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骨入腹》月煮茶

6、关于她 她想她也是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青紫的伤痕，新旧交叠扭打成一团攀附在女孩平坦的小腹上，只余下零星几点地方露出女孩本来的肤色。

　　陈垚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呕吐的欲望，胃里有什么的东西在翻滚痉挛着，以至于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下来，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个小丑的笑脸。

　　小丑的笑脸，隔着遥远的时空，越过重重人头，又在对她微笑了。

　　她很用力地摁住发涨的太阳穴，眼皮子眨了好几下，才让眼前的景象清晰一点。

　　孙苒苒的衣摆被卷到胸下堆叠，校医手上拿着冰袋，本想给她敷一下腰后或者前腹，此时却停下了动作。

　　孙苒苒有些僵硬地看着门那边，陈垚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整个人都是木的，唇角微微张着保持刚才的动作，似乎想要俏皮地说些什么来糊弄。

　　两秒后她开始解冻，动作迅速地拉下衣摆，想从校医手上抢过冰袋：“医生我回去敷吧——”

　　但校医摁住了她，神情严肃，语速快得像子弹射出：“跑什么？冰袋我都拿出来了，这里就你一个病人，有的是时间弄，好好交代，这身伤怎么来的——衣袖也给我卷起来，快点。”

　　校医的语气像审问犯人，孙苒苒就是那个“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犯人，眼神闪烁，言辞躲避，打着哈哈不肯说实话。

　　“哎，难免磕磕碰碰嘛，医生……”

　　陈垚在旁边平静地开口：“上个学期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在乱做一团的思绪中，在强烈的呕吐欲驱使下，她忽然想起来这件没怎么被放在心上，早就遗忘了的事情。

　　孙苒苒愕然转过头去看她，脸上神情讪讪：“是啊，你看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嘛，连楼梯都能走不好，所以……”

　　她竭力解释着这些伤痕的由来——或者说涂改着这些伤口的由来。

　　校医本来咄咄逼人，在听到陈垚开口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的沉默下来，仔细端详起孙苒苒的脸。

　　“我对你有印象。”校医突然说。

　　“是嘛，李医生。”
　　孙苒苒眨眨眼睛，李医生转身找起了碘伏还有其他药品，她的声音冷冷地落下来：“是啊，你经常不吃早餐，跑操低血糖来这里冲葡萄糖浆。”

　　“……”孙苒苒的笑再度僵在唇角。

　　伤口清创的过程很快，校医给她贴上了纱布，嘱咐她有时间去医院拍个ct保险点，确保没有撞到骨头什么的。

　　整个过程孙苒苒都表现的很乖巧，一直嗯嗯嗯地点头如捣蒜，校医没再说什么，她要换班了。

　　“你们可以坐一会儿。”她说，“医务室会晚点关门，高三的要明天早上才放假，医务室还有其他医生值班。”

　　“谢谢医生。”孙苒苒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状。

　　医生出去以后，里间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陈垚低头看着她，没有去追问她怎么弄的，问也没有结果，她不会回答的。

　　这个小骗子。

　　在万籁俱寂中，还是孙苒苒率先开了口：“原来你们没吵架啊。”

　　“……”

　　她把衣摆卷下去，然后双手托腮笑着看陈垚：“我还以为你和周清吵架了呢，这不是挺好的，一进来不由分说就相信你，还帮你把我扶到医务室来。”

　　说到“扶”那个字，她刻意加重了下语气，像是在调侃他们俩的动作。

　　“……本来就没吵。”陈垚冷淡地看着她。

　　“嗯。”孙苒苒笑着，唇角的弧度上扬：“那就好。”

　　“你们还不回去吗？又没有手机，再不回去家长要担心了吧。”

　　“那你呢？”

　　“我？”孙苒苒指了指自己，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黯淡，但很快就收起来了，她耸了耸肩轻快地说：“我也准备走了啊。”

　　“哎——”她往后伸了个懒腰，因为牵动到腹部的伤，她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唇角的笑却不变：“难得的假期，刚开了个头就被浪费了，剩下的时间要好好珍惜才行啊。”

　　“嗯。”陈垚很淡地应了一声。

　　“嗯……”打哈哈的话都说完了，孙苒苒唇角的笑下去了一点，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垂下头，手里攥着校医给的药品。

　　陈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不想走，她就这样站在那里，脚步钉死在地板上，好像要看看她还能说些什么。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呐，陈垚……”孙苒苒的声音很低。

　　陈垚看着她的脸，她唇角一点微微的笑，小幅度地向上扬着，眼神像在说起很久远的事情。

　　“高一分班完来10班那天，就有女生跟我说起你很讨厌，说话总是爱答不理的，成绩又算不上拔尖，给谁脸色看呢。”

　　“我那个时候摆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因为这样那个女生就会往下说——不止一个，哎，你树敌还挺多的，应该说高中太无聊了，所以大家就靠这种排挤来取乐。”

　　陈垚安静地听着她说这些，她知道有很多女生讨厌她，不单因为她跟周清走得近，单就她那个性格就让人喜欢不起来，但她也从不在意。

　　此时听着孙苒苒说这些也无动于衷。

　　她只是好奇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没想到孙苒苒忽然抬起头来，她眼睛发亮般地望着她，像把她烫了一下：“但是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想——好漂亮好特别一个女生。”

　　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眼下的皮肤，有点不好意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痴汉，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从那天起，我就渴望着和你成为同桌。”

　　她双手托着脸，脸上是幸福安详的神情：“没想到真的有机会和你成为同桌。”

　　“你和那些女生说的不一样，陈垚。”

　　“哪里不一样？”陈垚忽的开口，“我对你难道不是爱答不理，永远表现出一副讨人厌的表情吗？”

　　孙苒苒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那些都无所谓。”

　　“你很好，就算我死缠烂打追着你说话，你也没有说过讨厌我的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眼神像发着光：“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一个完全孤僻冷漠的人是不会在同桌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的，尤其那个同桌和她本来就没什么交情，还总是在她耳旁喋喋不休。”

　　“所以，”她弯着眼睛笑，“谢谢你，尤其是刚才，谢谢你。”

　　陈垚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周清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等到他在思考要不要叫她一下，因为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陈垚出来了，周清怔了一下，因为她的表情不太好：“怎么了？”

　　陈垚摇了下头：“没事，回家吧。”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带书包，所以折返回教室拿，教室没有开灯，而且被巡逻的老师关了电闸。

　　里面黑漆漆一片，他们进去后先把门拉开，然后去摸索墙上的电闸，周清的手表表盘是荧光的，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亮光。

　　他把电闸推上去，叫陈垚把灯打开。

　　“陈垚——”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

　　陈垚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黑暗里，一切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陈垚贴上来的那一瞬，他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出乎意料的接触，身体自动开启了防御模式。

　　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陈垚，女孩的手腕紧贴在他的腰窝上，潮热的吐息像海浪般拍打过来。

　　他慢一拍地抬头去看顶上的摄像头，很快便意识到这里是视野盲区，不会有人看到。

　　陈垚紧贴着他，不如说是禁锢着他，他动不了，也就没有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他想就是因为这样陈垚才在这里这么做。

　　这样他就没办法知道，她此时是带着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去做这件事情。

　　可她的情绪一定是失控了。

　　“陈垚……”声音从他的喉咙一点点放出来，胸腔微微震动着带来起伏，他把手搭上陈垚的手指，安静地任由她抱着。

　　“……孙苒苒怎么了吗？”他问。

　　陈垚的身体颤抖着，像那种哭泣到失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像风中摇晃的树木。

　　可他知道她没有哭，因为没有眼泪渗湿衣服，他感受到的仍然是陈垚潮热的呼吸，急促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竭力克制下去的呼吸。

　　如果要找一个最贴近的词，他想那应该是愤怒，极端的愤怒。

　　情绪如潮水把陈垚淹没了，她像溺水的人，在拍打而来的浪花中抓到了一个周清，于是就死死地紧攥住他，从他身上拼命汲取着氧气，温度，还有生机。

　　她感觉周清在撬开她的手指，他一点一点掰开，有空气从罅隙里挤进去，带着微冷的温度，随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那是周清的手指。

　　他的手伸了进来，填满了指缝的空隙，和她发抖的手指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得像关上水的闸门。

　　陈垚的手指一直在抖，和他紧紧交缠在一起后，忘记剪有点长的指甲瞬间陷入他的手背，带来一线尖锐的疼。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松了手，慢慢地放开了他，温度在两人的间隙里迅速流失。

　　她转身去开了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周清有点不适应地闭了眼，再睁开眼的时候，陈垚已经背过他拿好书包了。

　　“没发生什么。”

　　她想她也是个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