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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丑与蝴蝶 想要这个可 ...

  •   周清第二次见到陈垚是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

      那时他十岁,已经知道了人际交往的重要性,于是很快就融入新环境,和附近的小孩打成一团——除了陈垚。

      陈垚是个古怪的小孩,难得见到一次,她几乎不下楼,妈妈告诉他,邻居家的小孩也许是体弱多病。

      因为她常看到何秀梅带陈垚去医院。

      只言片语有时候更能勾起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那时陈垚蜷缩在滑滑梯背后的阴影里,她低着头,过长而齐整的刘海遮住眉眼,让本就苍白的皮肤在黑暗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病态,她手里拿着一支蜡笔画画,身边还散落了许多蜡笔。

      周清好奇地踱步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脚步放得太轻,还是女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走到她身旁了,她还是一无所觉。

      周清低着头,大大的画本上是混乱的线条和色彩,红的紫的蓝的,在白色的画布上狂乱地跳着舞,像酒吧里迷乱的光线。

      他皱着眉看了很久,终于从细枝末节里分辨出来一点什么:“这画的是……小丑吗?”

      女孩豁地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里一阵跃动的光,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往后缩了缩。

      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摆手道歉:“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陈垚睁着黑黝黝的眼睛,只是望着他,葡萄般眼睛镶嵌在巴掌大的脸上,看得人毛骨悚然。

      恐惧爬上周清的脊背,却被他松快地拂了下去。

      陈垚不说话,于是他又往前走近了一步,继续饶有兴致地问:“所以,画的是小丑吗?”

      陈垚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他见到她以来说的第一个字,这个回答极大地鼓舞了他。

      他想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软软的,糯糯的,让他想起来上个星期没吃完的蛋糕,空气里仿佛还带着一丝香甜。

      于是他笑着说:“画的很特别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画小丑。”

      除了妈妈以外,没有人说过陈垚画的画好看——当然,也几乎没有人看到过她画画。

      难得的夸奖也勾起了她的兴趣,她很久没有和人好好地说过话了,于是她抬起头来,目光从画布挪到了男孩脸上。

      她仔细地看了几秒,想起来她见过这个人,在他们搬进来那天下午,她听过他妈妈急切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很好听。

      周清。

      于是她尝试着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有点僵,笑得很蹩脚,像对着镜头勉强的笑脸,但无论如何,那始终是个笑脸。

      她望着周清,说:“你想要我帮你画一个吗?”

      周清看着她的笑有点迷糊,他没有带本子,不太清楚她要怎么画——她要撕一张纸画给他吗?

      虽然不清楚,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啊,你要怎么画?”

      陈垚要从滑滑梯的阴影里出去,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女孩朝空中伸出手,好像坐了太久,突然起来有点低血糖一样,看上去摇摇摆摆,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周清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晃在半空中的手,想要接住她,但陈垚的手掠过了他——

      她的手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往上掀开。

      周清的大脑一声嗡然,所有的血液都冲向头顶。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带着孩子被伤了自尊的羞恼,想要去质问她,陈垚却因为他的动作被带得往前跌了一跤,跌在他的阴影里。

      她没有站起来,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你在干嘛?”

      周清的脸烧得厉害,他已经过了完全懵懂的时期,不管是家里还是学校,都有教过这方面的知识,小孩的羞耻心日益膨胀。

      和他烧红的脸形成对比的是陈垚苍白的脸颊,白得像张薄薄的纸,像从没被画过的空白画布。

      她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羞愤,她只知道刚才摔的那一下有点疼,她看着他说:“你不是想要我帮你画吗?”

      “所以我……画给你啊,就像这样……”

      她说着,缓缓掀起了自己的上衣。

      周清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闭上眼睛,但是来不及,在混乱,迷蒙,震惊的目光下,他看到了她口中的“小丑”。

      女孩雪白的小腹上一片青紫,混乱的颜色扭打在一起,有着小丑般模糊的轮廓。

      周清的嘴巴张得很大,声音却卡断在喉咙,他忽然感觉身体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个小孩,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些伤痕?

      陈垚恍然未觉地抬起头来,眼里带了湿漉漉的水光,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这样太疼了……我可以拿颜料画给你……”

      “……如果你喜欢的话。”

      ……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隐私泄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尤其是学校这种不敏感的地方。

      陈垚回到家的时候,何秀梅还没有回来,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后厨,要过了饭点才下班。

      她慢慢脱了帆布鞋,砐拉着拖鞋走回房间里,房间里没开灯,她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待着,黑暗令她感到安心。

      尤其是所有地方的灯都灭下的时候,那意味……

      她黑沉的眼里亮起一点光,那是手机的屏幕光反射。

      那意味着一天终于又结束了。

      “家庭住址……信息收集……九月……”

      她一边念着,一边按照记忆里的关键词去搜群文件,老师在群里发过问卷收集——也有隐私保护,只是保护得非常敷衍。

      上一个问卷隐藏前半段内容,下一个问卷隐藏后半段内容。

      拼起来就是一个人完整的信息,详细到身份证家庭住址还有亲属。

      形式主义的保护隐私手段。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手指点击光标选中,粘贴复制到记事本上:“找到了。”

      “青荷区曲水新城506。”

      她念着,这是孙苒苒家的地址,离这里有十多公里远,在青荷区的边缘,那一片都是老旧的居民区。

      手机光灭了下去,她翻过身,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床前的小窗开着,风吹得窗帘前后摇晃,光从下面漏进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掠过。

      她轻快地闭了下眼睛,耳边听到脚步声。

      啪的一下,墙上的开关被打开,光瞬间充盈起整个房间。

      她没有睁开眼,细软的黑头发垂到她的前额,熟悉的呼吸像绒毛一样扑到她脸上,撩起一阵细碎的痒。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因为你一直没回我的信息。”

      他一直有她们家的钥匙。

      她睁开眼,对上周清那双素来温柔带笑的眼睛,她躺在床的边缘,而他弯下腰低着头注视着她。

      眼里的笑看得并不真切,也像洒下来的月光般虚幻,他站直了腰,把她拉了起来。

      陈垚头发乱糟糟地坐起身来,身上的衣服也七歪八扭地皱着,她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想起了很久远,很糟糕的一些事情。

      就连面对周清,她也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

      只好撒谎:“我刚才在睡觉,没看信息。”

      “嗯。”他点了下头,认可了这个回答,因为房间里没有开灯,这个理由编得不错。

      “你给我发了……什么信息?”陈垚去拿手机,他发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问她明天要不要去电玩城。

      她抿了唇:“我明天……有别的事情。”

      她要去孙苒苒家。

      “别的事情?”他重复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但看起来并不意外。

      可他还是看着她的眼睛继续笑着问:“什么事?”

      “……我跟我妈出去。”

      临时起意的理由总是编得错漏百出,陈垚别过眼去,她撒谎的时候,眼皮子会眨得很快,她不敢看他。

      这个回答还能接着往下问,具体是出去做什么,怎么突然要出去……他总可以继续问,因为陈垚今天很不对劲。

      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两秒,最后只是莞尔一笑,说了两个字:“好吧。”

      “那没办法了,电玩城后天去吧,后天也有优惠来着。”

      他就这样轻轻地放过了这个话题,就连刚才的追问也像是例行询问一样透着散漫。

      陈垚有点意外地转过头,她抿着唇,周清正在给林诀发信息,说他在这里。

      但这样最好不是吗……

      她眼眸里的光沉了下去,黑黝黝的眼里泛上一层执拗,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她不想把周清牵扯进来。

      也许就算搞清楚了,她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周清靠着墙,顶上就是灯光,光自上而下地打落,将他包裹在内,他细碎的发梢搭在低垂的眉眼上,也像沾了光点一样发亮。

      他垂眼的时候很漂亮,下颔线线条流畅,皮肤瓷白细腻,隔了一点距离,像隔了一层不能伸手触碰的禁制,他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位天使。

      天使是不应该下来的,应该一直站在云端,她只要仰望就好了,光是仰望都觉得自惭形秽。

      其实犯不着林诀来提醒她,她远比林诀还要憎恶自己。

      为什么她不能更好一点?

      更好一点就好了……她只是……

      “你过来……就只是看看我有没有事吗?”
      陈垚一只手盖住半张脸,低垂下眼:“其实你可以打电话的,打电话总能听到。”

      “所以还有另一件事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在床边蹲下去,比她还矮了半个头。

      他稍微仰起脸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亲和没有攻击性:“我想看看那个蝴蝶币。”

      “蝴蝶币?”
      陈垚转头去拿扔在不远处的书包,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来,她保存得很小心,它的外面还包了一层透明的壳。

      “对……你之前不是觉得有点沉才不带吗?我刚看到一种系法,带起来会比较方便轻松。”

      他从她掌心捻起蝴蝶币的银链,银链在空中晃荡发出细碎的响声,在陈垚出声回答以前,他就已经自顾自地给她戴上了。

      陈垚有些错愕,随后被银链冰得瑟缩了一下。

      银链缠上她纤细的手腕,松松地贴着内侧的青色血管,像条银色的小蛇攀了上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摆弄,周清棕褐色的眸色在暗处深下去一点,像滚浓的夜色,浮着星星点点的情绪,在细长的鸦睫下一闪而过。

      “好了。”

      他唇角噙着笑,抬起头来看着她,光由上而下地打落,在他鼻前眼下铺了一层细致的光,他抬起眼,眼里也像发着光。

      “你觉得怎么样?”

      “……确实轻松一点吧。”

      陈垚把手腕翻过来,银链子上下晃动,机械蝴蝶币挂在内侧,五指蜷曲恰好能包裹住,指尖相触透过来金属般冰凉的触觉。

      一点奇怪的感觉泛上心头。

      好像系上来不是蝴蝶币的银链,而是锁住犯人的镣铐。

      她抬起眼看着周清,有些茫然不解,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周清站起来理了下衣服:“一直放着也不是回事,东西买回来还是要拿出来看的嘛。”

      “可还是有点沉。”陈垚黑黢黢的眼睛望着他。

      周清眼里的情绪停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笑起来,温声道:“那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系法吧,或者……”

      “下次生日的时候,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看着她的脸,唇角弯起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一个很标准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陈垚望着他的脸,眼里的情绪也沉下去一点,她抬起手,很轻地开口:“想要这个可以吗?”

      手指停在他饱满的唇珠上。

      周清完美无瑕的笑出现了一道裂口,没等他回答,陈垚就转过身去,又躺下了:“就知道不行。”

      “等生日了再说吧。”

      她这是要睡觉送客的意思。

      周清唇角的笑退了下去,他走到门边打算把灯关了,身后却又传来陈垚的声音,带着一点闷。

      “……我们明天晚上去电玩城吧,我应该……下午就回来了。”

      周清关了灯,在黑暗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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