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反复 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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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在身旁飞快地往后退。
她抓着周清的腰坐在车后面，风像刀一样割过脸颊，阳光从顶上晒下来，在脸上撩起一阵细密的汗和潮红。
陈垚一直侧目注意着周围的景色，柏油路，路边便利店，大树底下的长椅，她不确定孙苒苒和方晓丽走到哪里了——孙苒苒一直没接她的电话。
她猜测她们是往家的方向走。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汗水浸湿了周清腰间的衣服。
“找到她们之后呢？”
周清清润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他直视着前方，手里也浮着一层汗，他是第一次载人，不敢开太快，但陈垚很着急。
从楼梯道口起来的那一刻，他甚至在她深冷的黑眸里看到了一点亮闪闪的晶莹。
陈垚很久没有哭过了，她很讨厌哭，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阳光斜射过来，照到她的鼻尖上，拧出一点汗，陈垚默了下，说：“……不知道。”
大概要硬抢吧。
周清分了点注意力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柏油路边，他们大概还是占一点优势，只是不知道孙苒苒肯不肯跟他们回来。
别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肯不肯回来。
因为她是自愿走的。
尽管，那称得上是一种非自愿，没有人愿意回到泥沼里，这是系统性结构失衡导致的被迫自愿。
耳边只有风声擦脸而过，热浪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他们都不再说话，大概是都想到了这一层面。
“……她会回来的。”陈垚的声音将沉闷的空气破开个口子，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但她想那个总是黏着她的女孩，大抵是无法看着她眼睛拒绝她的请求的。
否则她不会不告而别。
周清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后手握着车把手，猛地转了下。
电动车表盘急速地往下转，数字不停下跌，车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响起了吵闹声。
胖胖的女人和背着一个书包的女生，正在路人经过的目光里推搡着。
是孙苒苒和方晓丽。
没有想到方晓丽这么迫不及待，也许是她就是带着发泄的目的过来找回孙苒苒的，在路上就急不可耐地暴露本性，当着路人的面就开始呵斥推搡起孙苒苒。
她粗大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孙苒苒的额头，点得孙苒苒额头发红，向后退去，而她只是轻蔑地一瞥。
“现在知道回来了，啊？离家出走这么多天，看什么看——你还想瞪我是吗？我是你妈！”
接下来就是一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路过的人本不忍看下去，想上前提醒，听到女人口中说孩子离家出走，再看那女孩神情内敛，又悻悻觉得不好多管了。
仿佛不管女人做了什么事情，孩子只要离家出走就是不对的，不该让父母提心吊胆地担心着，如今出一出气也不算什么。
直到那一个耳光扇下来，方晓丽扯着孙苒苒的耳朵往前走。
路人不禁低声抽气，好几双目光都投到方晓丽身上，而她恶声恶气地回怼：“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长教训小孩吗？”
“哪有这种教训……”一个路人压低声音唏嘘道。
孙苒苒的耳朵在她手里被扯到变形，好几次，她试图去拽方晓丽的衣角，恳求她等一等。
“你要热死你妈是么——”
啪。
方晓丽的脸像座山一样往旁边倾倒去，她的眼睛还尤自瞪大着，似乎不敢相信这个逆来顺受的女儿会打自己。
好像方才那一巴掌是无形中有个空气人打的。
但孙苒苒抬起头来，她鼻尖浸湿了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着，像点点碎钻般晶莹，但她的眼眸是深黑的，像野兽张开的嘴巴。
“我说，等一等……”她说，气息均匀而平稳，她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下，像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方晓丽显然没想到——做梦也想不到弱者会有起身抽刀刺向她的那一天，弱者的每一次反抗都必须用更加强硬的手段镇压下去，否则最终会像滔滔海水般席卷而来，将欺凌者打倒在地。
伴着怒气，方晓丽举起了拳头，脸上的表情狰狞着，拳头划破空气往孙苒苒脸上砸去，而孙苒苒根本来不及躲避。
黏稠的热气包裹着她，孙苒苒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这一击的准备。
没关系，她要记住这份疼。
然后，以千百倍的力度还回去。
但想象中的痛并没有砸下来，她听到了方晓丽的痛呼，还有滚落一地的响声。
她睁开眼，眼前是匆匆赶来的陈垚和周清，还有被一袋苹果砸到头的方晓丽，后面响起电动车停好的滴滴声。
陈垚看向她的方向，看向她的身后，她的身后是一个干练的女人，正在缓缓摘下头盔。
头盔下是一张冷厉的脸，林诀的唇色偏白，她把头盔放好，盯着捂住头和脸的方晓丽，厌恶地吐出了几个字。
她说——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只会欺负小孩的废物。”
……
依旧是警察局，但显然这次他们并不占上风，林诀先动的手，虽然，那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见义勇为。
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件事，左不过就是道歉，而道歉怎样都可以道，她可以写一封洋洋洒洒的道歉信，写满了方晓丽家暴女儿的行为，然后蛮不在乎地贴到方晓丽的工厂去。
如果她不满意，她还可以再写，不是吗？
她的眼神只在听到杨警官说到周清和陈垚上次也来过时暗了一点，然后狠狠地剜了周清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载人了。”林诀冷笑着看向周清，“倒没给你妈漏过一手。”
周清很谦虚，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今天早上刚学会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杨警官公事公办，依次弄完笔录，按照流程，孙苒苒还是要跟妈妈回家，或者像上次那样，趁方晓丽笔录没完成，被陈垚带走。
但这次她犹豫了，她贴近孙苒苒的耳边说：“你愿意去未成年人救助中心吗？”
孙苒苒抬起眼，眼里是茫然无措，她不知道什么是未成年人救助中心——不知道也很正常，新闻很少提。
杨警官简明扼要地概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里会收容一些需要救助的青少年……你符合条件，可以去那里，不过，对于有父母的孩子，救助中心只能提供短期的收容。”
孙苒苒的声音颤抖起来，她眼里亮起微小的火苗，看着杨警官温柔的面孔，很轻地问：“短期是……多短？”
“大约一年吧，不超过一年。”
不超过一年，也足够她上高三，申请长期留校了。
孙苒苒犹豫着转过身来，看向陈垚的眼睛，而陈垚望着她，唇角动了动：“随你。”
她偏了一下头，眉眼间没什么表情，是真的完完全全，由她做决定。
“你高兴就好了。”她说。
孙苒苒忽然一步并作两步，往前用力抱住她，用力之大让陈垚往后踉跄了一下，身前是孙苒苒毛茸茸的脑袋。
“对不起。”她小小声说，“……我一个人就跑出来回去，没有跟你说。”
陈垚沉默了一会儿，孙苒苒的心跳很快，震得她有点发麻，她不习惯跟周清以外的人贴这么近，不过，她还是弯起了嘴角。
“没关系。”她说，“你让我看到了一场很精彩的反抗。”
“恭喜你终于有勇气去打倒那个不可战胜的黑影。”
身前的衣服忽然被一点潮热的水珠浸湿了，陈垚低头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孙苒苒的眼泪。
她双手捧起孙苒苒的脸，像把她从土里拔了出来，孙苒苒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很像有一天晚上她们熬夜过头，早起来补作业时的样子。
陈垚很轻地笑了下，从旁边抽过来一张纸巾帮她擦眼泪。
“哎……”那点叹息像揶揄，陈垚勾着唇角有些戏谑地说：“不能笑一下吗？”
“……明明你自己都不喜欢笑。”孙苒苒的嗓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但她吸了吸鼻子，从鼻腔里闷出来很轻的一声嗯。
然后她看着陈垚的眼睛，发自内心地翘起了唇角，弧度上扬。
那是一个很幸福的笑容。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新月形状，永远年轻，永远鲜活热烈。
回去时还是周清载的陈垚，林诀先他们一步走，因为她还要去买一袋新的苹果。
不知道她开得多快，这样雷厉风行的一个人，他们刚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利落地放好头盔，踩着凉鞋准备上楼了。
进入昏暗的楼道前，她回过头来轻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陈垚心想，他们中间的距离应该够远，没有无辜的苍蝇来挨她的眼刀吧。
但林诀的目光还是转移到了她脸上。
她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发出了鸿门宴的邀请：“陈垚也来家里吃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反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