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父母 她想她们都 ...
-
周清是第二天早上过来的,他提了一袋水果,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配黑长裤,领口袖口挽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笔直,阳光从对面的窗户里照进来,光点沾着他的发丝,羽睫,映得他整个人像发着光,看上去不像刚退烧的人。
他弯着唇坐下来,坐到陈垚床边,抬手想帮她削个梨子吃。
但陈垚的动作制止住了他。
她伸手撩开他额前黑色的碎发,苍白的五指张开,贴住他的额心。
周清看着她的动作,很轻地垂了下黑羽睫。
“已经退烧了。”他轻声说。
“是吗?”她同样用很轻的声音回复他,如果不是因为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她很想吻上去,用唇角感受皮肤的温度。
但林诀紧随其后。
今天不是休息日,但林诀紧跟着周清前后脚进了病房,此刻她就站在门边,拎着一袋子红红的苹果,和她沉黑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清背对着她,而她的视线钉在他的后脑勺上,两人中间只是隔着空气,流动着诡异而紧张的氛围。
陈垚收回眼,不用想也知道昨天周清回去后发生了什么。
发着烧,淋着雨浑身湿透的孩子回到家里,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地大闹一场,然后心惊胆战地得知那个畜生出狱的信息。
周清还报了警。
陈和顺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回去找他麻烦吧。
所以林诀请了假,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阿姨。”陈垚叫了她一声,而林诀的目光挪了一寸,看着她勉强露出个笑来。
“早点回去吧。”林诀对着周清的方向,周清削梨子的手一顿,她接着说:“你请假落下的试卷还没写完。”
周清没有作声,一圈形状完整的梨子皮掉了下来。
没有得到回应,林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差了一分,她手指紧攥着门框,指甲几乎要陷进里面去。
“周清,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好。”周清头也不抬,极敷衍地应了一下。
如此糟糕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林诀,她脸色愈沉,在漫长的几秒钟里,安静得死寂。
终于,她控制不住地抬高了音量:“你自己都才刚退烧,不知道要多休息吗?医院里人来人往这么多细菌,离高考还有多久你心里没点数吗?你——”
“阿姨……”陈垚仰起脸来叫她,她的右手按住周清微抖的手腕,林诀剩下的声音骤然终止。
林诀抬起眼,细长上挑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
陈垚看着她,脸上弯起了一个笑容。
林诀看着她,攥紧手指蓦地别过脸去。
“阿姨,别担心,我会申请留宿,以后就不会跟周清一起上下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脸上的表情也格外平静,但周清和林诀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视线拍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尖锐。
周清的唇角动了动,眼睛黝黑地腾起海潮。
她并没有提前跟周清说,不过现在说也没什么关系。
她启唇,唇角微微上扬:“所以别担心了阿姨,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我都不会再跟周清单独见面了,陈和顺要找,也只是找我而已。”
“他不会找上周清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望着陈垚平淡无波的脸,林诀忽的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陈垚的话说得她好像个晦气东西一样,是个灾星,只要沾上就会有麻烦,人人都应该避之不及。
不是那个意思,那她想要什么呢?
林诀沉默了,沉默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她进来的那刻起,没有一句对女孩的关怀,有的只是对儿子的催促,和眼神里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怨责。
小小的病房里,空气像忽然变得浑浊而窒息起来,林诀无法忍受这种窒息,豁地转过身去。
“……我去上洗手间。”
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像逃离了这个地方。
房间里只剩下周清和陈垚二人。
“你要住宿?”周清喉头滚动,声音艰涩,目光晦涩地看向她。
“嗯。”陈垚轻轻地点了下头,从他手里轻松地接过梨子,然后咬了一口。
“真甜啊。”她的眼里闪着光,唇角一点亮莹莹的果汁。
她用手指抿了抿嘴角,唇角还带着弧度:“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小区不能回去了,又不可能真的叫你爸妈护送上下学,起码在学校,他还是没办法随便进来的。”
“我妈妈也不会回去住了。”她又咬了一口,“我让她去旅游……别去舅舅家,那帮人恨不得再卖她一次,生怕那个畜生找他们麻烦。”
周清摸了摸陈垚的头发,在陈垚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很安静,陈垚的头发有些乱了,住院这两天也没法好好地洗澡。
“还挺甜的。”陈垚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抽了张纸巾来擦。
“以后你就只能一个人上下学了。”陈垚用眼睛看他,唇角弯了个小钩子,“你会想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张开手去抱他了,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暖烘烘地煨着他们。
“当然。”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一点凝滞。
陈垚不说话了,她窝在他的怀里,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消毒水的气息,像一只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
蹭了一会儿,她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指纹很顺利地解锁了手机密码,周清看着她的动作,她点开了徐敏涵的微信。
上面还停留着上次徐敏涵发过来的信息,就是因为这些信息,周清才会跑去找她。
很幸运,他选择了去那里。
陈垚低眼看着,键入了“谢谢”两个字,然后又利落地删掉了,从旁边的桌上拿了自己的手机过来。
徐敏涵没有加她,她在好友申请那里打了“谢谢”两个字下去,然后想也不想点击发送。
好友申请不会通过的,但她知道,徐敏涵会看到这个消息的。
毕竟她是那种高强度冲浪的女生,一天能发十条朋友圈,成为孙苒苒口中絮絮叨叨的八卦来源。
矛盾不可调和,过去的事情也无需再提,只是应当道谢的地方,她还是想说声谢谢。
她想她们都有光明磊落的地方。
把两台手机叠起来放在一边,她重新仰起脸来望向周清。
脸颊干净苍白得像陶瓷娃娃,唯有那双眼睛,像流动的黑色,在他眼前卧着。
她唇角微张,露出一点舌尖,想要他低头吻她。
尝过了一次,就想要第二次。
这对她来说像个游戏,重要的不是接吻,而是和周清接吻,她乐此不疲。
但周清没有吻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按上来,点住了她的唇中央,他的目光始终黑沉沉的,连阳光都化不开。
良久,他声音暗哑晦涩说:“记得给我打电话。”
陈垚眨了眨眼睛:“你要教唆我带手机吗?”
“可以的话,带平板吧。”
周清平静道:“平板拍的样子清晰一些。”
陈垚愉快地笑了,三好学生教人做坏事啊。
她低头埋在他的锁骨里,乌发纠缠上来,她轻轻地吐了口气,呼吸声带着热的温度:“好啊。”
“我也会想你的。”
下午陈垚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本来伤口就不严重,病房要留给更需要的人。
学校里有多余的宿舍,本来就是为高三的学生准备的,学校恨不得把所有的高三学生都锁在宿舍里学习,只是碍于人文关怀,还是允许学生们选择走读。
陈垚分到了一间只有两个女生的宿舍,运气还算不错,两个女生都很自律,知道到点要熄灯安静,晚上十一点后,只是架起个小桌子,在自己床上挑灯夜战。
陈垚并不习惯这种住宿生活,直到现在她也没学会该怎么自然地和别人共处一室。
但她强压下那些不适,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当中。
那一个月里,她迅速地消瘦下来,本就单薄的身板更是瘦成了一根竹竿,站在风里,好像随时要被风吹。
半个月里她发了两次烧,第二次烧到四十度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应该是发烧了,因为手脚忽冷忽热。
她已经很能忍耐这幅躯体带来的麻烦了,生病生多了就容易麻木,尽管她最后还是去了医务室,她并不想烧坏脑子。
她还要高考,考榆城大学。
她没有办法改变那个畜生是她父亲的事实,她能做到的就是考上榆大。
然后,让林诀闭嘴。
校医看着体温计,惊讶得口中倒吸一口凉气,但在陈垚听来那并没有什么区别,四十度和三十八度都是一样的,都是一粒口服布洛芬。
但那天晚上坐在床上,亮着小夜灯挑灯夜战,看着眼前白纸浮黑字的习题,她莫名觉得有些发冷有些难过,于是直直地发愣,愣了好几分钟都没有缓过来。
试卷上的字直往她眼里跳。
窗外是打着手电筒走过的阿姨,阿姨晚上只巡一次,巡完这次就没有了。
她灭了小夜灯,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
“陈垚,你去做什么?”
身后是舍友传来的声音,她从百忙之中分出一点神来看她,但更多的是出于义务责任而非关切。
“打个电话。”她没回头,“我有点想家了。”
出了宿舍门,陈垚笔直地走向楼道口,一路往上走到天台,天台的门是虚掩着的,监控坏了还没换。
另一个门是有监控的,所以她选择走这里。
背过凸起的墙柱蹲下,她小心翼翼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光骤然亮起,显示着晚上十二点零三分。
太晚了。
说不定周清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上,有些眷恋地看了又看。
她犹豫着,手指不知不觉就划到了通话那里,一不留神,就点了下去。
手机是静音的,只有轻微的震动,陈垚的眼里闪了一下白光,对面接通了。
“喂?”是夜起的人独有的沙哑嗓音。
“……陈垚?发生什么事了么?”
周清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开灯,怕惊动了林诀,他借着阳台门边的月光看向远方,陈垚一般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给他。
陈垚回顾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上课,小测,下午小测发下来,她数学退步了,老师念退步名单的时候还安慰了下她,说她状态不好。
晚上她去医务室,校医骂了她几句,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来,她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说下次会早点的。
然后又被骂了几句,还有下次。
乏善可陈的一天,她的生活本来就很无聊,只有跟周清在一起的时候,才像空白画布上了颜色。
“没事。”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也许是因为身体还处在应激保护阶段,她感觉到一股潮热拍打着额头,头重脚轻,眼睛忽然有些疼起来。
她闭了闭眼睛,黑色像张幕布似地盖了下来。
对着虚无的空气,她缓慢地笑了笑,声音格外的轻:“就是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周清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