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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久违 我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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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背后响起粗重的脚步声,好像捕食者看见猎物踏进陷阱里,突然一个扎子猛扑向前。
陈垚猛地收伞转过身来,用钢铁做的伞骨重重地朝黑暗里挥了过去,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闷哼。
凭借着微弱的亮光,陈垚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黑暗里,一双和她一般漆黑的眼睛幽幽地抬了起来,在她眼前用力地压着,眉毛高高扬起。
雨水还在下着,铺天盖地的雨声,几乎盖过淹没她的恐惧。
她在那里站定,手里握着雨伞,雨水顺着合拢的伞面往下流,滴答滴答,在她的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她的声音轻得像雾一样:“是你啊。”
陈和顺在她面前慢慢直起腰来,远比记忆里要瘦弱不少,但他站起来,仍然像座小山一样挡在她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靠近胸口处的位置又开始痛了,好像折断的两根肋骨还插在肺部,她呼吸,一阵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头,刺激着一切感官。
在陈和顺完全站起来之前,她又是一个猛击,将雨伞兜头盖脸地狠压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和顺提前出狱了,也许刑期还能减——谁知道呢?
——伞被他抓住了,他发出一声闷沉的呼吸声,用力将伞往自己这边扯。
陈垚被扯得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扑倒,逼不得已,她松开了伞,掉头往前方亮光处跑去。
“还想跑——!”
她背着书包,鞋子湿透,前行受阻,陈垚咬咬牙,把书包拽下来,又往身后投了过去,希望拖住一点陈和顺的脚步。
她从口袋里摸到美工刀——砰!
嘴里吃到腥臭的泥沙水,她被摁倒在地,肩胛处一股剧烈的疼痛,她几乎要痛昏过去。
陈和顺终于抓到了她,他咧开了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像是为了解恨似的,他揪住陈垚的头发,把她往地上一下一下地砸。
“我叫你跑——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婊子,跟你那贱人妈一样的婊子!”
耳边尽是污言秽语,陈垚被砸得眼冒金星,耳边也溅进了冰冷的泥点和雨水,她前额生疼,不知不觉滚下一点温热的液体。
她闭着眼睛,伸出的舌尖舔到了一点,浓郁的铁锈味,是血啊。
陈和顺砸够了骂够了,看她悄无声息,脸色惨白得像死了一样,这才有点害怕,松开抓住她头发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你以为叫你同学给我指个反方向就好啦?”他阴森森地笑开了,“我又不是不认得自己家的路,必经之地,你总要过这里的。”
说到那个“家”字,他脸上的神情骤然阴狠起来,狠狠地呸了一口吐在地上:“住着老子的房子,把老子送进监狱里,以为我不会出来是吧?告诉你,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摆脱老子!”
“你流着老子的血,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哪怕是去警察局,人家警察也得乖乖地告诉我你在哪上学工作——老子是你爹,知道吗?”
“没有我,你就是一摊射在地上的东西,白眼狼……”
他说到这里顿时住了声,几乎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半截美工刀露在他腹部外面,半截深入进去,开始往外渗血。
女孩的手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过来,因为发力不稳,只插了半截进去,她两只手臂都沾着碎石泥浆破了皮,没想到还能有力气反击。
这个时机并不好。
陈垚漆黑的眸子像烧着火,她把手抽回来,又狼狈地踹了他一脚,陈和顺往后躲开,他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边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看着她。
陈垚没法忍受他说他是她爸这件事,每每想起这件事情她就觉得恶心,恶心得想掐死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再跟他纠缠,她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只有流着血的额头,逐渐模糊的视野和像铅一样重的身躯,她必须——
现在立刻,往亮光处跑去。
她猛地转了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外跑去,踉踉跄跄,歪歪扭扭,好像随时要倒下。
身后传来陈和顺的脚步声,他就这样不死心,带着伤口还要追她——美工刀插得太浅了。
陈垚咬着牙,有点后悔在刚才那个关节点就用了美工刀,也有点后悔没多带一把。
是啊,陈和顺怎么会放过她呢?有了她就能拿捏何秀梅,威逼利诱一下,复婚是很轻易的事情。
她们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才摆脱的阴影啊……
马上就要追上她了。
眼皮子重得像挂了铅,思绪像凝固的浆糊,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了,一只脚迈出高架桥的黑暗,另一只脚踩进光线下。
然而也无济于事,因为这里仍然很少人,雨水阻隔着其他人的视野。
她没能稳定住重心,一颗小小的石子让她往前扑去,陈垚闭上眼睛,预备好了撕裂的疼痛。
但疼痛感并没有袭来,她感受到了发烫的体温,在冰冷的雨水里,热的感觉极其尖锐。
她极其疲倦地抬起眼,看见模糊的视野里,有一个熟悉的轮廓。
“你不是……还在发烧吗?”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的脸,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脏水,光亮如退潮般离去,她的意识陷入泥潭。
只有温度,只有感觉,还在鲜明着,在冰冷潮湿的雨水里,滚烫的温度像沉入水底的太阳,太阳从云端坠落,燃烧着,而她是溺水的人,在海底渴望的太阳的温暖。
周清撇开她凌乱的额发,看到她脏污的血渍,手指碰上去,翻过来是新鲜的一点血,沾着他素白的指尖上,分外鲜艳。
他沉沉地抬起眼,大雨瓢泼,陈和顺站在那里,咬着牙功亏一篑往后跑,少年的眼神如同鬼魅,越过重重雨幕,奔他而来。
……
滴答,滴答……
陈垚再睁开眼是在医院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她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和……
何秀梅哭红的双眼。
她想坐起来对何秀梅笑一笑,告诉她自己没事的,但刚动一下就感觉一阵痛苦。
旁边来换药的小护士哎哎哎地摁住她的手,细声细气地警告她别动。
“摔破皮了啊,你看看,这里还有那里……”小护士指着她的手臂还有肩膀的地方,而后给她换点滴,又说:“其他倒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吧,不太碍事的。”
“很快就好了——前提是你不要乱动噢,小妹妹。”
陈垚由着护士摆弄她,全程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直到小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何秀梅和她,她才缓缓开口说:“我……还好。”
何秀梅殷红的眼里又滚下泪来。
陈垚没办法去帮她擦眼泪,她吊着点滴,不能随意乱动,看着何秀梅沉默地哭泣,她只能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这无声无息的叹气竟然惊扰到了何秀梅,她慌忙擦干眼泪,想努力地挽起一个笑容:“妈妈不哭……好,垚垚没事就好……”
她记得的,陈垚最讨厌她哭了。
“垚垚……垚垚想吃点……什么……吗?”可眼泪还是不听她使唤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滚,她越擦越多,泪水渗湿纸背,她把鼻子都擦红了。
“吃点粥吧。”陈垚说。
“好,好,妈妈现在就去……”
“……等一下。”陈垚又叫住她,她抬起眼,声音沙哑:“……他被抓了吗?”
何秀梅单薄的背影晃了一下,很轻地点了下头。
即使没有名字,她也知道陈垚说的是谁。
她慢吞吞地坐了回来,给陈垚倒了杯温水,那是她带过来的保温杯,里面泡了红枣枸杞。
“……嗯,周清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了。”何秀梅说。
“周清……”提到周清,她想起失去意识前那个温暖而用力的拥抱,仿佛不抓紧她,她就要消失不见了一样。
“……他退烧了吗?”她低下声音说。
何秀梅的唇角动了动,表情并不太好:“好像还没有……”
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是那么冰冷,那么大的雨啊。
“那么,他能关多久?”
她不指望能把陈和顺抓进去坐牢,这点伤连轻伤都够不着,能让他在拘留所多待几天就好。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
“关十天。”何秀梅轻轻吐字。
陈垚点了下头,意料之中,她的唇角无声地动了动,探出头去,似乎有话要对何秀梅说。
何秀梅赶忙擦了眼泪,倾身进上去,把声音放软:“垚垚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妈妈……”她黝黑的眸子里有光一动。
她很少叫何秀梅妈妈,这并不是出于嫌弃,厌恶,而是她不想成为她的女儿。
如果没有她,或许何秀梅就能走得干脆一些,也就不用呆在这里,因为她受伤而无力地哭泣。
“我用美工刀刺中了他。”她轻巧地吐字,吐气如兰。
何秀梅怔了一怔,脸上又传来女儿手指冰凉的触感。
她在伸手,细致地帮她揩掉眼角的泪花,一颗一颗。
“所以别哭了,你看。”她口中的话那么惊世骇俗,却像绵绵春雨笼罩下来:“我能打得过他了,他并不是打不倒的。”
“我长大了,而他老了。”
何秀梅望着这张苍白的脸,和她有着一样秀美的轮廓,黑如明镜的眼睛,在温柔里倒映出她哭红的脸庞。
她张了张唇,眼角又有眼泪滚落,唇角却微微弯起一点,她握住女儿的手,哭得哽咽不能自己:“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