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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唯一(二) 没关系的 ...

  •   “当然。”陈垚点点头,认真得像在答应一件重要的事情。

      随后她补充道:“如果阿姨同意的话。”

      周清盯着她的表情,发觉她是认真的,便松开了手,无力地笑了下:“别开玩笑了,陈垚。”

      他并不是真的要邀请陈垚过来的住,刚才那句话是她说给孙苒苒听,而现在他说给她听。

      她愿意掺和进孙苒苒的事情,而他愿意参与进她的事情里。

      这才是他要表达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陈垚低垂着眼睛,认真地说,“要是你愿意的话,今晚我就直接在你家睡了。”

      “……别闹。”这种事情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一样,他们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难道她要跟他睡同一张床吗?

      所幸陈垚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她只是说:“你今天生气了是吗?”

      “为什么觉得我生气了?”

      “因为……你的表情和语气。”她说,“让我想起来十二岁那年。”

      十二岁是个关键的数字,像一阵清醒的风吹散了周清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神蓦地暗了下来,又抬起手去捂住她的嘴。

      而陈垚望着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你还想再来一下吗?

      不然怎么又把手贴上来。

      但他始终没把手放下去。

      “别说了……”他低声说着,“想起来这些事情,你会难受的。”

      陈垚把他的手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水面:“可我已经想起来了,怎么办?”

      “我想起来十二岁那年在医院急救室外面,窗外雨声大作,我抱着自己浑身发抖说要杀了我爸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表情。”

      她很轻地弯了下唇:“明明上一秒还在勉强挤出一点笑想安慰我,下一秒眼神就冰得像外面的冻雨,好像我已经是一个杀人犯站在你面前了。”

      十二岁那年,参加完一中升学考试的陈垚背着书包回到家里,一推开门就有一个骨碌碌的酒瓶滚到脚边,在寂静里发出很响的声音。

      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烟味,夕阳斜下,从阳光大面积地铺陈过来,地上躺了个几无声息的女人,脸色和她一样惨白。

      “陈垚……”周清滚了下喉头,慢慢地把手滑了下来。

      所幸那天她回来得早,及时叫了救护车把何秀梅送去医院,不然再晚来一点……

      “没关系的。”

      她望着周清的脸,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犹如水面上忽然出现的一圈涟漪,闪着粼粼波光。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她跪坐在地上,雪白的裙摆在地上自然地展开,像一朵绽放的莲花,她面朝月光,光轻盈地落在她身上,她看着周清的脸,像隔了很远的时光在和自己遥望。

      “没关系的周清,因为让我想起来这些事情的不是那些伤口,不是噩梦,而是你。”

      “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锚点,人的大脑是一个容易消磁的硬盘,每个记忆都按标签分类,我现在还记得它们,纯粹是因为那里面出现了你,它们被归类到了你的标签下。”

      “所以……”她的调子稍微松快了一点,像一首乐曲播到终章:“听起来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周清沉默地听她说完这些话,良久没有动作,他宽松的白色上衣,在光中几乎和她的裙子融为一体,好像他们在同一片白洋着翻腾着,静默着。

      良久,他往前靠了一点,陈垚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周清主动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地响起:“我那时候不是生气。”

      即使是一样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但那时并不是生气。

      但陈垚也知道不是:“……是害怕吧?”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长着一张稚嫩的洋娃娃脸,却眼神空洞骇人,说着那么可怕的话,要杀掉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从雨里而来,浑身衣服湿透,乌黑的发丝沾在脸颊上,犹如从水里爬出来的恶鬼。

      周清很淡地“嗯”了一声,那的确是恐惧。

      他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发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于是又往下说:“恐惧和恐惧也是不一样的,陈垚。”

      “我当时害怕的是,你会被抓进去,余生都要背上杀父的骂名。”

      那就真的是……一生的噩梦了。

      陈垚没有回答,她趴在他的臂弯里,鼻尖萦绕起她最熟悉的那股香味,安心得令人几乎沉沦,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声。

      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

      光从门口刺进来,刺进黑暗里,周清抚摸她发梢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地滑下去,他抬起眼来。

      林诀就在门口站着,脸色铁青。

      直直地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陈垚。”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除了林诀,还有谁能让房间的气压瞬间低下去,周寻岭推门不会是这样的,他那样冒失的大人,只会吓一跳。

      陈垚的手借了点力,有一点不舍地起来。

      她转过身去,白裙子弄得有些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发丝沾在她瓷白的脸上,好像刚睡醒一样。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在黑暗的环境里也亮得惊人,她唇角弧度稍扬,对着林诀露出了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晚上好,阿姨。”

      她鲜少笑得这么自然。

      他们两个人的神情都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是林诀冒冒失失闯进来,弄得好像一个大型捉奸现场。

      林诀的脸色由青转红,嗓子里闷了一堆话射不出来,最后只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们怎么不开灯?”

      “……这样对眼睛不好。”

      ……

      没有什么计划可言,就算是周清也很难给出妥帖的计划。

      方晓丽是孙苒苒的妈妈,一日没有剥夺监护权,她就永远有权利带走孙苒苒,而孙苒苒的父亲——他始终没有出现过,这不是因为他和方晓丽离婚了,只是他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闹出人命来,连警察也不会管,最多调解调解,打出伤来了,也就进局子里拘留几天,不会有人去剥夺这对父母的监护权。

      因为没有人想去额外负担一个小女孩的生活,而国家和社会并没有这方面相对应的接管措施。

      所以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拖延——拖延孙苒苒爸妈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天气很好,外面阳光遍地,风中都摇曳着花草的香气。

      何秀梅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绣球花终于开花了,一大片一大片,挤满了阳台的一角,在光里散发着勃勃生气。

      陈垚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旧手柄——也是陈家表姐送的,她有许多东西都是那个涂着指甲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表姐送的。

      陈垚的父亲是个被溺爱着长大的畜生,而从小做陪衬,被当做买一送一赠的姑姑则颠覆了他们成长的法则,将女儿奉作瑰宝,竭尽所能地托举女儿的人生。

      她熟练地开了电脑,月考刚刚结束,而她拿了一个不错的成绩,所以今早可以奖励自己打半天游戏,下午再背英语单词。

      游戏页面刚刚打开,孙苒苒从房间里出来刷牙,陈垚想起来自己忘记关门,她还不太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有些抱歉地转过脸去,想说点什么,但对着满脸牙膏泡沫的孙苒苒,说出口的却是:“要来打一局吗?”

      孙苒苒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半个小时后,陈垚以五比四的比分险胜。

      孙苒苒终于来了点劲,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小人咬了咬腮帮子,眼里焕发起斗志:“再来。”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说了什么吗?”陈垚一边操控着角色,一边飞快地说,孙苒苒不得不分出一点注意力来听她说话:“什么?”

      陈垚平静地打爆她的血条:“你说我长了一张打游戏打得很好的脸。”

      孙苒苒搁下游戏手柄,手捂住眼睛,不由得笑出声来,声音像阵悦耳的风铃在客厅里轻响着。

      “……那是因为,你总是不笑啊陈垚。”

      “你不知道游戏里有句话叫做……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嘛。”

      “是吗?”陈垚点点头,“但我想赢完之后是可以笑的。”

      打完第二局,她们又打了好几把,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孙苒苒的肚子很响地叫了下,游戏才到此结束。

      陈垚起来伸了伸懒腰,穿好鞋子,打算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吃的,她依稀记得还有几个土豆,可以做个酸辣土豆丝。

      但经过厨房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一声,两声,是陌生人的敲门声。

      警戒心一下拉满,陈垚冷下脸走到门口:“谁?”

      门口安静了几秒钟,她蹲下去,从门底下看到一男一女两双鞋子,他们似乎是在挣扎着谁先开口。

      但最后是女生先开口了:“陈垚,是我。”

      声音温柔和煦,是杨警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唯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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