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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早恋 她真不会亲 ...

  •   陈垚不是没来过周清家吃饭,在读初中以前,有一天晚上她发高烧,被送到林诀家里来,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早午晚饭都是和他们一起吃的。

      何秀梅在那几天里躲回了娘家,因为再不逃真的有可能会被打死。

      接手陈垚是林诀主动提的,那天晚上她拿着棍子敲开陈垚家的门,眼神似冷刀劈向发狂的男人。

      她启唇问他能不能去死。

      馨香扑鼻的热气让陈垚回过神来,眼前是整整齐齐的三菜一汤,汤是周清煮的,冒着葺好的葱花和口感细腻的虾滑。

      林诀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她一向奉行的是食不言寝不语。

      但饭吃到一半——也许就是为了说这番话,她才叫陈垚来的。

      她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提起:“你还记得一诺姐姐吗?”

      她是对周清说的,周清抿了一口汤,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记得,三叔公的孙女,前年还见到过的。”

      林诀点点头,又往下说:“她比你大两岁,本来今年都该上大一了,结果回母校复读去了。”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显然是希望周清把话接下去,但周清只是喝着汤,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于是她只好自己接下去:“她读高三的时候早恋,本来能上92的成绩,只考到个三沂,她家里人接受不了,于是就赶她去复读了。”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林诀咬字很重,眼神有意无意地从周清的脸上踱到陈垚脸上,“知道吗?”

      周清:“知道。”

      “不要早恋,周清。”林诀吃完饭,把筷子搁在桌上,她的语气平下来,但还有话欲说还休。

      可最后只是说:“收拾桌子吧。”

      陈垚是客人,没有叫她收拾碗筷的道理,隔着拖拉式的玻璃门,周清和林诀在厨房里洗碗,陈垚在客厅里逗猫。

      狸花猫十月又长胖了,懒洋洋地在阳台门前晒着太阳,陈垚抓起来一根逗猫棒,吊着它起来玩。

      厨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只有瓷碗木筷相碰的声音,还有林诀方才没有说完的话:“……离陈垚远一点。”

      陈垚的动作停下来,小猫一下子就够到了逗猫棒,抓在手里撕咬着,发出喵呜喵呜欢喜的声音。

      周清慢半拍地转过头来看着母亲,林诀眼神未变,似乎也不打算压低音量:“……你知道吧?”

      “陈垚的父亲还有一年多的刑期就要出来了。”

      “……所以呢?”周清低下头,冰水浸过他的手,他又开了水龙头,希望压过林诀的声音。

      但林诀的声音也随之拉高了一点,恰好那么一点,能透过水声,牢牢地传到外面。

      “妈妈希望你考上榆城,希望你念医学,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但最希望的,始终是你平平安安的。”

      “明白吗?周清。”

      她看着那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庞,有着如出一辙的冷淡和果决,他们都是一但决定就不会松手的人。

      林诀了解他,但是没有办法,她只能是心平气和地再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出现任何意外,你爸爸也是,所以拜托了……”

      “……离陈垚远一点。”

      陈垚没有做错什么,她知道。

      如果那个畜生再出现在陈垚的面前,像孙苒苒的妈妈一样打她,她一样会冲到陈垚面前保护她。

      但是……

      她不能接受周清出现任何闪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远离任何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

      陈垚的眼神随着猫的动作摇晃,午后阳光暖乎乎地照进来,晒得人眼皮子发烫,晒得人手指通红。

      夏季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方才还晴空万里,片云无遮,一下就转为云脚低垂,乌黑旁斜逸出。

      周清拿了钥匙和雨伞,开了门,林诀注视着他的脸,而他散漫地笑了笑:“我出去散步。”

      “这种天气……”林诀的语气绷得很紧。

      “没关系的,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就算下雨我也带伞了,陈垚——”

      他转过脸来叫她的名字,眼神示意她跟上。

      林诀的脸色不算好,她刚警告了周清离陈垚远点,他就当着她的面和陈垚一起,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

      也许还是顾及到她的脸面,父母的权威,当了那么多年好孩子,周清也没办法一下子叛逆到底。

      他语调转了转,带上一点儿笑,像是平常口吻:“陈垚也该回去了,对吧?”

      林诀眼神平静地剜了他一眼。

      木门合上,林诀的目光被截断在后面,还有她那些絮絮叨叨的劝诫,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只要关上门就都听不到了。

      周清转过身,拎着雨伞拿着钥匙,口口声声说要去散步的人,转身两步走到对面,熟练地插入锁匙,开了陈垚家的门。

      陈垚看着他做这一切,表情安静得如目前尚还云淡风轻的天空。

      周清轻快地笑了下:“来你家散一下步。”

      “毕竟外面要下雨了。”

      “不是说天气预报说不下雨吗?”

      “天气预报总是不准的。”

      门被推开,陈垚家的阳台门没有关,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门把手横着砸向墙边,发出很响的声音。

      何秀梅不在家,不清楚去做什么了,桌子上是做好的饭菜,盖在红色的罩子底下,边缘还压了一张白色的字条。

      是道歉信。

      陈垚一目十行地看完,把道歉信对折两次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她想何秀梅是买道歉礼物去了,她能想象到她写这封信时的局促不安。

      因为在她给孙苒苒打电话打不通的时候,何秀梅的电话她也一通未接。

      她不由得想,其实何秀梅和姑姑是一样的人,她们都是那种颠覆了自己成长时接受的金科玉律,把女儿捧到手心上去疼的人。

      因为何秀梅一直没有离婚,直到十四岁那年陈垚被陈和顺踢断两根肋骨,肋骨扎穿肺部,生命垂危。

      那时她忽然前所未有地勇敢起来,咬着牙起诉那个畜生离婚,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去。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陈垚真的有可能会死。

      她不怕自己的死亡,她一直都浑浑噩噩地活着,可她现在有了陈垚。

      那个和她有着相似脸庞线条的女儿,人生才刚刚开始,本应有无限灿烂的可能,她不该满身伤痕地躺在医院狭窄的病床上。

      陈垚出生时是个早产儿,她惴惴不安,担心她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掉,所以为她起名为“垚”,沃土三个垚。

      希望她能拥有土壤般厚重的生命力,开出向阳而生的花朵。

      这就是陈垚名字的由来,她是她烂泥一般的人生里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理想。

      陈垚捏着纸张边缘,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该说那些话的。

      情绪上头说的话总是很伤人,情绪退潮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走到阳台,把阳台门严丝合缝地关好,确保不会有雨水飘进来,回过身来走到茶几旁,从底下抽出了游戏手柄。

      还有另一个游戏手柄。

      她仰起脸望向周清:“打吗?”

      心烦意乱的时候,游戏是最好的消遣。

      伴着一声轰鸣,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潮湿的气息沿着房间每一个细小的角落漫进来,夏季的雨总是疯得狠,每次都乌云压阵,搅得世界像末日降临。

      陈垚打开游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屏幕上的角色移动得很慢,技能像乱放,两个角色在刀光剑影里侧来闪去,犹如在跳一曲慢悠悠的探戈,动作暧昧得像调情。

      她的心思不在游戏上,只是借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周清也没有催她,他本来就是陪她打的。

      漫长的十几分钟里,雨越下越大,屋里没有开空调,冷空气裹挟着热浪蔓延室内,给人一种忽冷忽热发烧般的错觉。

      陈垚的额角起了汗,她盯着屏幕,黑色的瞳仁一动不动。

      周清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柄:“我去拿两瓶水。”

      他走进厨房,没多久带着两支冰可乐回来,一支开好了盖,递给她。

      陈垚接过一饮而尽,冰可乐被她仰头灌下,溅出几滴流到锁骨上,缓慢地孵化着冰冷。

      “抱歉。”他忽然开口。

      陈垚放下冰可乐,随便地抹了一下唇边,因为冰冷的液体入口,唇色变作淡淡的粉色,粉色里还透出一点红。

      她偏了下头,像是在等他解释。

      周清低低的声音传来,他没有看她,“……刚才我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也很难听不到吧,她特意关了水龙头……陈垚,抱歉,她不是……她没有恶意的。”

      “嗯,我知道。”陈垚点了点头,冰可乐喝完了,骨碌碌地滚在脚边。

      “我知道。”她说,低眼看着裤子口袋里漏出来的一角白色,是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道歉信。

      “你妈妈没有做错什么,周清,所以你也没必要向我道歉。”

      雨声里,她的声音模糊了一点,而瞳仁黑亮着,像经过洗涤发着光的石头。

      汗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松松地贴在脸颊,她双手撑着地,声音低下去:“她不过是……做了和我妈妈一样的事情而已,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你。”

      林诀之于周清,好比何秀梅之于她。

      他们的妈妈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出于保护的目的才那样做而已。

      何秀梅为了她默许孙苒苒的离开,林诀为了他叫他离她远点。

      仅此而已。

      “所以你没必要道歉。”她抬起头来,目光泠泠,好似两丸弹仁,平静底下漫着一点风雨欲来。

      “但是,总还是有一点不太一样……”

      在周清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她饱满而绯红的唇一张一合,而她背后倾盆大雨,雨水模糊天地,只有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折射着奇异的光彩。

      他又听到她叫他了:“周清。”

      声音低得很,像裹在绵绸的雨意里,让人想到阳春三月,雨水连绵不绝,细雨如丝,温温柔柔地缠绕上来。

      他听不清,于是倾身向前了一点。

      一点。

      冰凉肆意的雨水点到了他唇上,入到了他口中,在暴雨天里,周清尝到了冰可乐的气息,陈垚的味道。

      女孩的唇冷中带热,柔软地贴紧了他,在微微的喘息中吐露出来,她的手指扯下了他的领口。

      周清棕褐色的眼里掠过一丝惊鸿的白影,是窗外游龙般的闪电,忽而就雷鸣大作,如巨锤击下,震得他心口重重一跳。

      而陈垚看着他,黑黝黝的双眼里,压着挑衅而愉悦的光。

      她真不会亲吻啊,他想。

      这时候应当闭眼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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