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死期 ...
-
湖水在夜里是沉的,映不出光亮,寒气也要比镇上重得多。
沈济棠坐在一块背风的青石上,陆骁跟过来,在与她相隔两步远的地方随意坐下了,侧过脸,看见她正低着头,仔细检查那把失而复得的白剑。
剑脊长直,刃口锋利,她用手指按了按剑格,衔得还算紧实。
那双手净润而修长,但又并不是一双舞文弄墨的手。手腕的筋骨能看出力道,有几道旧伤,虎口与指腹还覆着一层薄茧,边缘已经磨平了,在月光下能看得很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剑的?”
收回了目光,陆骁问道,声音里沾着些酒后的喑哑。
沈济棠没抬头:“记事之后。”
“自从你弃了剑,应该也有好一段日子没用了,会生疏吗?”
“不会。”
陆骁笑了笑:“这么笃定呀。”
沈济棠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唇角轻扬了一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无声的静谧,却又很亮,被酒气染得氤氲了一层,看不真切。
“想知道为什么吗。”
“嗯?”
话音未落,她已起身,走到了几步外的一株枯柳下,折下一截细长的枝条,约莫三尺,食指的粗细。
陆骁眉梢微挑,没说话,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她。
沈济棠掂起手中枯枝,手腕一抖,以枝代剑,起初只是试探,但几乎就在下一瞬,像是某种沉寂的东西活了过来。
风声变了。
不再是从湖面吹来的晚风,而是从衣袖间、步伐间带起来的,利刃破空似的锐响。
沈济棠的动作很干净,净得近乎单调。刺,就是笔直的一刺,快而狠,削也只是凌厉的一削,风声短促,每一寸劲力都凝在枝梢,快得捉不住痕迹。旋身,挥臂,拧转。步法细密,却只在方寸之地移动,并无多余的花巧。
枯枝仿佛化成了她身上的一根人骨,没有剑锋,却冷如寒铁。
并不是舞剑,而是杀人的剑法。
在刚才的那株老树上,许多枝条都有被折断的痕迹,断口有新有旧,看起来,大概每一夜她都会自己来到这片无人之地。
陆骁斜倚在石头上,眯了眯眼睛,目不见底。
月光轻晃,枯枝败叶的影子在那个白衣的身姿上交错掠过,下一瞬,只见那人旋身回刺,枝条忽而指向了他,在离颈侧仅有半寸的地方,稳稳地停住了。
陆骁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仰头迎上她的目光,笑起来。
“现在知道了。”
他一脸心甘情愿,举起双手,佯装投降,笑意之中是淡淡的纵容,认命了似的:“这次也饶我一命吧,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依你的。”
“谁稀罕。”
沈济棠轻嗤一声。
她盯着男人,枝头抵上他的下巴,挑起来,将这张脸仔细瞧了片刻。
又起了一阵冰凉的夜风,从湖面拂过来。沈济棠身上半醉的酒意被吹散了,眼神也终于清明了一些,这才一翻手腕,掷出了手中的树枝。枝条擦着陆骁的肩膀飞出去,落入身后的湖中。
“之前本想再寻一柄剑的,不过,都不太称心如意。”
沈济棠重新坐下,撂了一句:“谢了。”
“要怎么谢我?”
陆骁向来脸皮不薄,这会儿当然也不打算跟她客气。
沈济棠:“你说呢?”
“既然这样问我了,那我可要考虑一下的。”
陆骁笑说道:“沈姑娘,你读过话本吗?以前在京城的茶楼里,我听人讲过一篇白狐报恩,故事说,从前有个穷书生,无意中救了只白狐狸,却不想竟然是一只狐妖。狐狸见书生模样俊俏,见色起意,化了人形,非要缠着人家报恩,结果,不会煮饭,不会洗衣裳,就连脾气和性情也实在说不上和善,哪天出去帮忙买个菜都要和街坊邻居吵起来,添了好些乱子。”
“好在书生自小孤苦伶仃,一个人过得寂寞,不但不心烦,反而觉得可爱。”
“最后,书生二次赴考,狐妖于河边相送,只道,‘此番不论中与不中,早些归来’,书生问归来何处,狐妖只答了两个字。”
沈济棠随口问道:“什么字?”
“归家。”
“……”
“听起来很俗气吧。”
受了一个白眼,陆骁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话锋一转:“但是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得了恩惠,不是以姻缘相许,就是让人家许个愿望。不过,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万万不敢求沈姑娘将心许给我,只想求一个愿望。”
“听起来也很贪心啊。”
沈济棠冷笑:“你想怎么坐地起价?”
她一点儿也不担心陆骁会狮子大开口,对付他这种人,随口敷衍,言而无信就对了,谁又把谁当真。
陆骁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本就比沈济棠多饮了几杯,刚才又一直坐着,此时耳朵上泛起了红晕。思绪像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转不动,一时寻不出周全的念头。
“哎,想不出来。”
陆骁枕在石头上,眼睛半阖着:“这会儿脑子不太灵光呢,怕做了亏本的买卖,等明日酒醒了,我再告诉你。”
“这种破事放一边,明日再说明日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气氛正好,沈济棠却不吃这一套:“睁眼,把脑子放清醒了,我现在就有话要问你。”
“嗯?”
陆骁抬起眼皮,慢吞吞地看向她。
沈济棠:“你口中说的三月之前回京,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个问题将陆骁从酒寐中剥离了出来,他终于又想起自己身上的皇命,敲了敲昏沉的脑袋:“离京那夜,我为了能在京外多留一段时日,用你编了个由头,向皇上求了百日之期,算上回程,快马加鞭,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吧,也留不了多久了。”
“不回会怎样?”
“死呀。”
陆骁说:“说真的,如果我真有心要跑,他们倒是找不见我,无非躲躲藏藏,过上如今和你一样的日子,但是我的好兄弟还在那儿,当初我走的时候还为我在皇上面前打了包票,总不能让他替我去死吧,多没人性。”
“现在倒是想起来人性了。”
沈济棠哼笑一声,言辞讥诮:“当初,为什么你手上握着两桩案子,却敢夸下海口,承诺百日?”
百日,难道百日很短吗?
真是不在朝廷不知道狗命疾苦,陆骁想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济棠堵上了嘴。
“因为有我在,对吧?”
陆骁:“……”
“扶灵香一案,查清了,是回去找你们自己人算账,查不清,也无非是把我送到那位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认罪伏法,毕竟我是在所有人心里定了罪的犯人,是最好的替罪羊。那个时候,你的算盘不是打得挺妙的吗,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有人性了?”
被说中了,陆骁有点哑口无言,但还是试着反驳道:“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了?”
“没好到哪去,所以他们都说我没人性。”
“……”
陆骁:“行。”
他一连被噎了好几次,一时说不出话来,无奈地笑了笑。
“你说的也没错,身为乌衣卫,我对皇上不忠不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句话在我这儿早就当屁放了。”
陆骁叹了声气,继续说道:“至于权柄,芝麻大小的官,也谈不上什么权柄了,不过是一条还算得用的狗,主子指谁,我就咬谁,咬错了人那也是常有的事,沾的血,造的孽,全都洗不干净。感情这东西嘛,本就稀薄,我攒了这么多年,也只勉强够分给几个恩人朋友,十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有的没的,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的意思是,再坏的人也是有感情的。”
风吹枯柳,树影在湖面上轻轻晃着,一片霜色,陆骁看着沈济棠,眼中已经不见半分醉态。
“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一字一句地承诺道:“如果三月一定要是哪个人的死期,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桩案子无论能查到什么地步,你都不会有事。”
说完这话,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躺回了身侧的石头上。
“该不会是全然相信我是无辜的吧?”
沈济棠转过头,看见陆骁又闭上了眼睛,只能淡淡奉劝道:“有些事还是要再给自己留些余地。”
“知道啊,又不是没见识过。”
陆骁说:“到时候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还能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赌一场。
若是认错了人,又走上一条歧路,那便也只能愿赌服输了,他在心里这样想道,但到底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太奇怪了,只怕她也会觉得奇怪,听见了又会笑的。
沈济棠坐在一旁,望着湖水,镇上的灯火早已零星,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隅。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看向陆骁,见他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常服,伸手把他推醒了。
“困了就回去,在这里睡只会冻死。”
陆骁不太想动:“没事的。”
“有事。”
沈济棠说:“我不想一直见到同一个病人,你伤势不轻,反复高热,为了看顾你,医馆已闭门谢客多日了,误了我许多营生。”
陆骁:“那我是怎么伤的,这能怪我吗?”
睁开眼,却见沈济棠已经离开湖边走了好一段路了,陆骁只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赶紧跟了上去。
“你的那件私事怎么样了?”
听见脚步声,沈济棠头也不回地问。
“之前问到了一点儿故人的踪迹,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去,就在山上遇见‘意外’了。腿脚不太方便,先休养两天,挑日子再过去看一眼。”
陆骁把“意外”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反问道:“你呢,那天在西山有查到什么吗?”
沈济棠:“嗯。”
她将那一夜西山的所见所闻,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谷地中形似而质异的异草,严密的守卫和被圈禁的工人,不过,在提到栈桥上的东瀛刀客时,陆骁的脚步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东瀛人?”
他沉声问:“怎么看出来的。”
“过了几招。”
沈济棠语气寻常:“他用的是东瀛太刀,刀法路数与中原迥异,身手极好,我逃出来只能说侥幸。”
说完,她见陆骁似乎蹙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陆骁终于回神:“啊,没事。”
沈济棠并未追问,继续说起道:“我问过孙言礼,他告诉我,西山那片谷地的买主姓周,本人无甚要紧,但他的姐夫如今是梧州商会的会首,名叫陈望山,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太清楚,我离开梧州太久了,知道的事不比你多。”
陆骁摇头:“不过,本地的商会管控着漕运和水路,就算不是主事者,八成也脱不了干系了。”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医馆门前。
陆骁想起什么,从衣中取出一本薄册,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将信展开递到了沈济棠手中。
“同僚给我寄来的其中一封密信,有一段时日了,或与你说的西山之事有所牵涉。”
沈济棠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了那张信纸上,信中的字迹是赭褐色的,一笔一划,干涩如烙。
“火烤显字?”
“是啊,以防万一,小霍很谨慎的。”
陆骁说:“虽然也不是什么能要人命的秘密,但是说不准就有人截阅呢。”
沈济棠瞥了一眼落款上的名字,默默记下,将纸上的内容一扫而过,等看到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到底忍不住问道:“这个刘明昌是谁?”
“你的仇人。”
“见都没见过,哪门子的仇人。”
“姑娘,他亲生儿子的尸骨都快被你的马踩成骨头渣了,人家当然恨你了。”
沈济棠这才知道刘明昌是哪号人,又听陆骁笑着说:“不过他也恨我,我也烦他,你放心,咱们俩还是一条绳子上一公一母的两只蚂蚱。”
沈济棠:“……”
什么鬼话。
她被这个比喻惊了一下,身上一阵恶寒,把密信扔给陆骁,推开了医馆的门。
“进来。”
陆骁有点困惑,还是跟进去,转身把房门掩上了。再回头的时候,看见沈济棠从药柜中取出了一卷干净的缠带和一匣伤药,搁在桌子上,又去后间打热水。
水声淅沥,不一会儿,她端着铜盆回来了,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
“那夜从西山带回来的药草,我检查过了。”
沈济棠将布巾浸在热水里,说起道:“外观与屠春草有一点类似,但是,习性大不一样。”
陆骁在一旁坐下:“怎么说?”
“屠春草是无法生长在盐碱地的,也没有那么重的药性。”
沈济棠抬眼:“阁中的药典里记载过,有人曾将两种不同的药草嫁接,兼取药性,虽然成者寥寥,多生异变,但并非不可能,我疑心那些异草也是如此。而你的同僚在信中提到的焕春香,倘若如他所言,真的是更上等的香品,说不定,也正是香料的缘故。”
“总之,我断言不了,心里有数就好。”
沈济棠说道。
陆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看见她不慌不忙地洗好了布巾,拧干,搭在盆边,一切准备就绪后,终于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
“好了。”
沈济棠的目光转向陆骁,寂静的屋子里,声音格外平静。
“把衣服脱了,我看一眼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