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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眼 ...
“李崇?”
“嗯。”
陆骁说道:“在京城的时候,我已经暗中查了他很久了。”
李崇,字明远,岭南韶州人。
永昌十八年,陆骁初到乌衣署当差,曾在宫门与他遥遥一面。此人面容清癯,眼里三分薄笑,听说他在朝中以“善抚下僚,明察秋毫”闻名,皇帝赞其心思缜密,堪为栋梁。此去七年,李崇如今官拜吏部尚书,位列九卿,执掌天下铨选,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人称“天官”。
这一条通天路自烟瘴之地而起,终抵京畿,李明远走了二十年。
韶州不会有人不知晓李崇。
知晓永昌五年春,穷乡僻壤出了一个年方十八的举人,一顶青轿抬出村口,满城相送。
李崇背着包袱北上,包袱里是母亲连夜烙好的十张粗饼,还有一个祖传的缺角砚台。过梅岭时遇雨,他在山下的寺庙住了一夜,听着雨声,心里一直想的是京城究竟会是怎样的盛景。
临行之前,他在庙中求签,解签的小和尚对他说了玄妙的八个字:“龙潜于渊,待时而动。”
这句谶语,李崇记了一辈子。
果然,后来殿试,他得中二甲第六名,进士出身,次年授官,外放梧州通判司,任从七品主事。有人闻讯向李崇道贺,所有人都明白,梧州三任知府皆是京官外放,不出几年便可高升回京,此地富庶太平,从无大案,是能一路平步青云的绝佳去处。
他在心中暗喜,脸上却只挂着谦和的笑容。
那个人没有说假话,梧州很好,人也很好。李崇记着自己初到任所那日,正是盛夏,府衙前的榕树冠如华盖,蝉鸣悦耳,江水草木蒸腾。
在那个夏天,李崇第一次遇见了林文正。
林文正时任梧州通判,正六品,长他几岁,出身清流门第。一日府衙议事结束,林文正叫住他,请他去家中用饭,李崇推辞不过,随他穿过两条街巷,走进了一座清雅的宅院里。
院中有棵玉兰,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盘清爽小菜。
林文正笑道:“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李崇连道不敢。
二人席间谈起公务,林文正对梧州的漕运,田赋,民情皆了然于胸,李崇偶然说起自己正为了盐税账目头疼,林文正不多言语,只用手指在桌子上虚虚画了几笔,竟将那本烂账理出了眉目。
“账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林文正笑了笑:“明远兄弟初来不久,不妨多去看看梧州的人。”
直到后来,李崇才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梧州富甲一方,但富得不均,海商巨贾一夜可掷千金,渔村里却还有人家用不起灯吃不起饭。林文正闲暇之余常去市井,李崇跟着去过几次,看见那些皮肤黝黑的农工见了林文正,会放下扁担,喊一声“林大人”,他们能与林文正喝同一个碗里的水,眼里没有惧色,只像是见了老熟人。
而另一件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早在去年,林文正就已经拜读过他的策论,记住了他随手写下的一句“行正则水清,心浊则流浊流”,自己此番能外放梧州,其中不乏因为这位上官的美言。
林文正人如其名,为人清正,他的俸禄和家产大多用于周济贫农,修缮义学。
他的妻子苏皖出身同郡世家,秉性慧黠,知书达理,一双鹿眼总是顾盼神飞。不过,听说那位夫人似乎身子不太好,甚少出门,府中常年药气缠绕,二人因此婚后多年无子。
李崇曾在善堂门口撞见过她一次。
梧州夏日多雨,地上积水,她一手提着衣裙,另一只手拎着食盒,差点绊倒,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把人搀住了。
“李大人。”
认出是他,苏小姐乐吟吟地跟他打招呼,向他道谢,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米糕请他品鉴,迫不及待地问:“我刚学会的,你是第一位有口福的人,甜吗,好吃吗?”
李崇笑了笑:“好吃,不过我尝起来好像是咸的。”
苏小姐花容失色,连声致歉。
原来是错把糖放成盐了啊,李崇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只能看着她笑。等到已经分别了好了一阵子,他忽然想起来雨后的路并不好走,她刚才又险些摔到,如果能把人送回府上就好了。
恍如隔世。
府衙多有同僚感叹:“林兄治梧几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口口相传‘林青天’,实在敬佩。”
“哪里,虚名而已。”
林文正只是摇头,目光望向逐月楼外梧州的连绵山海:“梧州临海,商贾云集,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通判一职掌刑名钱谷,我所能为,不过是在这夹缝里,替无声之人争一寸的喘息之地罢了。”
李崇在一旁听着,不禁默然。
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看过的文史经传,天下州府,能如林文正这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员已是难得,倘若人人如此,大胤何愁不治?
只是,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真的能踏上青云吗。
朝廷给林文正发了进京的调令,但是他婉言推拒了。依他所言,妻子阿皖刚有了亲生的孩子,女儿尚小,不便离乡,而他也想在梧州再多留几年,给城北那片洼地修好海堤,让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得知此事,李崇设身处地沉思了一夜,太阳东升之后,他想明白了,他到底不会与这位林兄是一路人。
他是要“待时而动”的人。
李崇想,倘若自己能像林文正一样出身富贵之家,或许也会去想做一个“李青天”吧,但是他没有那么清贵的命。而林文正也没有他的命,从绕出重山叠嶂,步出岭南那个潮湿的雨夜起,他要走的就是一条通天的路。
永昌十一年,梧州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私盐案。
虽然明面上涉案的仅有一位商贾新贵,但那时的李崇已在梧州任职五年,阅卷无数,深知其中水深,此案若是按律严办,绝然牵连甚广。他主动请缨,三个月后将案卷呈上,罪止三人,余者皆以协从不知情者论处,罚银事毕。
有人念其“通情达理”,银钱,贡品,人情,如流水般涌进了他的手里。
日子好过太多了。
他在置了宅院,裁了衣裳,买了仆役。不会再在这个富贵之地听见有人私下窃语谈起他不堪回首的出身,能往家里寄的银两多起来了,年初收到母亲请人写的信件,听说她已经医好了眼疾,之前欺负过他们一家人的豪绅去家中道歉赔礼了。
也是在那一年,第一次有商贾带着他去渡口认清了从东瀛往来的私船。
他知道,船上的货箱里除了丝绸香茶,还有一些写在大胤律法之下见不得天光的东西,可是,人一旦尝过甜头,就很难再回头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账簿上添了很多笔糊涂账。
李崇时常觉得自己像是踏进了一片湖泊,而林文正,就是一直站在岸上的那个人。
他依旧清廉,依旧勤勉,依旧在院子里教一个从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大野孩子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后来,他也又单独撞见过一次苏小姐。许久未见,她愣了一下才认出他,关切地问:“李大人脸色不好,是公务繁重吗?我回去会让阿文最近少叨扰你的,要保重身体呀。”
李崇含糊应下,没再看她的那双眼睛。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苏小姐。
一个秋夜,林文正来了他的府上。二人对坐饮茶,林文正忽然问:“明远,你可听说过‘海蛟众’?”
李崇心头一跳,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似是东瀛浪人结社,多在沿海活动。”
林文正沉默良久,忧心忡忡:“我近日了解到一些事,梧州渡口有商船私运禁品,背后似有东瀛势力插手,如果此事为真,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只是现在尚且不好论断,我打算再细查一番,若是真的,我们还得尽快如实上报按察司为好。”
那一刻,李崇忽觉梧州的秋天原来如此寒凉。
他笑了一下:“是要尽快了。”
一个月后,永昌十三年初冬,林府大火。
李崇那夜在府衙值宿,听见同僚送来消息才赶过去,火势已吞没了大半宅院,冲天的火光将黑夜染成血色。次日,按察司在林府中搜出了兵器和数封与东瀛往来的密信,信上皆有林文正的印鉴,另有焦骨数十具,不过其中未见家中幼女,应该是身量实在太小,化作齑粉了。
梧州风闻骤起,都说林通判表面清廉,实则私通外邦,畏罪自焚,案子很快便定了性。
林文正死后,职位空缺。次月,李崇升任梧州通判,正式执掌刑名钱谷,他想起了林文正在城北还没修完的海堤,遣人继续去修了。
又过一年,永昌十四年秋天。
李崇查案有功,政绩斐然,调任回京,入吏部任员外郎。
离开梧州的那日,交好的商人不便亲自出面,赠他一方四角齐全的端砚,嘱咐雇佣的东瀛手下暗中相送。藤野义久鹦鹉学舌,将话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在我的故乡,日出之地,有一种东西叫作天命,陈老板告诉我,您的天命到了。李大人,前程似锦,莫忘梧州故人。”
李崇拱手还礼:“自不会忘。”
船行江上,他回望渐渐远去的梧州城楼,迎向自己的天命。
……
此后十年,李崇在京城步步为营。
从吏部任员外郎,到文选司郎中,再到侍郎,终于在永昌二十三年坐上了尚书之位。这期间,他娶妻生子,府邸从城南的偏院换成了朱雀大街上的五进宅第,朝中对他的评价颇为一致,聪明,务实,懂得审时度势。
确实很会审时度势。
有人私下议论,说李尚书与三皇子走得很近,立场了然。
今年是老皇帝在位的第二十六年,五十有五,精力不济,愈发优柔寡断。其实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这个年纪怎么也说不上年迈的,但是既然坐在这个位置,那便没有做太多糊涂事的余地了。
人尽皆知,现在朝中暗流涌动,皇上正在为后继之君的事犯愁。
一日,霍亦正在值房整理密报,不禁感叹:“李崇上个月又去了三皇子的私院,走动得也太勤快了。”
陆骁低头擦着佩刀:“他要从龙啊。”
“那他用什么上供?”
霍亦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王国舅在西岭养的私兵其实也有三皇子的份,虽然皇上假意不知,但是他贼心不死。李崇再会钻营也不过一个尚书,那点儿俸禄怎么可能填上他的窟窿。”
刀身冷亮,映出陆骁的上半张脸,他照了照,随口说道:“总会有来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
许多事不必明说。
早在之前,陆骁就调阅过李崇多年以来的履历。太干净了,好似宫里精心修剪过的篁竹,每一次升迁都在情理之中,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节点,一个寒门贵子能在进京十年之间爬上六部堂官的位置,背后若是没有人系和算计,绝无可能。
如果他的猜测不错,一切的起点也只能在梧州。
那场大火,那些密信,那次破格调任,让他不止一次地在脑中推演:如果林文正真的是被诬陷的,那么当年谁能从中得益,谁能调动东瀛势力做局,又是谁在案后接手了林文正未竟的政举?
答案当然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只是没有证据。
要有证据,只凭推断动不了一位二品大员,更遑论皇上如今对于储君之事态度暧昧,而李崇又是三皇子最为倚重的朝臣。这也是陆骁虽然暗中调查多年,但是自始至终按兵不动的缘由,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直到扶灵香事发。
直到刘成瑾死在追捕沈济棠的路上。
直到皇上松口将案子彻底交到他手里,准了他一次离开京城的机会,一路南下。
“然后,你也来到了梧州。”
沈济棠的声音将陆骁从记忆中拉了回来:“怪不得你只跟皇帝要了百日的期限,原来是心有所指,有备而来。”
陆骁笑笑:“话虽如此,真要多了他也不会肯的吧。”
“你认为扶灵香与李崇有关?”
“是。”
下山两年,沈济棠去过不少的地方,亲眼见过当今世情,但对于朝堂之事不甚清楚,大多都是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她又问道:“可是,据我所知,皇帝不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立过太子吗,为什么现在又态度不明了,那个三皇子是什么人?”
“周承显,生母是早逝的贵妃。”
陆骁直呼其名,如实道来:“前年春猎,三殿下猎了一头黑熊祭社,皇上当着百官的面夸他有太祖遗风,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朝中的话口就变了。他很聪明,文武恒通,但是也够狠厉,也是在前年,皇上安排他督办河工,沿线延误工期,一共推出来了十几个担事的小官,被他当廷杖毙了三个,余者全部革职流放,工部尚书求情,三殿下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腐儒误国。”
沈济棠沉默片刻:“太子呢?”
“……”
陆骁神色无奈,干笑一声:“太子殿下就是他口中的腐儒。”
周承年,皇后所出,永昌十五年就被立为太子,至今为止已经十年,仁孝之名传遍朝野,只是性情随了老皇帝,遇事总想求个周全,优柔寡断。
一次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某位州府官员贪墨,证据确凿,唯独太子迟疑:“是否得再细查?莫要冤枉了人。”
老皇帝闻言闭目。
“太子仁厚,熟读经史,体恤下情。”
陆骁说:“当年皖州水患他亲自去灾区督赈,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但又正是因为太仁厚了,底下的人根本不怕他。老头子说他仁孝有余,决断不足,估计也是在他身上早早就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吧,这几年有后悔的意思。”
“呵,那他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怎么说?”
沈济棠冷笑:“太子未必英明,不过他的‘仁’,尚且是读多了圣贤书,讲规矩认死理,那皇帝的‘仁’呢?他自己靠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手下之人明争暗斗互相牵制,才坐稳这些年的江山,李崇能爬上来,梧州的案子能糊弄过去,又有哪一桩不是他的默许。”
陆骁良久未语。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欢听“海晏河清”,下面能让他听见的必然都是祥瑞,皇帝默认“水至清则无鱼”,下面自然就敢贪墨成风。
他的“仁”是不忍看流血,不忍动重臣,不忍朝局动荡,不忍父子相诛,直到扶灵香的火烧到京城,群臣上奏,别有心思的刘成瑾填进性命无法再替他周旋案情,案子才终于落到陆骁的手上。
“所以,李崇是选了三皇子。”
“嗯,他应该不止给自己选了一条路,还在为其铺路。”
陆骁的语气渐冷:“西山的异草,南湖渡的货船,这些事如果背后无人配合,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做大,李崇在梧州为官数载,经营多年,必有故知,所以梧州也会阴差阳错地成为一个风暴眼。”
沈济棠点头:“香药暴利,倒是来钱很快,不过三皇子还没有放弃养私兵吗。”
“是啊。”
陆骁轻笑,慢慢道来:“国舅爷在西岭养了三千私兵,盔甲兵器战马粮草,每年要耗银几万,这还不算打点地方,收买眼线的开销,李崇想要扶持三皇子上位,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太子虽然仁弱,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三皇子想要取而代之,稳妥起见,还是需要兵力,只是——”
“只是什么?”
陆骁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我担心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钱。”
沈济棠抬起眼睛。
夜风忽起,吹得槐树枝叶作响,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一张无形的网。
陆骁继续说道:“东瀛海寇近年来频频盘踞东南沿海,剿而不尽,如果他们暗中与东瀛势力勾结,许诺登基之后开放互市,甚至更多的东西,那可很难办了。”
本章节诗词引用/化用如下:
1.“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出自文天祥的《正气歌》。
2.“水至清则无鱼”,出自《汉书》。
以上特此标注。
呜呜,纯粹推剧情的一章,担心观感不好本来想把下章写完再一起发出来,但是不好拖更,来不及了。正文不会太长,30w字以内,阿棠对案子“置身事外”的态度是在下一个剧情发生变化,小虐一下,好想死手快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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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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