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骨入腹》月煮茶

20、和解 这边收你三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陈垚拍掉一个，然后摁下了静音。

　　几乎都是陌生号码，几乎都是同一个地方打来——是陈家那帮吃人的宗族亲戚。

　　只有一个号码不是，是她那个姓何的舅舅。

　　陈和顺当场死亡，司机就赔偿一事想跟她们拉扯一下，但陈垚答应得很爽快，数额小得司机不敢相信。

　　那笔赔款不大，但也是很令人心动的数字，天降横财。

　　于是这些豺狼虎豹都在第一时间涌现出来。

　　她给手机熄了屏，然后在镜子前认真地挑选起衣服来。

　　她不在乎这些亲戚此时都打着什么主意，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今晚的聚会——林诀邀请了她跟何秀梅。

　　这是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别的原因，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还是要填榆城大学？”

　　周清盯着她的电脑屏幕，她的前五个志愿都填了榆城大学的冷门专业组，什么环境旅游心理哲学，还有一个智能建造（土木）。

　　陈垚没抬眼，继续往下写：“那不然呢？”

　　“总要试一试吧。”键入完第六个志愿，她才转过头去吻了吻他的颊侧，周清的声音蓦地一顿。

　　她笑了下：“万一能上呢？也不是没有希望，我觉得考的还行，语文数学选择题全对呢。”

　　“嗯……”他应了一声，弯了唇：“那再填两个好点的吧，毕竟有四十五个志愿可以填。”

　　“不过录上之后，就要考虑转专业的问题了，榆大似乎没有限制高考分……”

　　“录得上再说吧。”

　　于是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下来，摸着榆大深红配淡金的录取通知书封面，陈垚像做梦一样打开了封皮，里面清楚地写着她被406专业组录取了。

　　梦想成真的感觉让人有些不真实，她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走进了房间，然后打开电脑去官网搜具体专业。

　　官网也是红和金的配色，正中间是半透明白色的背景，简短的几行字，她被心理学专业录取了。

　　她摩挲着电脑液晶屏幕，她对这个专业几乎没有任何了解，但这不重要，这是她进入榆大的门票。

　　在触碰中，她不自觉地扬起了唇，手机发出震动，她知道肯定是周清发来的。

　　太阳：「你的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

　　太阳：「我的到了，临床医学专业」

　　太阳：「对了」

　　太阳：「我妈说想叫你们一起来吃饭」

　　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仍然如幻梦一般。

　　对着镜子，陈垚垫了垫脚尖，她想穿一下高跟鞋，不然这裙子太长了会拖地。

　　真的要穿这条裙子吗？

　　这裙子还是表姐送她的，她在成人礼上穿了一次就送给她了，腰身不是很合适，何秀梅改了改，但裙长很难调。

　　但这是一条极漂亮的礼裙，渐变的粉色，如梦幻泡沫一般的碎花点缀着裙身，连肩带都缝上了小蝴蝶。

　　她看着镜子想了又想，随后便有些失笑，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饭而已。

　　她却郑重得像是要见家长——又不是没有见过，对吧？

　　她把礼裙放回柜子里，重新抽出那条雪白的纱裙，孙苒苒来的那晚，她去见周清的那一身。

　　晚饭订在万花广场的一家艺术餐厅里。

　　陈垚跟何秀梅来的时候，林诀三人已经坐好了，周清旁边的位置还空着，陈垚看了一眼林诀，林诀却热情地拉着何秀梅坐到自己身旁。

　　她弯了下唇，兀自坐到周清旁边去了。

　　周清看了她一眼，随即感觉到桌子底下，陈垚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

　　她无声地启唇，今天化了一点淡妆，裸色的唇上微光点点，在光下近乎一层流动的蜜色，她说了七个字。

　　周清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双手交叠在下巴，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诀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随着菜肴一道一道上桌，她越说越起劲，一拍桌子，还跟服务员要了两瓶酒来。

　　周寻岭“哎”了一声，忙去拉住她，林诀酒量不好，一喝起来就容易断片说胡话。

　　可他刚做出要阻拦的姿态，就被林诀瞪了一眼：“大好的日子，怎么能不喝酒？我不用你扶回去！”

　　周寻岭扶额苦笑，正想说我不扶你回去谁扶，就看到林诀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眉飞色舞地指着周清说：“我又不是没有儿子扶！”

　　“来，周清，你满十八岁了，干一杯！”

　　“妈妈……”周清幽幽道，“我要是喝醉了，你没人扶你回去了。”

　　她已经有些醉了，女人瘦削的脸上浮上一层潮红，眼里的光跳得厉害，像堆明灭的火，因为酒下肚而身体发热，额角甚至起了一层薄汗。

　　但她豪迈地将额前碎发捋至后面，连带着手指沾上一点汗珠，然后笑着脸，又看向陈垚：“没关系，不是还有陈垚吗？”

　　周清：“陈垚她……”

　　“我知道我知道……”林诀晃晃脑袋，眼里两池子光亮得很，“陈垚胃不好，不能喝，嗯，她也不能吃紫苏，你看，我今天就没点紫苏罗氏虾，我还蛮想吃的……别介意，陈垚。”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忽而又起了一个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在周清这件事上也没有，我应该跟你道个歉，对不对？”

　　陈垚望着她的样子，惯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在灯光的摇曳下脱去平日里的古板严厉，整个人醉得一塌糊涂。

　　两只手交叠在下巴处，鸦睫和周清一样细长浓密，底下不时流露出一点脆弱幼稚的神色。

　　她忽得有些动容起来，唇舌干燥：“阿姨，我……”

　　“对不起，陈垚。”林诀坦然地笑了笑，她从阴影里抬起头来，整个人都沐浴在光中。

　　陈垚的舌尖顶了顶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今天真是个异常美好的日子，不是吗？

　　所有的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她考上了榆大，而林诀认可了她。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太来得及，因为下一秒，林诀的手一松，她脑袋磕下去，差点磕到桌角，还好在最后一秒钟被周寻岭托住了。

　　她彻底醉倒了。

　　……

　　榆大的开学定在八月最后一天，因为军训安排在冬季，所以不必那么早到。

　　在上大学之前还要准备许多东西，新的衣服，新的洗漱用品，床帘……何秀梅给陈垚开了一张卡，把赔偿金全都放到了里面。

　　“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

　　何秀梅是这样交代的。

　　以后的生活费她也会打到这张卡里，虽然卡里的钱足够陈垚四年的生活费，但她还是坚持每个月要给一点。

　　陈垚没抗拒，在她眼里，那仍然是她跟何秀梅的共有资产，所以无所谓。

　　她从服装批发城出来，感觉有点渴，就近去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水，她把水递到服务台的时候，那个店员一直盯着她。

　　陈垚原来是低着头的，感觉到格外热切的视线，便抬起头来，而后愣在原地。

　　店员有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像小扇子，她在口罩下咧开了嘴笑，声音清甜。

　　“下午好啊，陈垚，这边收你三块钱哟！”

　　是孙苒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