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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当我看向你 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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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所极老旧的小区,墙皮的蓝色小方砖被岁月侵蚀干净,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极窄,两楼之间的窗户伸出手就能够到对面,暴露在外的窗户栏杆尽是铁锈。
陈垚走到那串地址楼下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脏臭杂乱的垃圾站,绿的黑的上面飞舞着苍蝇,旁边是繁茂疯长的绿植杂草,巨大的榕树枝不管不顾地垂下来,遮天蔽日。
小区没有电梯,是没铺瓷砖光用水泥砌成的步梯,上面歪歪扭扭地布着一些污渍,烟头,好在还有个扶手。
每一楼层转角处的墙都挖了一块,让阳光得以进入这发霉潮湿的楼道,不至于太过漆黑。
陈垚摸了下扶手,没有什么灰,住在这里的居民不算少,她刚进来时就碰到两个老人——但大多都不年轻。
她拾级而上,楼道里很静,很空,只有漂浮在空气的灰尘,还有她鼓鼓跳动的心声。
她没有告诉孙苒苒她要过来,事实上,她也不确定要过来做什么,她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猜测成真又能做什么呢?
口袋里是冰凉的美工刀,陈垚书包里还有一瓶装满的矿泉水,这些倒不是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她经常带着这些。
这些是陪她长大的一些习惯。
在506的青铜色铁门前站定,陈垚凝视着上面红红的对联春福,是新的,红艳艳的,仿佛流动的血液。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声,但听不清楚是在说什么,声音不算低,但很嘈杂,混合着电视机还有水龙头的声音。
咚咚……
陈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怔了一下,刚才那咚咚声并不是她发出来的敲门声,而是——
砰!
而是里面的。
嘈杂的人声一下变得尖锐而刺痛,伴着一个女人粗声粗气的怒吼。
砰砰砰!
她开始用力地拍打着铁门,甚至用上了脚去踹,力道之大盖过了里面重物落地的响声。
“开门!”陈垚的眼神蓦地变了,她发狠地拍着:“开门——!”
里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在大跨步地移动,青铜色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女人凶狠发红的脸——
“受不了就搬走,又不是——”她恶狠狠地瞪着来人,高高扬起的眉眼在看清楚来人时愣了一下,那并不是邻居,但紧接着她又换上另一种被人打扰的怒色。
门缝打开了点,她半边身子探了出去。
“喂,你是——”
陈垚一个书包砸了过去。
那女人比陈垚的身板大一倍,脖子比陈垚的小腿还粗一圈,可事发突然,也许是她才刚发泄过一通,书包砸过来的瞬间,她身子向后倾斜,肥胖的身躯让她重心不稳,砰的一声倒下了。
陈垚用力地擦了下唇角,在那个女人探过来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里面的孙苒苒。
地上都是酒瓶的玻璃碎片,孙苒苒头发散乱地跪在地上,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眼尾发红一直在抖。
听到响声,她呆呆地抬起眼来,在看到是陈垚的那一刻,她豁地睁大了眼睛。
好像缺氧一样,她像金鱼一样张大了嘴巴,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她忽然就有了力气,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想往陈垚方向跑,在女人站起来以前。
但陈垚扑了上去,在女人刚想起来的时候。
她像只发狂的小兽一样扑了上去,手掌狠狠地朝着女人的脸就是一扇。
“是你打的孙苒苒?”
巴掌扇在女人的右脸,用力之大让女人的脸偏向一边,陈垚在毫秒间抬起另一只手,却顷刻被那女人按住了。
女人掐着陈垚的手,脸上又换上凶光,嘴角流着热气:“你是哪里来的贱……呃!”
陈垚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腹上。
她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明明手腕被人死死掐着,上面的青筋突突跳起,手腕几乎要被折断。
但她只是毫无知觉地踢着,面上一片漠然:“是你打的孙苒苒?”
优势并没有占太久。
成年人和孩子在力量上依然有差距。
女人忍着剧痛爬起来,把她撂倒在地,拳头狠厉地挥向她的腹部,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次。
陈垚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红着眼睛侧身过一边,手指指甲掐进女人小臂的肉上。
“妈妈……妈妈!”
身前,孙苒苒拼命地喊着,她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一只手抱住女人的大腿,努力说着:“妈!快停下来——她是我同学!”
她边说边发着抖,眼尾还挂着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别打了,她妈妈会报警的,会要赔偿的……求你了,妈妈……”
“快停下……”
“你同学?”
女人费力地转过头来,鼻孔里喷出白气,望着地上的孙苒苒,她脸上的横肉用力地动了一下:“就是你叫你同学过来打你妈是吧?啊?”
“孙苒苒,你能耐了,还会找帮手了是吧?”
她厌恶地想把孙苒苒甩开,而孙苒苒只是死死地抱住她,眼睛睁得极大,向上望着她,苦苦哀求。
就在这个档口,陈垚终于又能呼吸上空气了,小腿向后晃着,然后她以极快的速度踹向了女人的心口。
女人发出一声闷响,手上不觉脱力,向后退了一大步倒地,眉毛痛苦地拧着。
孙苒苒这时豁地上前,想要把铁门关上,把陈垚隔绝在外,却被她用力地抵住了。
陈垚抵住墙角和门的夹缝,低低地喘着气,阳光从遥遥的楼道窗射进来,正好铺在她们两人中间。
陈垚的半边身子浸泡在阳光里,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脸上的淤青额外明显,她睁着黝黑的眼睛,望着浑身发抖的孙苒苒,脑海里想起了另一幅画面。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疲倦,眼皮子垂了半边,眼前的画面也有些摇晃。
“别怕……”她低低地出声,声音轻得像要融入阳光里。
“……松手。”
孙苒苒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哭腔,她咬着唇,牙关像被冻得打颤:“松手……”
“不要再抓着门了……”
陈垚又喘过一回气,发力过度的肌肉酸痛在这时涌了上来,身体重得像块铅一样往下坠。
她确实快抓不住门了。
她松开一只手,手像空中被吹动的树枝一样摇摆,而后却像钳子一样抓住了孙苒苒的手腕。
“……去我家吧。”
陈垚看着她发愣红肿的眼睛,微微张唇又说了一遍。
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在说完这句话,她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眼前是慌张想要抓住她的孙苒苒,耳边传来繁乱的脚步声,鼻尖萦绕起一阵好闻的香味。
预料之中和地板相接的冷硬触感并没有传来,她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像云朵般的枕头堆里。
她忽然觉得很困。
“……陈垚。”
耳边响起周清冷淡的声音。
陈垚费力转过脸去,周清低着头,细软的碎发垂了下来,他眼里的情绪很淡,像泡在一层冰水里,但指尖的温度热乎乎地传在她脸上。
周清的身后跟着两名警察,一男一女,正在上楼梯。
……
警察局里,孙苒苒和她妈妈方晓丽被分开来询问,作为报警人,周清也需要留下来描述情况。
当事人陈垚更是。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陈垚眼下的淤青热敷过了,贴了一个小型创可贴,她冷着脸回答女警官的问题,每一个回答都像刀锋一样呛人。
见义勇为,看不下去烂人父母打孩子,那一瞬间一下就应激了。
随便她怎么说。
女警官做笔录的时候,忽而抬了下眼,她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细长的眼尾扫出去,下眼睫很长,陈垚看着,有些眼熟。
女警官也认出来她了,她轻轻地“呀”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是你啊。”
“……”陈垚的唇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但是沉默也是一种承认,女警官的眼神有种母亲般的温柔,看着她像看到一株破土而出的小芽终于长出了花朵,如果不是关系不够,她现在想摸一摸陈垚的脸。
几年以前,在这里,她就曾经摸过她的脸。
那时她也是当事人。
“最近过得好吗?”
很有礼貌的一句寒暄,陈垚的视线斜出去,在对门,周清已经做完笔录出来。
她的食指交叠在一起,声音软下来:“挺好的。”
女警官点点头,陈垚想起来她的名称:“杨警官……”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你在这里,见过孙苒苒吗?”
“你是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生?”杨警官放下笔,该问的已经问完了。
“嗯。”
“从来没有呢。”杨警官笑着。
陈垚的手指放下来,很轻地点了一下桌面,桌面冰凉凉的,头顶上是空调送出的冷气。
她抿着唇,这意味着……
孙苒苒从来没有报警过。
从询问室里出来,陈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孙苒苒,她把头发扎好了,发圈是杨警官送的,脸上的淤青也做了处理。
她坐在靠门的这边,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浸透她白色脚踝和鞋子。
她慢一点地抬起头来看着陈垚,口唇无声地张开,想要说点什么。
陈垚在她身前站定,弯下腰低头看她,眼里是安定的神情:“去我家住吧。”
孙苒苒浑身发起抖来,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陈垚,你知道,我妈妈会找上门来的。”她的眼皮子眨得很快,扑闪闪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恐惧。
但陈垚说:“没关系。”
“……有关系的。”孙苒苒努力挽起一个笑容,眼里扑闪闪亮着光,是浮起的泪花。
“有关系的……陈垚,你想一下,她是我妈妈,她叫我回去理所应当,而你家里人……你家里人也不可能……”
不可能接受她的……
孙苒苒抖得厉害,手用力地纠着衣服下摆,弄出明显的褶皱,她磕磕绊绊地说着这些话,一滴眼泪啪嗒打在衣服上。
陈垚很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揩掉她眼睛的泪花。
“如果你不想跟我回去的话,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因为……因为……”
她颤抖着抬起头来,眼尾殷红,口中的话碎得不成调子:“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你还好吗……”
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渴望,渴望把自己带走,可是……
可这样是不行的,只会把别人也拖进来漩涡里。
那种既希望得到拯救,又恐惧自己成为累赘拖累别人,最后招致厌烦的感受——
陈垚在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如出一辙的意味。
熟悉的感觉,她也曾这样想过。
陈垚一颗一颗地揩掉她眼角的眼泪,眼泪化在她的手上,越弄越多,孙苒苒什么时候在学校里哭成这样过?
在学校里,她永远笑颜如花,笑得像个天使。
陈垚忽的开口:“你不应该说这个,孙苒苒。”
孙苒苒啪嗒掉着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柔,像斜照进来的春日暖阳,像寒春里那一抹柔和的风。
“你现在应该说谢谢,不是吗?”陈垚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弯了下唇角:“尤其是刚才,谢谢你。”
那天在教室里,陈垚挡在她身前反击徐敏涵的时候,她眼前浮现的其实是在家里的景象。
无数次在家里挨打倒下的时候,她想的就是,有没有人可以来救救她,帮帮她。
画面重叠的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天陈垚真的会来她家里,帮她回击了那个黑影一般耸立的女人。
啪嗒啪嗒。
孙苒苒的眼泪忽然汹涌起来,像开了闸的河流,放肆地涌出,她一直是无声无息地掉着眼泪,如今终于有哽咽声漫出喉咙。
起初是一声,两声,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她忽然往前抱住陈垚,埋在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己,像个小孩。
陈垚低头,轻轻地抚摸她的发顶,阳光穿过来,在地上勾勒出她们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外面的绿植随风摇摆,碎金似的光片点在上面。
画面浓金重彩得像幅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