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骨入腹》月煮茶

5、同桌 是在跟你说

　　“……哦。”陈垚转回来，继续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练习。

　　“……你就不担心，有哪怕，嗯……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周清会同意嘛？”

　　孙苒苒唇角的笑下去了一点，随即叹了口气，用笔头轻轻敲了敲陈垚的手背，像只小狗小猫一样摇尾乞怜，希望她搭理一下自己。

　　“我观察到了哦。”她说，“最近你跟周清的关系有点冷淡吧，都没怎么互动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比如……”

　　“——比如你这次物理考试只考了五十分。”

　　陈垚冷冷地抬起头来截断她的话，然后毫不客气地用笔头敲打她的卷子：“而且到现在都还没订正完。”

　　话一出口，孙苒苒的脸肉眼可见地痛苦起来：“……不要提这个啊，又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为什么要提？”陈垚没什么情绪地望着她，过了两秒，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下课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教室一下空了大半，整栋教学楼都是学生放肆奔跑的声音，因为明天就是清明节假期了。

　　陈垚把卷子收回书包里，一共三天假期六科老师却布置了多达二十张试卷，她一张一张地数着，好一会儿没再听到孙苒苒发出什么动静。

　　陈垚抬起眼去看她，她很安静地趴在桌子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浮着一层冷淡和麻木，漆黑得没有一点亮光。

　　和别人放假的快乐相比，她显得格外无动于衷。

　　甚至有一点……

　　“你不走吗？”

　　教室的人已经走空了。

　　孙苒苒懒洋洋地抬起眼，陈垚双手撑在她的桌子边缘上，正低下头去看她。

　　她刚想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就听到后门传来一阵很响的脚步声。

　　“陈垚——！”

　　陈垚转过头去，扎高马尾的女生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门口还有一个女生站着观望。

　　徐敏涵攥紧了手指在她面前站定，紧咬着唇，眼睛死死地揪住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而陈垚——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甚至还稍微偏了下头，向孙苒苒投去目光。

　　仿佛在问，这是谁？

　　她对这个班里的人一向没有兴趣，其他人也乐得不去理她，只有孙苒苒像个狗皮膏药一直缠着她。

　　孙苒苒努了努嘴，无声的口型：徐敏涵。

　　哦，这就是那个徐敏涵。

　　陈垚正眼看了看她，问着：“你有事找我？”

　　徐敏涵气愤极了，她这样轻慢的一眼，把她当什么人了？

　　她本来只有三分怒火都被她点到了十分，白皙的脸一下就红了，瞪着她，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脸啊陈垚？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着周清，你是钓着他是不是？你知道你这种——”

　　陈垚冷笑一声：“表白失败来找我发脾气？”

　　女孩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就这样戳破了她的遮羞布，大咧咧地把事实摆在眼前。

　　“你——”她颤着声音指着她。

　　“我什么？”陈垚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声音甚至有几分让人讨厌的无辜：“我说错了吗？”

　　“……”

　　那一刻，徐敏涵恨不得撕碎她的脸。

　　她的指尖陷进掌心里，拉出一道道红痕，像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可怒火最终还是像匹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了出去。

　　她猛然向前一步。

　　“喂喂——嘶——”

　　孙苒苒见势不好就想把陈垚拉到另一边，结果刚好对上徐敏涵——徐敏涵的手推到她的小腹，直接陷了进去，霎时间她就白了脸。

　　……孙苒苒长吸一口冷气，腰背撞上了桌椅，她摁住腹部，慢慢地蹲下来，脸上冷汗直冒。

　　徐敏涵没想到自己推错了人，脸上表情一白，慌乱中想去看看陈垚，却迎面就撞上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徐敏涵的脸转向一边。

　　陈垚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攥紧往回收，她冷冰冰地看了徐敏涵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你——！”
　　徐敏涵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方才她那么过火的言论她都没什么反应，轮到只是推了一下孙苒苒，她就敢动手打她。

　　她爸妈都没这么打过她。

　　徐敏涵一只手捂住被打偏的脸，愤然上前一步想打回去，可是手刚抬起来就被陈垚狠狠地掐住了。

　　“你真的……”

　　陈垚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往外吐，吐出来的声音冷像冰渣子：“很、烦。”

　　“陈垚！你给我松手！”徐敏涵眼睛直冒火，她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她没想到陈垚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明明看起来身板瘦削单薄，却在这种时候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

　　她的眼神死死地咬着陈垚的脸，而对面只是用盛着黑色的瞳仁看着她，眼底铺着一层清亮的怒火。

　　陈垚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到底——”她咬着字脱口，“谁给你的脸让你觉得你能表白成功？凭你不由分说就推人？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到现在还耍横的脾气？你是不是——从来没被人欺负过？”

　　她每说一句话就掐得越用力一点，徐敏涵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终于有了泫然欲泣的架势。

　　“我……”

　　“给孙苒苒道歉。”陈垚用力地盯着她那张讨人厌的脸，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对、对不起。”徐敏涵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陈垚就放开了她，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道歉而已——给孙苒苒的。

　　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弯下腰去看孙苒苒的情况。

　　门口望风的女生像是终于发现情况不对，转身就要进来帮忙劣势的徐敏涵，却在她进来后的后一秒钟，另一个人也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

　　周清从外面走进来，待看清眼前的闹剧不由得一怔。

　　眼睛发红，手腕被掐出淤青的徐敏涵，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孙苒苒，还有……

　　还有容色冷淡，眸色黝黑正看着他的陈垚。

　　完好无损的陈垚。

　　场面有些混乱，但一眼能看出来陈垚是占据上风的那个，而徐敏涵要弱势得多。

　　不仅哭花了脸，而且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手腕处淤青发紫。

　　徐敏涵咬紧了牙关，没抬眼看他，她不想装腔作势说些什么话博取周清的同情——她不是那种小说里哭哭啼啼的绿茶。

　　而且眼下的状况太狼狈了，竟然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这种样子。

　　可她心底还有一点微薄的希冀，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话来维护自己——周清一向是最善解人意的不是吗？

　　哪怕是各打五十大板，她也想听到周清为了她责备陈垚的话，不管怎么说陈垚都动手打了她。

　　——但周清略过了她。

　　“要去医务室吗？”

　　他径自在陈垚旁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查看孙苒苒的脸色，陈垚望着他点了下头：“你扶另一边。”

　　孙苒苒忙“哎哎”两声地摆手：“不用不用……我生理期，等一下就好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微弱得很，有一种强撑着的虚弱感。

　　陈垚没有管她，蛮横地架起来她的一只手，周清偏了下头，低下声微带笑抱歉着说：“还是走一趟吧。”

　　于是孙苒苒就这样被他们架着出了教室门口。

　　走出门口的时候，周清听到徐敏涵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回了下眼，她咬紧下唇看着他，眼里是碎掉的情绪。

　　周清的视线收回，因为另一边陈垚的动作很急，他回了一句：“朱琪，你也带她去看下吧。”

　　朱琪是刚才那个在门口望风的女生，正焦急地蹲在徐敏涵旁边。

　　他回过视线，陈垚正冷冷地盯着他的脸看，唇角弯起一点嘲讽的弧度，眼神像是在说——

　　你要是担心她的话就回去。

　　又或者，是另一种意思。

　　周清于是垂下眼睫，低下声说：“陈垚，看台阶。”

　　医务室就在跑操的广场旁边，离教学楼很近，他们到的时候，校医还没下班。

　　孙苒苒死活不愿意他们——主要是指陈垚，周清本来就要在外面等候，她不愿意让陈垚跟她一起到里间去。

　　陈垚没挣扎，虽然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羞耻心，女孩子拉个上衣起来看看伤势并不算什么，但她还是尊重她的意愿。

　　于是她跟周清一起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候。

　　等待的时候很安静，室里室外都只有鸟鸣的声音，太阳缓缓下山，余晖通过敞开的大门，斜斜地打在脚边。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的气味，他们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浮动着冰冷的光线粒子。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陈垚突然开口。

　　孙苒苒说的没错，他们最近的互动确实很少，看起来有些疏远。

　　自从上次在河边对话之后，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可以像以往那样约周清出来玩，一起讨论数学题目，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可是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只是他们心照不宣地藏着。

　　关系是无法退行的，说开了就回不去了。

　　“问什么？”周清看着她。

　　陈垚不说话，好像只是为了随便说点什么让气氛别那么死寂尴尬，她的唇角平成一条直线，看着门外的绿植。

　　周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脸上还带着一层浅淡的笑：“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啊。”陈垚答得很快。

　　“我很好奇。”她转过头来，眼睛微微上抬看着他的脸，黑色的瞳仁圆润，两点黑色下露出白色的眼白，她说：“你跟徐敏涵说了什么——”

　　“让她来骂我？”

　　“她骂了你，然后推了孙苒苒，接着你打了她？”周清推测事情的状貌。

　　陈垚没否认，大体上就是这样，她眼神很轻地看着他，周清只是笑。

　　“看来我答对了？”他一只手托着脸，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眼里投下亮色的光粒。

　　“我没说什么——就是很正常的拒绝，也没有提你的名字。”
　　他平声道，“我说，还有一年左右就要高考了，我没有心情去谈恋爱，也希望她能专注学业。”

　　“我想她会问你高考之后呢？”陈垚的气息冰凉悠长，碰到他脸颊。

　　“高考之后的事情自然是等考完再说。”

　　“你会这样回答吗？”陈垚黑黑的眼睛望着他，“你会这样——给她一点似是而非的希望吗？”

　　“周清。”她沉下声叫他的名字，“你是在跟徐敏涵说，还是在跟我说？”

　　周清望着她的脸，忽而抬起手去，陈垚的脸绷着紧紧的，他的手指伸过来的那一刻，她很想把脸偏过去，可是还是没有。

　　周清的手指碰上来的时候，带着她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那是一种只有她能闻到的味道。

　　那是费洛蒙效应带来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鸦睫轻颤着，努力克制着情绪，周清把她发顶的一片叶子拂了下去。

　　“是在跟你说。”

　　她睁开眼睛，周清脸上的情绪很淡，他不笑的时候，整张清秀的脸显出一种出奇的冷感，所以他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时候更多。

　　但眼下这样更好，没有那层笑的装饰，陈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是在看着自己，那种微妙的，仿佛注视什么珍贵物品一样的视线。

　　小心翼翼的，好像阵微风般拂过自己的脸颊。

　　周清慢慢地偏过脸，目光直视前方：“我跟徐敏涵说的是，很抱歉，我不喜欢她。”

　　“另外，现在学业更重要一些，希望她能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就这些。”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才说：“那天不应该那么潦草地结束的。”

　　他指的自然是去看电影那天。

　　“我当时不太知道该说什么……有点突然。”他把手放下来，“回去想了很久，所以今天和你说这些。”

　　“那么，”陈垚托住自己的脸，黑色的眼睛也平望着前方：“问题就变成了你在给我希望。”

　　周清很轻地“啊”了一声，仿佛才发现一样，带着惊讶的情绪，但他随即笑了笑，笑意挂在唇角上：“嗯。”

　　“是啊，听起来像是在给人希望。”

　　“所以，”他抬起手，很亲昵地摸了下陈垚的发顶，低下头靠近她，陷在她的阴影里：“高考后再说好吗？”

　　陈垚往后退了一点拉开距离，她望着他的脸，脸上带着点不悦不甘但又因为是他所以妥协似的情绪，她慢慢地吐字：“行吧。”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里间响起校医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随即在一阵窸窣的动静下，校医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这同学怎么回事？”

　　“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啊。”

　　陈垚豁地站了起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