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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恩怨 ...

  •   为了给还没出世的孩子打一枚平安锁,下午大半的时间,沈济棠都陪董鸣玉耗在了后院的工棚里。

      那位个性爽朗的少夫人出身梧州的匠作世家,董氏祖上以铸剑闻名,家学渊源,到了她这一代虽不再专事兵器,但那些手艺也早已浸进了骨子里。

      工棚里的器具很齐全,董鸣玉挽着袖子,用小锤子敲敲打打了一整个下午。沈济棠则在一旁静坐着,她对金工之术不甚了解,但胜在熟知物性,平日里施针摸骨的手也极稳。董鸣玉勾勒图样,寥寥几笔,浪涌的花纹便能跃然纸上,她帮忙递锉刀,偶尔在淬火的时候搭把手,控着火候。

      梧州入夜常会起风,穿过院廊,吹得工棚檐下的铁风铃叮咚作响。

      待二人后知后觉地放下手中东西,暮色已然四合,董鸣玉邀沈济棠留下用饭,被她轻言婉拒。她没有让孙言礼听到自己要离府的风声,礼貌道了别。

      夜色已落。

      沈济棠回到医馆,在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屋子里没有点灯,晦暗之中,有一道身影仍坐在诊桌旁的椅子上,轮廓模糊,应该是已经独自等了很久,久到一直等到太阳西沉,与夜幕融为一体。

      不出所料,他果然不会走的。

      沈济棠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医馆外所有的声音。

      径直走向桌前,取火石,擦燃,点灯。

      “噗呲”一声,灯火亮起,照在男人的脸上,陆骁这才不慌不忙地睁开了眼睛,像是被迫在太阳底下现出原形的妖精。

      沈济棠白他一眼:“装神弄鬼。”

      骂完,她就开始做起了今夜的工作。

      目光专注于秤杆的毫厘之间,依次分装明日需要用到的药材,似乎只把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当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陆骁却并不打算当哑巴,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沈济棠不说话,也不想看他。

      她低着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没做完的事,迅速拉开药柜的抽斗,捻出一个提前备好的方方正正的纸包,手腕一抬,那小包药材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落在陆骁面前的桌子上。

      “金疮药。”

      沈济棠冷淡地下了最后的逐客令:“我调过方子,这是最后一副,至此为止,我不再欠你什么了,拿走。”

      陆骁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问:“所以,吃过了吗?”

      “……”

      “看起来应该没有。”

      陆骁站起来,拎起桌子上的药包,若无其事地说:“想喝酒吗?一起去李老板那里吧,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又是这样,轻飘飘的姿态,顾左右而言他。

      把一切的驱逐都当作耳旁风,把两个人之间该了断的、该说清的,全搅和成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我不去。”

      沈济棠说。

      说完,她似乎仍然觉得不够,于是又用更为冷漠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去的。”

      陆骁盯着她看了半晌,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缠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用目光将这间屋子缓缓扫过一圈,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什么,而后才平静地说道:“房间我已经打理好了,床单晾在后院,你别忘了收。”

      “……”

      “无论如何,多谢你的照顾了。”

      说完,他果真言出必行,不再停留了,推开门走进了屋外的夜色里。

      门重新被关上。

      沈济棠没动,站在原地继续整理柜子里的草药。

      一直过了很久,药材全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了头。

      床榻很干净,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躺过,用过的陶杯也被洗净了,倒扣在桌角,抹去了一切曾在这里盘踞不去的气息和痕迹。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油灯渐暗,灯花轻轻爆开,噼啪作响。

      终于清静了。

      沈济棠心想道,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

      她准备先去一趟后院厢房,把前几日暂住在那里时搁置的床褥搬回来,再考虑一下等会儿要怎么对付今晚的宵夜。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沈济棠一愣,迅速回头,门却已经被推开,一阵凉风迎面吹了进来。

      只见刚才离开的陆骁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坛未开泥封的酒。

      “我买回来了,酒和宵夜。”

      陆骁轻松一笑,除此之外,脸上就没再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了,似乎只是出门绕了一圈,此刻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处。

      “……”

      沈济棠沉默了。

      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臭不要脸的行径实在让她感到匪夷所思,一时找不出词来骂人,想了半天,也只能沉着脸问出一句:“谁让你进来了?”

      “瞧你说的,我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况且你又没锁门。”

      陆骁倒是理直气壮的,直接提着东西登堂入室了。

      他将食盒里的饭菜和酒在桌案上摆开,目光在室内一扫,走到床边拎来另一把椅子,又轻车熟路地拐进厨房取碗筷,行云流水,已然趁着下午的时间把这屋子的布局彻底摸清了,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沈济棠站他的身后,一种荒谬的无力感再次漫上心头——

      杀又杀不死,赶也赶不走。

      这个人就像洪水一样,劈不开,斩不断,总能找到缝隙涌进来。

      “别瞪我了,过来坐。”

      陆骁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虽然没抬头,但也能猜得出沈济棠现在的脸色:“如果是在前几日,我此番过来,可能还是为了示好谄媚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不懂啊,总想着人和人之间,凑近了,肯定就能捂热些什么。”

      “但是,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有的人,她就是万法不侵,自成一界,无论好话歹话,对她而言全是废话,什么爱恨情分,她也都不在乎。”

      陆骁抬眼看向她,目色清亮,澄如琥珀。

      “哦?”

      沈济棠走到桌前坐下了,冷着脸给自己盛饭:“既然如此,你今夜又是在做什么呢。”

      “吃饭呀。”

      陆骁夹了几根笋丝放进碗里,答得很轻快:“再怎么来去无牵挂,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五谷为天,你是人,是人就得吃饭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对了,你当年在师门不会练过辟谷吧?”

      “……”

      沈济棠无语:“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陆骁轻声笑起来,将另一碗温好的酒推到了她的面前:“况且,那天在马车上也说过的,回来之后,我得请你喝酒。”

      沈济棠回想那夜的事,只以为是他仍对那一壶药酒耿耿于怀,便也不推拒,端起碗便将酒水喝下。

      喝完,瓷碗搁回桌案,碰出一声脆响。

      “满意了?”

      “你很在乎与我之间的恩怨吗。”

      陆骁摇头:“案子未结,你若是现在就想和我谈恩怨两清,太早了,算不清楚的。”

      手中的酒已经半空了,他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无论之后事态如何,皇命在身,我都必须在三月之前赶回京城,左右不过一段日子的光景,只有这点缘分。”

      陆骁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从那往后,无非就是殊途了,你倒也不必再赶我走。”

      “……”

      沈济棠没抬头,继续细嚼慢咽着,过了很久,她终于肯放下手中的筷子了,轻声说:“知道了。”

      陆骁抿唇,无言而笑。

      杯空各自敛残酒,人生见得几清明。

      吃过晚饭,沈济棠屹然不动,陆骁这个客人却很有不给主人家添麻烦的自觉,起身熟练地收拾起碗筷,叠好餐具,放进食盒,又用抹布仔细将桌案擦拭干净。

      沈济棠撑着下巴,监工似的看他忙来忙去,看似半句客气话也不说,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哪买过一个奴隶。

      等到清完前堂,陆骁提着食盒准备送去后院的厨房时,她忽然开口了。

      “去湖边吧。”

      “啊?”

      陆骁脚步一顿:“还没洗碗呢,你要干什么,是不是又物色到新的抛尸地了。”

      “我有一些像话要问你。”

      沈济棠问得不容置喙:“走还是不走?”

      “……”

      陆骁:“你等我先把碗洗了。”

      暮色浓重,二人默然走在路上,湖水在望,陆骁却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庆云酒楼。

      “我回去取件东西。”

      他侧首对沈济棠说道,语气寻常。

      沈济棠瞥他一眼,未置一词,不知他意欲何为,但也无意探问这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只随之转了方向。

      亥时将近,酒楼的宾客几乎散尽,门前人影稀疏。陆骁嘱咐沈济棠等他片刻,快步踏入楼中,沈济棠只得驻足,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忍不住打哈欠。

      果然,不过须臾,楼梯上便响起了脚步声。

      陆骁走下来,手上多了一根被布条缠裹的“长棍”,还没等沈济棠反应,直接将东西递进了她手里。

      “解开看看。”

      沈济棠抬头看他一眼,依言接过。

      那件“长棍”入手沉实,轮廓坚硬,她挑开布条的绳结,但因为手感熟悉,还不等解开,心中就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离京的时候,我在那条山道上捡到的。”

      陆骁说道:“虽然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能带它走,却还是弃于荒野了,但毕竟是一把很漂亮的白剑啊,扔了实在可惜。”

      沈济棠垂眸,慢条斯理地松解那些缠紧的布条,一圈,又一圈,终于布条散开,从指间垂落下来。

      冷光乍现,破开暮色。

      进入眼帘的是一柄无鞘的长剑。

      沈济棠的动作微顿,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脊,许久未见,它依旧光洁如洗,就连一丝雨水尘泥的痕迹都没有沾染。

      “我本来想着,把它留下,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罪证。”

      陆骁话锋一转,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今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床边看见你留了它的剑鞘,想了想,还是应该物归原主。”

      “……”

      “除此之外,再就只剩下一个理由了。”

      沈济棠微微一愣:“理由?”

      “晚上,我回来买酒,李老板拉着我嘘寒问暖,说了很多,也同我说起你。他告诉我,那天你骑马背我回来,其实自己也病得疲惫不堪了。”

      陆骁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

      “对于那一夜,我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很多画面也都变得很模糊,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但我还是记得你的样子。”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遭遇过什么事,碰见过什么人,既然后来安然无恙,又是你执意如此,选了这样一条孤绝又潇洒的人间大道,倒也没必要我来记挂。”

      “哎,旧账了,不提也罢。”

      陆骁看着沈济棠,声音几乎融进渐起的晚风里:“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早早把它送回你手里,你可能也不至于那么憔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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