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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识 ...

  •   辰时未至,沈济棠就先被一声脆响惊醒了。

      医馆本就寂静,她睡得不深,那声音又实在太大,听着像是陶瓷摔碎在地上,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想到那间偏房里是放了一只前主人留下的旧花盆的,沈济棠蹙眉,伸手捞起枕边的长剑,起身披衣。然而,人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偏房里传了出来,挣扎打斗声,衣袂带风的窸窣,最后是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闷哼,战况分明。

      沈济棠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一片白瓷挟风迎面而来,她侧身一避,瓷片擦着鬓发飞过,“啪”地掉在身后的院廊上,暗劲之深,竟然又碎成了好几块渣子。

      陆骁自是没能料到沈济棠会忽然进门,神情一怔,看见她躲开了,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他没多言,继续死盯着手下的人,一只手攥着麻绳,另一只手将男人的肩臂反剪在背后,几下重新把绳子捆好,扔回了角落里。

      沈济棠从容不迫地把房间扫了一圈。

      满地狼藉,花盆散落,泥土泼了一地。东瀛刀客喘着粗气,青筋暴起,看来刚才破空而来的瓷片就是出自他手了。

      沈济棠问:“吵什么?”

      陆骁抬头看她,似乎仍有点儿惊魂未定,语气恼火:“你看,我昨晚怎么说的,我就说肯定得出事吧,他刚才偷偷把绳子磨开了想偷袭我,你来得巧了。”

      这话只说了一半,没敢明说的后半句是幸亏我昨晚死皮赖脸地留下了,没信你的邪。

      坐在地上的男人闻言冷哼一声,神色不甘,肩膀上的刀伤又渗出血来。

      “当然了。”

      沈济棠早知如此,并不意外:“本来就只能管几个时辰,他流了那么多血,药效只会散得更快。况且,我说的是能让他睡到早上,太阳早就出来了,他自然会醒。”

      陆骁无语凝噎。

      “那你怎么不说清楚?”

      想整他,想故技重施,想搞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结果险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都什么时候了,几次了,怎么还这样,对于沈济棠这个软硬不吃的性子和那个阴晴不定的脑子,他感觉自己现在理应再说上几句气话了,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倒先说话了。

      “你不是说会盯着他吗。”

      她对眼前之人的情绪浑然不觉,疑惑地看他一眼,然后平静地送回了他的质问。

      “……”

      锅盖忽然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陆骁愣了一下,心里随之浮起几分愧疚,认真解释道:“你怎么能这么想,那当然不是一直睁眼的意思,我也不是木头人,总会有闭眼的时候吧。”

      不过话音刚落,他就很快反应了过来。

      对啊,沈济棠怎么能这么想?她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把性命交在别人手上,绝对不能相信这个说辞,肯定是又想找茬了。

      “哦。”

      未出所料,沈济棠果然摇头,轻飘飘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一夜不合眼呢。早就想跟你说了,以后做不到的事就不要空口白话,每次都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什么时候空口白话过?”

      “很多次了。”

      沈济棠回答:“昨天你还说过自己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

      无可辩驳。

      “这件事是意外,是我错了。”

      陆骁敛起神色,半晌,才低声道:“但是其他向你承诺过的事,我全都做得到。”

      沈济棠不知道能说什么,没有接话。

      她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如果现在陆骁真的偏要较劲,取来纸笔,让她把在她面前说过的大话全都一五一十地写下来,其实也是根本写不出来的,哪怕记起来一件都悬。日日跟他见面都要听那么多话,有用的没用的,全当耳旁风了,谁记得住。

      晨起的倦意终于又漫了上来,沈济棠揉了揉眉心,就在不经意瞟过角落里的那个东瀛人时,却见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在望着自己,目不转睛。

      很奇怪的眼神,不是仇恨,也不是恐惧,而像是一种狐疑的审视,像是在辨认着什么难以明晰的东西。

      沈济棠:“你想说什么?”

      说着,她拔出剑来,轻轻用剑尖挑走了塞在男人口中的布条,却不见他开口说话。

      “又开始了。”

      陆骁也注意到了男人的视线,嗤笑一声,干脆把刚才被迫消磨的火气全撒在了仇人身上:“又开始盯着人家眼睛看了,听说你们那儿最喜欢吃生鱼了,你在杀鱼之前是不是也要多看几眼鱼的眼珠子才肯下口啊?”

      刀客移开目光,冷哼一声,中原话说得有点儿生硬:“万物有灵。”

      “装。”

      陆骁抱着胳膊懒洋洋地站着,嘲讽道:“看着干瘦,其实一身腱子肉,你肯定没少吃。”

      “……”

      刀客继续冷哼:“物竞天择。”

      沈济棠终于听得烦了,她抬起剑柄,往男人的颈侧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刀客眼中的目光迅速涣散,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陆骁愣了。

      沈济棠慢悠悠地问:“你确定等会儿真的能从这张嘴里问出有用的东西吗?我看未必,他的脑子一看就很犟劲,疙瘩一样,你要是当时只想找他泄愤,还不如昨天晚上就直接抹脖子扔到湖里,省得麻烦。”

      “想查案子总归是要问的啊,好歹也是个活口。你为什么又把他打晕了?”

      “我要吃饭了,吵得头疼。”

      沈济棠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就往屋外走。

      陆骁连忙跟上去,可惜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不太合身的中衣,衣摆局促,走动的时候实在不太体面。

      “我的衣裳还没干呢,就这么走出去不太像样,要不然你等我给你做点儿算了。”

      他小声嘀咕道,刚说完,又想起了米缸见底的厨房,除了小半袋白米和灶台上那几根蔫了的萝卜,再找不见别的能吃的东西了,叹了声气:“哎,你出去买吧,就家里的那几把米巧夫难为无米之炊。你平日里都不在家吃饭的吗?”

      沈济棠已经行至院中的水井边上,蹲着打水洗漱。

      “我说让你出去了吗?”

      闻言,她头也不抬,一句话把陆骁刚才的絮叨全都驳了回去:“你不要脸,我还想要。”

      她当初挑了这间医馆,最大的缘故就是见它坐落在镇子西南角,位置偏僻,按理来说肯定会很清静。谁知道门口偏偏生着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树下聚了一群日日都要过来下棋谈天的老大爷,卯时来酉时走,风雨无阻,乐此不疲。

      要是她和陆骁一起出门,十有八九会撞上。

      陆骁倒是仍然抱了一丝希望,走到晾衣绳下面摸了一下昨夜洗好的衣衫,湿哒哒的,果然没干,只能悻悻地把衣裳抖了抖。

      结果不抖不要紧,这一抖,直接从袖袋里抖出来一个荷包,又好死不死地掉在了沈济棠的脚边。

      陆骁“啊”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昨夜匆忙,竟然忘了把它拿给沈济棠看。

      沈济棠正在用布巾擦脸上的水珠,不明所以,弯腰把东西拾起来,瞧见是个绣了几竿疏竹的小荷包。

      她想起从前在青城山,有个其心可诛的人偷偷在她的剑上挂过穗子,这种事,纵使再没人性也知道一个男人随身藏着这么精巧漂亮的手工有多蹊跷。沈济棠不禁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瞥了陆骁一眼。

      “乱想什么呢?”

      陆骁看出她的神色,连忙坦白:“我在船上碰见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乐师,昨晚就想告诉你,结果事情太多,一时忘了。”

      “我出门了。”

      沈济棠神色不变,难得心有敬意地把荷包还了回去:“你的故事先编给自己听吧。”

      “……”

      陆骁:“这明明就是真的!”

      他看见人转身就往前屋去了,偏生自己身上衣衫不整,又不好追出去,只能盯着那道背影在院子里干着急。

      ……

      藤野义久很会看一个人的眼睛。

      在海蛟众,他上的第一课就是要看懂一个人的眼睛,就像看海面下的礁石,看林雾后的弓影。一个人值不值得杀,该怎么杀,拔刀而出之后会是风平浪静还是怒浪崩雪,答案往往就藏在那寸目光里。

      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海蛟众度过的,这里多的是心无归所的浪人。

      所有人都信奉“道义”。武士之道,家臣之道,杀生之道,雇佣他们的手指向何处,刀锋便斩向何处,谋杀,护卫,走私,灭门,一切都是可以去做的事,不问缘由,不计得失,不论善恶,不必多思。

      他很喜欢简单直白的生活。

      所以,他也很喜欢梧州。

      上一次来梧州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不过,近来家主说梧州正在做一桩大生意,于是他又踏上了这片山海之地。

      梧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天是宽广的天,海是坦荡的海。这里的人大多都很直白,好人与坏人的喜恶全写在脸上,说话和做事都不会云山雾罩,这里的人让他杀人,只会告诉他一个名字,再递给他一把刀。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中原话已经够难学了,他只能明白十之八九,听不懂更多的弦外之音。

      正因如此,他也格外讨厌一些人。

      比如那位南香先生,他说的话总是黏腻,艰涩,又迂回,似是而非,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鳗鱼,令人头昏脑涨。

      就像现在一样。

      藤野义久在头脑的钝痛中醒过来。

      眼皮沉重,他用力睁开一条细缝,模糊的视野里还是刚才那间简陋的卧房,渐渐的,屋中之人的身影也清晰了起来。

      那两个人依然还在这里。

      女人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衣衫素白,长发松挽,低头着慢条斯理地饮茶。她手上端着白瓷杯,桌前放了一盘甜香四溢的点心,神情寡淡,仿佛置身事外。

      男人则坐在她对面,已经换了衣裳,正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眉目舒展,气定神闲,已然与昨夜判若两人。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轻点着案板,大多目光全都落在了对面女人的脸上。

      是在说什么呢?

      听不见。

      真是毫不留情的人啊,会是二人之中哪一位的主意呢。不仅是嘴,现在连耳朵都被棉纸塞紧了,隔开外界所有的声音,就像是隔了一层流动的海水。

      是女人的主意吗?

      如果没有认错,他们曾经在西山的栈桥上打过一次照面。那时的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也像现在这样静得看不出意图。太奇怪了,如此看来,分明与对面的男人是同党,却还是端着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且,奇怪的地方也远不止这一处。

      藤野义久下意识地敛起了眉头。是自己多想了吗,还是错觉,为什么她的脸会与那位讨厌的南香先生有几分相像?

      ……

      “就是这样。”

      陆骁终于结束了刚才的长篇大论,嗓子都快干了,轻轻把荷包搁在桌子上:“她在船上一直心不在焉的,眼神举止都有点儿奇怪,心思更像是飘在湖面上,我便借口同她讨了身上的荷包,想着回来也好再让你分辨一下气味。”

      沈济棠轻讽道:“结果跳进水里,味道没了,白忙一场。”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既然已经告诉我自己在望春楼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再过去瞧一眼的。”

      “万一是鸿门宴呢?”

      陆骁认真回忆了一下:“不太可能,我的表演应该没有破绽。”

      “劝你还是小心为妙,世上聪明的人不尽其数。”

      沈济棠低头给自己斟茶,水声清泠:“南橘北枳,人如草木,人在全然不同的地方过着全然不同的日子,自然也会有不一样悟性与眼光。她弹了那么久的琵琶,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识过,难道还看不出你的虚情假意吗?”

      陆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若有所思。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料到这种话会从沈济棠口中说出来。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沈济棠的前半生几乎与世隔绝,心绪凉薄,对于人情世故也大多都是漠然置之的,竟然也会有心去想旁人的眼界与处境吗。

      “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有点儿下不来台了。”

      陆骁伸手拿了一块点心,语气轻快,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不过,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见这种话。”

      “嗯?”

      “明明是青城山不世出的杏林奇才,我想,凭你的性子,说话也应该再自命不凡一点儿才像话。”

      沈济棠愣了一下,眉头轻挑:“这话又是听谁说的。”

      “太医署。”

      陆骁说道:“四年前西蜀大疫,蔓延三郡,尸横遍野,朝廷派人前去赈灾,却迟迟没能找到对症的解法,后来是你的师门遣人下山,递了一张药方。我曾在宫中当值,听见太医们提起过,百草阁有一位很年轻的门徒,是个女子,一人一骑进了疫区,三日不眠,辨症试药,这才找到了关窍。”

      那也是他第一次听说“沈济棠”这个名字。

      在老太医们的口中,那时的她更像是一纸传奇,白衫青马,药囊在侧,穿行于哀鸿之间,眉目清如积雪,手下救人无数。史册工笔往往写的是帝王将相的故事,而那一笔,背后原是一个年轻孤绝的影子。

      半晌,沈济棠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好像是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还说——”

      说着,陆骁忽然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低声讲道:“他们言辞之间颇有敬意,只是话里话外又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说你天赋异禀,但是心性孤高不为世俗所拘,往后该将如何,还很难说。”

      沈济棠不恼,反而笑了笑:“那他们现在可以惊叹自己料事如神了,这都能猜到。”

      陆骁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也无奈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太能看得懂你了。”

      “因为人是不需要被看懂的。”

      沈济棠轻轻吹开水上的浮茶,神色慵倦:“见过了,就只是见过了,就是因为你们总是喜欢给万事万物都赋予意义,所以才会多愁善感。至少,我从前是这样想的。”

      “从前?”

      陆骁追问:“那现在是不一样了吗。”

      “……”

      沈济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在花灯会上与董鸣玉谈及往事之时的心情,如同水里游过的鱼影。是的,世上有很多奇怪的事,可能也只有情义二字才说得清楚,但是哪怕如此,她也永远不愿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感情左右。

      “现在也还是那样。”

      沈济棠说道。

      “哦。”

      陆骁应了一声,并不奇怪。

      他转了转手中的空杯,目光刚巧扫过坐在角落里的东瀛男人,终于该干正事了:“你看,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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