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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次大考 去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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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垚。”他压下声音,把手机拉得更近了些,起身穿鞋:“我等一下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陈垚仰着头吹了一会儿晚风,电话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打的是视频。
陈垚捧着脸看他,他发梢凌乱,眼角眉梢带着点被吵醒的苍白倦怠,背景是小区楼下,熟悉的大榕树垂下枝叶,在地上婆娑摇摆。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温柔地低声说。
陈垚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背景晃动,从榕树下走出,走进灯柱里,又折返回来,没有出去。
耳边只是他温柔如水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因为缺乏睡眠带来的困倦,因为身体潮热发冷带来的困倦,可她仍然睁着眼睛,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空荡荡的,于是竭力看着他的样子填满。
好像怎么看都不够。
“下午你好像有点发烧?”
周清想起来她下午时有些过分苍白的脸,还有念到成绩时那细颤的睫毛。
“……还是因为小测成绩?那只是一场小测而已。”
“是啊。”她轻声说,“只是一场小测而已。”
恐惧像蛇在她胃里翻滚了一会儿,触及到周清温和的眼神,又乖觉地沉睡了。
夜幕总让人觉得脆弱,尤其是站在天台的时候,因为世界这么大,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成绩,没有金钱,没有阅历。
在十八岁的年纪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一台发亮的手机,手机上的像素点组成另一个世界,她隔着屏幕,触摸喜欢的人。
周清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温柔的歌谣。
他轻轻哼着,伴着晚风和星辰,周清走到榕树下,坐在了长椅上,他闭着眼睛轻唱着,歌谣熟悉而令人安心。
陈垚无意识地打着拍子,直到他唱完这首歌。
“周清。”她的声音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字句不成调,黏稠而软乎:“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呢?”周清问,他一只手撑起脸,低眼看她,“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陈垚轻慢地眨了一下睫毛,而后启唇:“说你喜欢我吧。”
“说完你就去睡觉吗?”
周清:“我看见你的背景,好像是在天台上,风很大吧?”
陈垚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重复:“我想听你说……”
“嗯,喜欢你。”
透过屏幕,少年的答案清脆明了得令人安心,他几乎是毫不犹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直直地看向她,未挪一寸。
周清的声音软下来,温柔得一塌糊涂,像梦里的歌谣:“很喜欢你。”
她有些贪恋地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一下一下,她还舍不得关掉手机,但和周清的诺言需要遵守。
如果是他主动的就好了。
她想,如果是他主动说这句话,而不是她要求的就好了。
这场关系里,好像一直都是她更主动,而他被动,仿佛一切都是她渴求的。
而他温柔地接下了一切的要求。
“晚安,七个小时后见。”她说。
“晚安。”
屏幕在黑暗里慢慢熄灭了。
……
高考三天,连着暴雨如注,考生们穿着雨衣踩着雨靴,在来往的大雨里匆忙经过安检门检验。
陈垚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张卷子的时候,窗外还下着雨,她手腕酸痛,手指发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窗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和过道半墙,看着细雨斜丝,洗涤绿墨般的枝条。
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她低下眼,看到桌角朝上摆好的机械表,细小的秒针哒哒哒地往前跑。
她把答题卡朝上朝下地翻了一遍,又把卷子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再无事可做。
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两分钟——不,是离她的高中生涯结束时间还有两分钟。
她支着脑袋等雨停了,想过无数次令人心惊胆战的高考,那些夜里梦里折磨她的高考,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却出奇地平静。
甚至开始想晚上吃什么。
……啊,晚上可以回家了。
回家吗?还是去定个酒店,或者打电话给妈妈,问问她现在到哪里了。
考完试总有时间去想的。
——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陈垚把笔搁在桌上,双手垂在椅子两侧,耳边雨声慢慢小了,依稀能听见其他教室的学生飞跑出来的欢呼声。
……
「恭喜高考结束啦!」
手机蓦地一震,陈垚的输入框里还在键入“你到哪里了”,白色的对话背景就先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陈垚低头看着那条消息,随即又弹出来一个小鲨鱼撒花花的表情,轻快俏皮得不似何秀梅以往的聊天风格。
「今晚我们吃大餐庆祝一下吧!」
陈垚:「你回到云江了吗?」
楼梯间里闷热潮湿,阶梯是新铺的瓷砖,光滑得仿佛流动还没有干涸的颜料,何秀梅拎着一大袋子菜,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她停下来,喘匀了呼吸,又划开手机去看。
在外面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黑了不少,一个月里说是出去旅游,其实总往小乡镇小乡村跑。
她尤其喜欢江南的小镇,在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时,有一次偶然从杂志上看到江南水乡的图片,从此总对那种烟雨朦胧的地方心神渴盼。
可惜没过几年,她满了二十岁,就被爸妈马不停蹄地嫁给了陈和顺,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出远门。
她低头,脸上带了笑,想给陈垚一个惊喜,于是往手机里打:还没有呢。
「你和周清去万花广场吃吧,妈妈等下给你转钱」
陈垚看到信息,心里涌起一点隐秘的失落,但这点失落就像灰尘,很快被她拂走了。
也好,她还是在外面安全一点。
至于和周清吃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缓慢地摇了摇头,周清今晚要一家人出去庆祝的,她不可能把他拽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回身把东西拿好,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教室,走出门去。
转头却和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不叫我就走吗?”
陈垚抬起眼,阳光从上方刺入,少年的乌发在风里摇曳着,他低着眼,眼里碎着波光粼粼,微带星点笑意。
她的脸颊蓦地被冰了一下,周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买了奶茶,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注意到她的目光,周清轻轻一晒:“今天比较特殊,可以吃冰的。”
奶茶从他手里被陈垚接过,陈垚没有看他,低着头把吸管插入杯盖,冰冷的杯壁冻得她手指微微发红,她声音平稳:“你不是要跟阿姨他们走吗?”
“那谁来送你回去?”
“我?”陈垚抬起头,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四下里无人,阳光笼罩下的学校,仿佛一所报废的无人居所,静得只能听见绿植肆意蔓延的声音。
周清低了头,鼻尖几乎挨着她的鼻尖,眼里的目光仿若实质,淌过她的脸颊,他弯了唇,抬手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是啊,你要回侨苑,还是去酒店?”
去酒店……
她本来就考虑过去酒店的选项,但这个选项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意味。
是啊,他们满十八岁了,高考结束了,似乎一切都可以任意妄为了。
陈垚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看着她好奇而奇异的目光,像一只猫儿在阳光下抬起爪子,周清不由得一愣。
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似乎有歧义,便退开一步失笑道:“回侨苑吧?”
“嗯,好。”陈垚吸了一颗珍珠,在舌尖反复滚着,碎发遮下眉眼:“我也想回侨苑了。”
她已经一个月没回过小区了。
跟在周清的背后,她牵着他的手,少年的脊背挺括笔直,白色的上衣随风飘扬,仿佛一尾游鱼。
他们穿过教学楼,林荫道,陈垚握着奶茶,很想问一下他考得怎么样。
但忽然又觉得无需去问。
她享受着当下,事物的阴影都被抛在身后,唯有阳光晒得眼皮子发红,她与世界最真实而具体的联系,是手心里周清传来的温度。
打开久违的家,何秀梅不由得鼻子一酸,看着熟悉的陈设,她爱惜地摸了摸门口的鞋柜,就连灰尘也让人念念不忘,好像老友重逢。
她很不舍得这里,这里发生了很多痛苦的事情,但也发生了很多美好的事情,陈垚在这里长大,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别扭着从房间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抱住她。
但这里很快就要卖掉了。
埋葬了所有,她们才有机会获得新生。
她把菜袋子放到桌上,转身把门关紧,锁好,然后开始一场大清扫。
她希望陈垚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桌上会有饭菜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温馨到每个角落里都泛着暖黄色的光。
大清扫持续了一两个小时,她去厨房洗了把脸,正打算把鱼切成两段拿去蒸,就听到门口传来响声。
是陈垚回来了吗?
猝不及防就有些慌张,她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厨房狭小的门走出去。
“是垚……”
何秀梅的声音骤然中断,因为门口金属的响声持续了太久,这不是拿钥匙开门的声音,更像是一把一把试。
或者说,撬锁。
不安逐渐漫过全身,何秀梅唇角微张着,感觉到空气一点一点从肺里被挤出去,濒临窒息。
是陈和顺吗?
该怎么办……
她无意识地伸手,想去抓点什么来防身,却碰到了花瓶的瓶口。
瓷白的瓶口里,陈垚为她买回来的白百合已经枯萎了,虚虚地耷拉着头。
咔哒。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