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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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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实在不太想应声。
孙言礼见他眼神发直,愣愣的,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夺舍了似的,还以为他烧坏了眼睛和耳朵,顿时慌了神,伸出蹄子,在陆骁的眼前使劲晃了晃。
“陆小二,你没事吧?”
少爷手腕上的两根大金镯子沉甸甸、金灿灿,刺得陆骁眼睛疼。
“……好了好了。”
陆骁转头避开:“别晃了,祖宗,我看得见。”
因为许久没开口说过话了,他的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张婶养在院子里的那一栏野鸭子。
“你可吓死我了!”
孙言礼这才长舒一口气,不满地数落起来。
陆骁艰难地撑起身子,肩背传来阵阵闷痛,孙言礼见状,扶了一把,让他靠着床头歇坐着。环顾四周,这间空旷的医馆静悄悄的,除了眼前的孙言礼,再不见旁人了。
他哑声问:“沈姑娘呢?”
孙言礼却一愣:“谁是沈姑娘?”
昏沉的脑子这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陆骁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笑了笑,又换上了懒散的语气,改口遮掩:“刚才做梦,遇见了一位美人。”
闻言,孙言礼顿时摆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不出所料。
他心想,这个陆小二果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色胚子,色胆包天的登徒子!
怪不得都已经病到这步田地了,昏睡时还净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死抓着林姑娘的手不松开,吓得人家只能跑去门外躲清静了。
现在可好,真相大白,总算是知道这个人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下流梦了。
陆骁闭眼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转开话头:“是谁送我回来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林姑娘了。”
孙言礼是个实心眼的,虽然对着陆骁这张脸没什么好气儿,但还是一屁股坐在床边,认真问起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什么怎么回事儿。”
陆骁也发愁,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那天你受伤的事情啊,听林姑娘说,你去山上采野蕈,结果遇上了山匪,人被打得浑身是伤不说,连李老板的车都被他们踹散架了,最后连人带车全给扔下了山沟。”
“……”
陆骁:“原来是这样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女人竟然能把瞎话编得如此不着四六。
还有孙言礼这个傻子,竟然还真信了?
孙言礼道:“幸亏她碰巧看见你了,这才把你带回来。说起来,你可真是倒霉,梧州太平,已经好多年都没出过这种祸事了。”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陆骁只能呵呵一笑。
“是挺倒霉的。”
“可不是吗。”
孙言礼继续念叨着:“你是不知道你当时都伤成什么样子了,浑身上下简直没处好地方,脸上也青一块红一块的,被雨淋得像个水鬼,当时我就在想,这可怎么办呀。”
陆骁:“什么怎么办?”
“当然是你以后的前程啊!”
孙言礼真情实感地替他担忧着,语重心长:“我以前想着,你这么懒,如果正经干活肯定是挣不了多少钱的,如果将来真的养不活自己了,反正梧州遍地的有钱人家,说不定还真能有哪户的小姐看上你这张脸皮,让你当个面首,好歹混口饭吃。”
“……”
“可要是这一遭毁容了,谁还能看得上你呀。”
“毁容?”
听到这儿,陆骁终于算是有点慌了。
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除了额头的伤口还疼着,别的地方如今都已消肿,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这才松了口气。
命没了也就罢了。
但按着孙言礼这个说法,如果这张脸出了事,他可是必须找沈济棠要个交代的!
不过,不得不说,人可真是禁不住念叨。陆骁正想再从孙言礼口中问些话,却听见医馆的门一声轻响,不早不晚,被那人从外面推开了。
日光涌入,沈济棠走了进来。
身上又换回了干净如常的白衣,沾着外面的寒气,气色不错,但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是回来取东西的,并未料到屋子里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在榻上躺尸了好几日的死人正靠在床头,一双眼睛血丝泛红,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沈济棠停下脚步,眉头一挑。
陆骁的话本来都到嘴边了,又哑了下去,空气里像飘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难以名状。
“林姑娘,陆兄醒了!”
还是孙言礼欢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他对眼下诡异的气氛全然不觉,像给沈济棠献宝似的:“嘻嘻,我就说他命硬得很,肯定没事的。”
“哦。”
沈济棠移开视线,将那几包药材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醒了就走吧,我这里不是善堂。”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关切。
陆骁闻言,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个冷笑,却牵动了脸上刚结痂的伤口,忍住没嘶声:“林姑娘的救命之恩,陆某没齿难忘。”
“那就不必忘了。”
沈济棠呷了口冷茶:“记得走之前把用过的床单洗了。”
陆骁像在赌气:“诊金我也会照付的。”
沈济棠却不推辞,坦然地点点头,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嗯,如果你付得起的话,自然是好,至于你身上那件刚换的中衣——”
“我一并赔给你,开价吧!”
陆骁抢先道,语气难得冷硬,说完只觉得肋骨生疼,弓着身子咳嗽起来。
眼前这样的场面,就算是迟钝如孙言礼也能看出气氛不对劲了,他左看右看,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陆、陆兄。”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说话夹枪带棒,但还是连忙拽了拽陆骁的袖口,干笑两声,小声打着圆场:“那件衣裳,是我拿过来给你换上的,值不上多少钱,不用还,真的不用还。”
“……”
陆骁一时语塞:“多谢。”
胸口那点郁气全撞在孙言礼这堵善良无辜的实心墙上了,闷得他无话可说。
大概是不愿意和脑子烧坏了的人计较,沈济棠也没准备接他的话,甚至连眼风都没再扫过去一个。
“孙公子,我们该走了。”
她放下茶杯,转而看向孙言礼,语气淡然。之前与董鸣玉约好今日去府上探望,晌午已过,不好再耽搁。
“啊,瞧我这记性!”
孙言礼一拍脑袋,站起来,赶紧屁颠地跟上沈济棠的脚步,走之前又想起床上还坐了一个大病初愈的陆小二,有点放心不下,只好又几步跑回去。
他拍拍陆骁的肩膀,低声叮嘱:“陆兄,我们可要先走了,你千万保重好身体。”
“我没什么,你走吧。”
陆骁平静地说:“不用管我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口,医馆重归寂静。陆骁一个人呆坐了一会儿,拢好衣衫,也起身下了榻。
孙言礼的黄金马车行驶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沿着河岸缓缓前进。
车轮偶尔碾到一粒小石子,颠簸一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阳光透过晃动的车帘,在车中人霜白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影子。
“会有人在这里写诗吗?”
沈济棠没来由地想起了什么,轻声问起道。
孙言礼:“嗯?”
他一时没明白沈济棠在说什么,闻声看过去,见她目光正落在车窗外那片平静的河面上。冬日的河水是格外沉寂的,水流平缓,虽然阳光洒落,却照不见底,半点儿不像琳琅玉带,不过只是一潭冬眠的死水。
“是有的,但是得等到三月开春,那时候的河水才漂亮呢,到时候,很多文人雅士会在那边的亭子里办雅集。”
孙言礼很是惊奇:“林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以前也来过梧州?”
“没有。”
沈济棠收回了目光:“只是有人告诉过我,今日路过此处,忽然也有些好奇了。”
车厢内又静默了片刻。
孙言礼坐在沈济棠对面的锦垫上,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对刚才医馆里凝滞的氛围耿耿于怀,清了清嗓子,再次打破沉默:“林姑娘。”
沈济棠闻声,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她正在听。
“其实,陆小二那个人,也挺好的。”
孙言礼斟酌着用词,少爷还是头一回当和事佬,而且是心上人和别人的和事佬,脸上带了点不自在的窘迫:“他就是平日里懒散了点,没个正经,但心眼不坏,听李老板说,他认真做起事来其实很靠谱的,待人也和气,如果有什么事,不用认真跟他计较的。”
沈济棠没说话。
“至于昨夜,昨夜他去拉你的手——”
说到这里,孙言礼更是吞吐了:“那肯定是他烧糊涂了,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缺德事,你千万别同他置气!”
沈济棠看着孙言礼一脸认真的担忧,神色平淡:“我没有生他的气啊。”
“啊?”
这下,孙言礼想起刚才医馆里发生的诡异争吵,更是疑惑。
沈济棠摇摇头,三言两语就带过了自己和陆骁之间的事:“不过是在路上结了些旧怨罢了,是他平添枝节,不知所谓,不用太在意。”
声音里听不出她的情绪。
孙言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虽然心中仍有好奇,但见沈济棠不愿多谈,也只好按下不表。
这时,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说道:“对了,林姑娘,前几日你不是跟我打听西山那片谷地的事吗,从你那儿回去之后,我就找兄长问过了。”
沈济棠目光隐隐一动:“令兄说了什么吗?”
“哎。”
孙言礼叹气,学着孙言生当时严肃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我哥一听就皱了眉头,问我,‘你平日从不过问这些,怎么打听起这个,是不是干了什么混蛋事?’,我真是委屈死了,他起初言辞含糊,还不太愿意告诉我,后来,可能是被我缠得实在没办法了,才说了一个名字。”
“名字?”
“嗯,那片地的买主名叫周文甫,是我哥一位朋友的妻弟。”
讲到这里,孙言礼忧心忡忡地看向沈济棠:“说真的,林姑娘,我觉得那里真的不是个好地方,先前,我哥请去勘看田地的那位老师傅,回来就莫名其妙病了一场,依我看,就是风水骇人,阴气太重,再一想到陆小二的遭遇,就更吓人了。”
“不说妖魔鬼怪,哪怕是再遇上那群凶悍的山匪,可怎么是好?总之,你以后还是别再往那边去了。”
孙言礼语重心长地说。
沈济棠从善如流,点点头:“好啊。”
孙言礼:“……”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了,反而让孙言礼准备的一肚子的劝言没了用武之地,他愣了下,才讪讪地挠了挠头。
沈济棠又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位姓周的买主,是什么来历?”
“哦,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听说以前做生意还天天赔本呢。”
孙言礼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闲谈:“不过,他的姐夫倒是来头不小,是如今梧州商会的会首陈望山,那可是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每年都施粥捐桥的。”
“这样啊。”
沈济棠只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在意,但还是微笑道:“多谢公子赐教了。”
孙言礼也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跟着傻笑。
马车轻晃,长街市声如潮。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沈济棠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对劲的念头。
好像,有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哪里呢?
孙言礼愣愣地瞧着,一时间又说不上来,直到一阵微风拂起车帘,光影落在白衣女子的脸上,一晃而过,他才意识到——
对呀!
林姑娘从前出门要戴着的那面白纱,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