夜在医馆后门碰见谁了?”
“谁呀?”
“陆小二!衣衫不整,简直放荡,那身衣裳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也就能遮着二两肉吧。不过他自己倒是知道害羞,见了我就往院子跑。”
孤男寡女,这不能行吧。
这一下,什么奇闻怪事也比不上风流韵事了,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们在说什么呢?”
刚巧孙言礼悠哉路过,衣饰华美,还是一副富贵的少爷模样。听见“陆小二”这个名字,他停下了脚步,走进人群里善解人意地说:“之前陆兄在西山被贼人打了,身受重伤,不是在林姑娘那里住了好几日吗,这事儿谁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又瞎说。”
“老天,孙小公子,你又说上傻话了。”
张婶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孙言礼,人都要笑成一朵在风中摇晃的喇叭花了:“昏着的时候是病人,醒着的时候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了,黑灯瞎火共处一室,能干什么?你可动动脑子吧。”
“杀猪。”
话音刚落,众人忽闻一声泠泠之音,皆是一愣,连忙关上话匣,“唰”地转头看去。
只见沈济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茶摊边上,未戴面纱,神情恬静,手上拎着一个竹篮子,像是刚从菜市口回来,而且满载而归。她将面前愕然的面孔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担心大家没听懂,又开口道:“他是来帮我杀猪的,下午,你们要来一起吃炖肉吗?”
众人:“……”
还是孙言礼先反应过来的,他盯着沈济棠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复杂。
从那夜灯会之后,他在家抱着枕头认真想了两日,自己对林姑娘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一时兴起的热忱。然而,自己那边儿还没想出头绪,这边儿就听见风言风语了,心里的不甘之情又咕嘟咕嘟冒上来,金鱼吐泡似的。
“可是,为什么是陆小二呢?”
孙言礼脱口而出。
“嗯?”
听到这个问题,沈济棠歪过脑袋,很真诚地问他:“孙二公子,你也会杀猪吗。”
孙言礼垂头丧气:“哦,我不会。”
周围响起一阵欢快的嘲笑声,张婶趁乱把他拉到一旁,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你真傻,真的,林姑娘哪儿能是真的因为陆小二会杀猪。”
“那是因为什么?”
张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肯定是因为这个呀,长成那样的男人,啧。”
看懂了张婶在说什么,孙言礼更委屈了,他知道陆小二的脸皮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过人之处,但是自己长得也不差什么呀。
“可是,嫂嫂说我也生得很俊俏呢。”
孙言礼小声反驳。
张婶瞥了一眼小公子养尊处优的白玉脸庞,是生得好,但是杏眼圆润,稚气未脱,好像怎么也不能说是一码事。她叹气,语重心长地说:“再长两年吧,再长两年你就明白了。”
孙言礼不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才颇多疑云,满镇文武对于另一件怪事没敢吱声,现在得知是杀猪,所谓的嚎叫声和血腥味也都真相大白了,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林姑娘,年才刚过,怎么忽然又想起来杀猪了?”
“陆小二呢,怎么没看见他?”
“对呀,陆小二去哪了。”
沈济棠双手提着菜篮子,神情平淡,但是与从前相比,似乎又多出几分近乎乖巧的无辜:“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他,可能是去卖猪骨头了吧。但是,他走的时候告诉我晚上会回来做饭的。”
张婶看到她是这个样子的,一时间没了八卦的兴致,又叹气了。
不行,不行的呀。
就算是陆小二长得再好她也忍不住着急上火了,懒成那个死样子,光有一张皮相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往后总不能让林姑娘一个人拉扯着医馆赚钱养家吧,多遭罪,而且她以前明明很聪慧的,怎么这会儿看上去又有点不谙世事呢。
琉璃似的姑娘,不能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她让人骗走了吧。
张婶摇头,呜咽一声,迈着小碎步凑到沈济棠面前,也不管人家姑娘听不听得明白,拉起小手就开始不停地念叨了起来。
……
院子里支着简易的灶台,一口铁锅架在上面,柴火烧得正旺。浓白的汤汁里沉着猪肉,全切成了不大不小的肉块,炖得酥烂,飘香满院。
桐花镇的人心肠很直,不客套。
虽然他们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林姑娘为什么挑了一个不过年也不过节的日子在家里杀猪,但是既然她主动请了,那大家就一定是要来的。
于是,王大爷带了自酿的米酒,吴三姐端来一匣卤水豆腐,张婶左手牵着孩子,右手举着一大盘炒得喷香的青菜,不算上家里有事抽不出身的孙言礼,院子里仍然挤了七八个人,凳子围着铁锅摆开。
笑语喧哗,碗筷叮当,医馆里从来没这么吵闹过,房瓦都快被他们吵下来了。
陆骁歇了一口气。
东瀛人死了,沈济棠耳提面命,让他把人能扔多远扔多远。他凌晨扛着麻袋出门,把人埋了,将近晌午才马不停蹄地从山上跑回来,一身风尘,洗澡,换衣裳,腆着大脸跟李老板借了一口大锅,然后再来医馆备菜起锅烧水,锅盖一掀,此刻终于功德圆满。
他看了一眼那个远远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侧影,又舀了半碗汤,悄无声息地绕开客人们,也往花圃去了。
花圃里种了几株金银花,沈济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
她捧着碗,正在很认真地吃饭,在吵嚷的人声里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了,头也不回,声音听着凉飕飕的:“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陆骁凑近了,低声一笑,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后颈:“这种小镇子,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什么秘密都瞒不住的。而且,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在说我跟你有私情?多献祭一头猪罢了,总比把你自己献祭了好吧。”
沈济棠的神色更不悦了:“要不是你偏要动手,他怎么会叫得那么大声,他都说了要自己切腹了。”
横竖都是死,怎么死不是死。
陆骁摇头:“一个半吊子武士,让他切腹自尽倒是成全道义。我恨死他了,不可能让他如愿的。”
沈济棠不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饭。
无论如何,陆骁给她盛的这碗饭倒很是实在,米饭只有小半碗,上面的肉却全是炖到软烂脱骨的猪肋条。用他的话来说,这很正常,自己人做饭理应是此种待遇,盛饭的人和吃饭的人都可以理直气壮。
“好吃吗?”
陆骁在旁边坐下,认真问她,像是等着讨赏。
“……”
沈济棠继续一声不吭。
她很不想助长陆骁的气焰,所以不愿意说实话,但是现在吃着碗里的东西也实在说不出口什么谎话,只能食不言,权当没听见。
陆骁看得出来,也不在乎沈济棠说不说了。
他笑起来,伸手抓起她的胳膊,轻轻捏了两下,语气之间有一种冬天往被子里多塞了几斤棉花的踏实感:“好吃就多吃点儿,瘦成什么了,摸着就剩一把骨头。不对,怎么感觉你比过年那阵子又清减了?”
难得气氛尚好,借着院子里的天光,陆骁仔细瞧了瞧那张侧脸。
“还不是因为年后就撞见鬼了吗。”
沈济棠白他一眼,把胳膊上那只冒犯的手甩走了:“倒胃口,谁对着你能吃下饭。”
“我看你现在吃得也挺好的。”
真是的,什么锅都能往他头上甩。陆骁无奈,看见沈济棠手里的碗底空了,便将自己手上那只刚才盛了骨汤的碗递了过去:“喝汤吗?”
沈济棠没跟他客气,空碗塞给他,又把汤拿过来喝了。
张婶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听不清二人低语,只能看见两道人影离得很近。敢情自己上午掏心窝子说的那些话全白费了,她心里的愁绪又泛上来,食不下咽,连饭都只吃了三碗。
傍晚,饭席渐散。
想到林姑娘一个人肯定忙不来,众人没急着走,自觉帮忙收拾碗筷。
不过当然没有人让年过花甲的王大爷动手,老头子这会儿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只能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了两圈,最后将眼光放在了刚搬完椅子的陆骁身上,抬手朝他的后背拍了拍。
陆骁疑惑回头。
“来。”
王大爷热情高涨,跃跃欲试:“小二,再陪老夫过过手瘾。”
今天的饭把沈济棠吃得头晕,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看着众人在院子里来回忙碌,结果眼睛也花了,此刻隐约听见有人喊陆骁的假名字,目光随之淡淡一瞥。
陆骁赔笑,陆骁颔首,陆骁拗不过。
他跟着王大爷走出院门,去了医馆门口那棵经年累日对弈的老槐树下面。
……
夜幕降临,沈济棠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她刚想关上门,却见不远处树下的石桌旁仍然坐着两个人影。王大爷正握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皱眉苦思,陆骁神色悠闲地坐在他的对面,左顾右盼,看见沈济棠正站在门口,四目相对,向她轻轻一笑。
“哈。”
王大爷忽然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声音洪亮,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看,又不行了吧。”
陆骁从善如流:“小二甘拜下风。”
王大爷下得心情正好,如今局势反胜,终于抬起脑袋,发现沈济棠就在十几步之外的地方站着,立刻大方地招了招手:“林姑娘也在?正好,这局让陆小二头疼了,你来帮他瞧瞧。”
天空已经暗成鸦青色了,夜风冰凉。
沈济棠原是不想,可是想到世人奉行尊老爱幼之道,又见老人眼中热切,到底轻拢了一下衣衫,挪着步子过去,在陆骁让出来的石凳上坐下了。
然而,低头细看棋局,简直杂乱无章破绽百出。
她不禁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陆骁一眼,轻声问道:“你真的会下棋吗?”
天天乐此不疲地泡在这儿,结果就下成这样?
“你猜。”
陆骁俯身站在她的身后,闻言,又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要是不下成这样,哪天你一开门看见这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群厥过去的老大爷,等到那时候你就高兴了。”
沈济棠:“……”
“他们的气性可大着呢,下急眼了真的会出事的。”
说着,陆骁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儿哄劝的意味,跟沈济棠咬着耳朵,小声道:“来吧,你也指点一句,不用顾忌,有来有回,他只会更高兴的。”
沈济棠无话可说,也专心挑起了棋子。
可惜老年人的兴致来得很快,去得也飘忽,还没等到沈济棠伸出手,王大爷发现自己渐渐看不太清棋盘了,眯眼看向天色,“哎哟”了一声:“怎么这就晚上了?”
“嗯。”
沈济棠省了心力,顺势说道:“夜里起风了,很冷,您早回吧。”
听到这话,王大爷终于感觉出了几丝寒意,哆嗦一下,意犹未尽地蹒跚离去了。沈济棠也站起身,结果马上又被陆骁按下去了。
“老头子看不清棋子,沈姑娘也看不清吗?好歹陪我下完这局。”
“我不想在外面吹风。”
陆骁又换了个说辞:“那你想不想听我今天去山上埋尸的故事,我讲给你听。”
“他活过来了?”
“……”
虽然沈济棠嘴上刻薄,但还是在对面坐着没动了,随手拈起一枚白子,洗耳恭听。
其实陆骁哪里能有什么故事可讲,他只是一时私心,想着今日嘈杂得要命,这会儿好不容易能单独待在一起了。他轻咳一声,也跟着执棋落子,说起了别的事:“我一直记着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们第一次在梧州城见面的时候,在包子铺,你骂了我。”
“这都记得吗,心眼也太小了。”
沈济棠冷笑一声。
“不是因为这个。”
陆骁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目上,认真说道:“你当时说,就连乌衣卫都颠倒是非,也难怪世道会是如今的这个世道,我想知道,你所说的世道到底是怎样的世道?”
沈济棠抬眼:“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听呀。”
陆骁温声说道,神情在夜色之中看起来很模糊:“你那夜说我并不是全然了解你的,所以我就在想,我多问一句,可以多了解你一分吗?”
“……”
沈济棠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了:“如果说天下是一盘棋,众生为子,所谓清平盛世,本应是经纬之间各有其位,进退有度。可是,如今看似天下已定,其实盘上只有寥寥数子,太多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被留下一个立足的位置。
陆骁想了想:“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与我无关。”
沈济棠坦然回答:“我只会去做我能做的事,不过,你若是有心,可以先去问问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他要是知道,自然早就不是这个光景了。”
陆骁轻叹:“皇上性情不差,只是耳根子太软,又太喜欢听耳边风。”
沈济棠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目色促狭:“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问问他,要不然就罢了吧,年纪大了,这棋下不了就别下了,安心睡觉。”
“熊心豹子胆。”
陆骁轻轻一笑,佯装责骂。
沈济棠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你倒是护主,天高皇帝远,说都不能说了。”
“说呀,谁不让你说了。”
陆骁的笑意更深了,压低眉角:“我又不是心怀天下的忠臣良将,也没有算无遗策的心思和手段,堵你的嘴做什么。哦,那现在的这局棋上有沈姑娘的一席之地吗,你在哪里?”
“以前在青城山。”
沈济棠又落下一子,淡然道:“如今在这里偷生。”
“都沦落到‘偷生’的地步了,很难说心里没有怨言呀。”
“很奇怪吗?”
沈济棠反问道:“毕竟不如往日自在。”
陆骁摇头:“那我之前问你恨不恨朝廷,你还说不恨。千百年来的江湖故事写的都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你也算江湖中人了,难道真的一点儿仇心都没有吗。”
“我今夜心情尚可,你最好不要蹬鼻子上脸,对我指手画脚。”
沈济白了他一眼,语气讥诮:“不是所有人都要倚仗着一腔爱恨活下去的,况且,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如果那天追我的不只是那三个乌衣卫,我早就死在山道上了。”
“他们既然下定决心要我的命,那便一定是已经将所有的故事编排好了,只等我死,然后死无对证,难道要我凭一张嘴去跟皇帝讲道理?恐怕还没等我踏进宫门一步,脑袋就先被人砍下来了吧,我当然不可能再陪他们演戏了,就只能跑。谁知道梧州又有那么多事。”
说到这里,沈济棠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蹙。
“梧州。”
她抬眼看向陆骁,神色微沉:“为什么偏偏是梧州呢?”
“你同我想到一起了。”
陆骁看着她,唇边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淡笑:“所以,虽然你昨日说从那个东瀛人的嘴里可能吐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但是我还是问了他——”
“关于吏部尚书李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