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8、冷光 有时光是冷

　　第八章
　　一
　　光，进来的辰光，林琳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琳去拉百叶窗，窗帘么动。试了又试，还是么动。
　　“师傅，麻烦您来十楼来看看，我这边的窗帘好像坏掉了，我姓林，谢谢！”
　　伊盯牢那渗透进来的一丝丝的光，看了一歇，么响。
　　坐了下来，继续写东西。手指在键盘上停停走走，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多出来。
　　旁边格子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有语调起伏。林琳么抬头。这种声音她听惯了，像办公楼里天天响着的背景音乐。
　　咖啡凉脱了，伊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立起来往茶水间走。
　　还没到地方，一个人叫牢伊。
　　“琳琳，等等。”
　　“吴哥，做啥？”
　　“有个案子想让侬帮忙看看。”
　　“哦，关于啥？”
　　“侵权。”
　　林琳停了一记。
　　“侬等歇。”伊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好。”
　　倒脱杯子里的咖啡，调了新的进去。热水冲下去，香气散开来。
　　十楼看出去，是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一格一格反着光，亮得有点晃眼。
　　林琳站了两秒，转身。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讲话。
　　门关着，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听不清，只剩下节奏。
　　敲门进去。
　　对面的影像里厢，是个差不多五十岁的男人。
　　“这就是Susan，林琳，小林。”
　　“琳琳，这位是广州公司的苏总。”
　　互相道好。
　　苏总么寒暄，直接进主题。
　　“是我妹妹的事。她是建筑师，在国外读的设计。有个作品获了奖，现在被人告侵权。对方讲，她的立面光影处理，是抄他们的。”
　　林琳只听，么响。
　　伊注意到“妹妹”两个字。不是“我妹妹”。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在律师这里，是两桩事体。
　　“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光影。”苏总停了一记。
　　“对方讲，这种光影关系，是他们先做出来的，是独创。”
　　影像里有一点延迟。
　　“但是她讲，她那套方案，是照着现场做的。她等了三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林琳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记。
　　那道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桌面上，照着她的杯子，也照着她的手。
　　“对方有没有申请过专利或者版权登记？”
　　“有。”
　　“你妹妹呢？”
　　“毕业作品，没申请。”
　　林琳点了一下头。没讲闲话。
　　吴哥看伊一眼。
　　“琳琳，你觉得怎么样？”
　　林琳没马上响。她把杯子放下来，声音平稳：
　　“这类案子，技术比对要做得很细。光影的相似性认定门槛高，境外诉讼成本也不低。我先把全部材料看完，再给您详细意见，可以吗？”
　　“可以，可以。”
　　“另外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我把我妹妹的联系方式给你。”
　　“麻烦苏总了。”
　　会议结束。林琳回到位置上。
　　资料很快就发了过来。好友请求通过。
　　名片弹出来。
　　她点开，看了一眼名字——苏瑶。
　　停了一记。
　　又关掉。
　　这天夜里，林琳看资料看到很晚。
　　文件一页页翻过去，标注越来越多。
　　她盯着一张立面图看了很久。光从一个角度打进来，影子落在墙面上，刚好断在一条缝上。
　　林琳把图放大，又缩小。
　　心里有点说不清爽。
　　这种感觉，专业上讲，叫“高度相似但难以直接认定抄袭”。但作为律师，她知道，这种案子最麻烦的，往往不是证据，而是“光”本身——它每天都在变，却总有人想把它固定成自己的。
　　她把文件关脱。
　　又重新打开。
　　点开名片。
　　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姐，你好，我是林琳，专利律师，贵兄介绍。”
　　第二天一早，电话响了。
　　一个女声，很平：
　　“林律师，你好，我是苏瑶。”
　　停了一记。
　　“关于光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讲。”

　　二
　　夜半不睡，因为有事体压在心头。
　　白光散在房间里，勿是从窗外进来，是从手机屏幕上反出来的，冷冷的，照着苏瑶的脸。
　　苏瑶靠在床头，眼睛有点酸，却一点困意也么。
　　手机忽然亮了一记，一条好友请求。
　　伊点了进去，看见备注：哥哥介绍的律师。
　　苏瑶看了一歇，没马上通过。
　　伊下了床，赤脚走到窗前。外面是深沉的夜，城市的光一层一层亮着，像叠起来的玻璃。
　　伊拿牢手机，手指停在“通过”上，按下去。
　　屏幕暗了一记。
　　又亮起来。么拨电话。
　　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回到床上。
　　还是困不着。
　　翻来翻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师父的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空调开得很低。
　　苏瑶坐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林律师，你好，我是苏瑶。”
　　对面声音很利落，比伊想象中的年轻。
　　两个人一问一答。
　　苏瑶讲得清楚，林琳问得更细。
　　有些问题，伊本来没想到，被问出来，停了一记，才答。
　　电话讲了交关辰光。
　　挂脱的辰光，苏瑶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伊觉得轻了一点，又觉得更重了。
　　像有点啥东西，被讲清爽了。
　　位置也反而更清楚了。
　　事体，要从那天早上讲起。
　　伊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师父叫进办公室。
　　门一推开，她就晓得不对。
　　里厢三个人：师父，总经理，还有那个外国老板。
　　全么笑。
　　“坐吧，小苏。”
　　师父的声音有点哑。
　　苏瑶坐了下来。
　　师父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停了一记。
　　“小苏，公司收到一份律师函，从国外来的。”
　　又停了一记。
　　“一家英国公司，说你的作品抄了他们的创意。”
　　苏瑶坐直了一点。
　　“哪个作品？”
　　“还在确认。”
　　“我没抄。”声音有点响。
　　办公室里一记头静了下来。
　　“Rachel, we trust you, but we need to know some information.”鬼佬耸了耸肩。
　　总经理接过去：“公司要应对。”
　　“我知道。”苏瑶说。
　　伊出来的辰光，走廊的光从落地窗灌进来。
　　白得有点空，照着墙，照着地，也照着她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短一点。
　　经过茶水间，停了一记，看了看咖啡机，没进去。
　　回到位置上，图纸还开着，光影停在那一格。
　　苏瑶坐了下来，手放在键盘上，么动。
　　杨蓉从旁边探过头：“点啊？师父叫你做乜？”
　　苏瑶没转头，“有间英国公司，话我抄佢。”
　　“吓？”
　　“边间？”
　　“我唔知。”
　　杨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手有点重。
　　下班前，又被叫进会议室，投影仪已经开好。
　　第一张图，是一幢海边的别墅。阳光从侧面切下来，影子刚好落在墙的转角。
　　“这是我的毕业设计。”苏瑶说。
　　她看了一歇。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参加过比赛。”
　　师父没响。切下一张。
　　一座美术馆立面。获奖作品。光影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像。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
　　苏瑶盯牢看，手指慢慢收紧。
　　“对方资料里，有获奖记录。”师父说。
　　“署名，是你。”
　　停了一记。
　　“但不是只有你。”
　　苏瑶没出声。
　　“谁送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
　　“Steve。”
　　“你的教授。”
　　投影仪的白光打下来，她的影子落在屏幕上，刚好压在那面墙上，被光切开。
　　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苏瑶没动。
　　她看着证书上的名字。
　　拼音、学校、编号。
　　一笔一划，都对。
　　她低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后来，哥哥知道后，只讲了一句：
　　“有我在，不要怕。”
　　苏瑶立在窗前。
　　对面写字楼一层一层反着光。
　　很亮。
　　也很冷。
　　伊看了交关辰光，忽然有点分不清——那种光，是不是一直都在。
　　只是她以为，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