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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上路,晋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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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事情很快敲定,梁柏忙了起来,他虽然和季天明情分不浅,年龄又比季筝长,按照辈分还被称为叔父,但对于娘子的任何决定都毫无异议。
这一天不是没有过,所有准备有序进行,物资、路线、人员。
“不行,您只带梁行和九云不行。”看到最终人员,梁柏无法淡定。
季筝边写信边道:“九云的能力您是知道的,今晚就会归城,至于梁行,难道您是担忧自己儿子安危?”
说完停笔抬头,笑意盎然看着梁柏。
果然,这么一说,梁柏闹了个大红脸,一向利落的嘴皮子半天不知怎么回话。
“行了,您就将心搁到肚子里,我这次去目的隐蔽,找到老爹就走人,不做任何安置。”
说完抬起桑皮纸吹散湿墨,折起,装入竹筒内,封上火漆。
“交给魏铎。”
梁柏应声接过,魏铎是北庭都护府原都督魏兴会的独子,因不是练武那块料,在魏都督去世后,做了长史。
傍晚时分,九云回来了,看着她,季筝心口松了口气,一把上前将娇小的娘子抱到怀里。
九云双手悬空在她身后,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语气有几分羞赧:“娘子,您,您这……”
“没事,就是想你了。”
季筝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心头感叹,还好重生在六个月前。
如果没有再晚一点,她就会等来九云的死讯。
九云父亲是北狄人母亲是汉人,家境贫寒,小小年纪被拉到了人市。
那时河西地区还并未太平,矮小的人尤其是女人,传宗接代似乎都差口气,偏偏九云虽有北狄血统却长得比汉人女子还要娇小。
当日黄昏,季筝准备离开时听到了牙人在商讨,要将她扔掉,六岁的孩子不比野狗大,是赔本买卖。
季筝回头看了一眼,用半张骆驼皮买下了她。
九云这个名字是她取的,希望她以后只有祥瑞。
谁知回来后九云很是争气,饭食喂养下焕出光彩,机敏灵巧,季筝安排她跟一位退下来的老斥候学了本领。
上一世的死讯是商队带来的,季筝看到尸体上的狼爪痕,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导致病情再次加重。
“娘子,那岭南人呢?”寒暄过后,九云温润的声色带着寒意。
“解决了。”季筝说完,梁柏已将药端了过来,身后跟着儿子梁行。
菌子都来自岭南商队,这些在他们那漫山遍野随手可得之物,在河西能卖上高价,尤其是有毒性的菌子,更是抢手。
季筝接过药,一口喝掉。
将碗递给梁柏,看着梁行问道:“阿行,贺兰月的信到了吗?”
自从准备出发,和晋阳的所有通信往来都是梁行帮忙操持。
“还未。”
“不等了,路上再说。”季筝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府邸,最后将目光凝在梁柏身上。
“柏叔,这里就交给你了,不管如何,如有特殊情况,还记得该怎么做吗?”
梁柏叹口气,“保全自己。”
季筝笑了笑:“恭喜答对。”
一行人不觉得这般回话奇怪,季家父女总是很神奇,只是一个回复,便要恭喜,好似这日头里时时刻刻在发生着喜事。
梁柏留守实在万不得已,除了要计划收拢产业还要调查突厥方的信息,只有将这个隐患解除了,季筝才能放心将季天明带回河西。
一行人在次日卯时,驾上车离开了肃州。
送别的人不多,都是心腹,梁柏夫妇站在最前方。
看着远去的车马渐渐没入黎明前的黑暗,赵嬷嬷擦了擦眼睛:“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归。”
梁柏望着夜空中的天栋星,压下肺腑的闷涩:“不会太久。”
*
季筝没有休息,天刚亮便开始重新整合晋阳这一年过来的信息,老爹是报喜不报忧。
不过就算如此,也从未当她是小孩,从小发现她天资聪慧后,便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来。
季筝之前一直不明白,这世道虽不如盛世,但行商之人亦可有吃有喝不比受累于战乱,老爹更是有官职傍身,为何总是杞人忧天。
现下她经历过,摸过一把鬼门关,有几分明悟。
并且……如果不是幻觉,在突厥人进入肃州时,她感应到了老爹的消逝。
此事只要想起,心口便一股锥痛。
季筝没有麻痹自己,欺骗自己这只是错觉,她要去晋阳,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信件看了半天,除了已知的信息,信件中叙述最多的内容是一个叫“小圆”的男孩。
那大约是她刚负气前往肃州,爹看到同龄的小可怜,一个年龄相仿且十分可怜的小孩。
凄惨的身世,聪慧的脑袋,磕磕绊绊的,却已经顺利长大,不出意外以后还能大有作为。
季筝看得百无聊赖,对于老爹爱捡人照顾养育,在她出生之前就有了,都是寒门子弟,包括柏叔也是老爹十五岁那年帮助过的人。
这些人像是小溪流汇聚在一起,在颇为动荡的年岁生存在北边,组建起了永安商号。
季筝对小圆感情很复杂,一开始觉得这个小孩替代了自己得到了老爹的爱,但在过往点点滴滴的来信中,看到小圆又长高了几寸,长胖了几斤。
今天课业又背了哪些,学了骑射,会煮茶会抚琴,还能和老爹对弈赢走他的钱!
季筝仿佛也和老爹一起养了这个孩子。
去年来信,小圆入伍了,很有建树,只是老爹担心入伍太危险刀剑无眼,好几封信都在絮絮叨叨这件事。
最后在季筝又一次恐吓他不来肃州就是失去女儿时,老爹松口的同时表示会来,会带小圆一起来找她。
至于谢淮渊,寥寥数笔,说得并不多。
这一点引起了季筝的奇怪。
“娘子,喝点水吧。”九云递来了皮囊。
季筝接了过来,抿了一小口,还未到凉州,水源稀少,水都省着用。
九云很心疼,还举着皮囊劝:“再喝点吧,水够用。”
季筝摇头压下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有备无患,到了邸舍再休息不迟。”
九云无法再劝,这是季筝定下的,任何时候都要留有更多的退路。
中午草草用过餐,换九云和季筝驾车,梁行在马车里休息。
相比于梁柏和九云时不时担心一下劝解一下,梁行想得不会那么多,他不质疑季筝的任何决定,不管是合理还是不合理。
此下叫他进马车休息补充体力,她们俩驾车,那他就一头栽进去,倒头就睡。
日头渐渐偏西,荒无人烟之地,除了戈壁,就是烽燧。
一座座烽燧在几百年中像钉子一样扎根在了河西,将这条通往西域的走廊牢牢固定,未脱离汉人之手。
太阳泛起了红,光晕收拢,一步一步向西挪去。不知何时,夜空晕成了无尽地蓝,看到远处的浓烟,几人脸上露出喜色。
“娘子,是平安火。”
此处烽燧较大,远处已经可以看见坞堡,荒芜的戈壁有了人声。
远处属于永安邸舍的伙计站在地碑上,焦急地望着,看到她们后立刻跳了下来。
少年穿着褐色圆领窄袖袍,皮肤黝黑,眼睛明亮,说话声音很大。
“娘子,你们怎么才来!”
“阿火,小点声,快弄点吃食,骨头都要散架了。”梁行拍了一把少年,揉了揉酸痛的两臂。
季筝也好不到哪去,大病初愈,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坐了一天马车双腿快没知觉了。只有九云好些,她会轻功。
“爹早准备好了,快跟我来。”阿火声音大做事也风风火火,着急就将一行人带到了邸舍。
邸舍共计十三间房,此时正值春季,行商正是热闹,阿火带着一行人窜到了后堂。
一名三十多岁男子正在张罗饭食,听到动静笑容先挂到脸上。
“娘子,累坏了吧。”
“不打诳语,快站不起来了。”季筝扶着九云,语气说不出的可怜。
众人听见笑了起来,也不啰唆洗了把脸就坐下准备先吃饭。
这边邸舍的掌柜姓孙,曾经在世家中当掌柜,后来冒犯了贵人差点被打死,被季天明顺手买下送了过来。
案几上是浓郁的香气,栗米饭和胡饼冒着热气,季筝先连灌两口热茶。
再看到吃的眼睛也直了。
这胡饼是此处特色,一斤羊肉馅用牛油搅拌好,一层一层夹在饼中放置泥炉,不说刚出炉的,就算是作为干粮携带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两只饼子下肚,季筝回过神了,加上前世生病后,她足足几个月没吃得这么舒坦。
吃饱喝足,孙掌柜询问起“甲字令”的事情。
季筝端着热茶,看着茶沫沉声:“要出乱子了。”
孙掌柜皱起眉头,并未被这个说法吓住,并且很敏锐地问道:“是突厥还是晋阳?”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要将爹带过来。”
季天明一直说过等告老还乡就来找闺女,让闺女管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大家都知道就算走也不是这么说走就走。
他已经官拜户部尚书,这在寒门是货真价实的神迹,初入官场便左右逢源,低得下头,跪得下膝,毫无寒门读书人的气节。
世人对他最大的评价就是蝇营狗苟,善于钻营,十足一个小人,难怪没儿子,要绝嗣。
他在医术、农业、军事上的技术改良全进了世家和皇家的口袋,二十年来经济人口因他之功上了不少台阶。
就连常年吃不饱的突厥,也被按下蠢蠢欲动的心思。
还是突厥吃饱了,不代表北狄十八部全吃饱,不说晋阳,就是胡人这些年也是王权更替频繁,火药桶马上要炸。
“也不知大人能否答应过来。”孙掌柜担忧起来,大人看似好说话,但做出的决定是很难改变。
父女俩八年前吵翻了天,这几年关系缓和却没见过面,只有书信往来。
这话是所有人的心声。
“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季筝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
正说着阿火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邮亭有信件,是娘子的。”
季筝猛地站起来,接了过来,果真是贺兰月的信。
如果说九云是她的遗憾之一,那贺兰月就是另外一个。
厚厚的信件还是和以往一样,详细告知了晋阳目前发生的境况,在信件的尾部,季筝看到了想看到的话。
——父亲让我嫁给谢淮渊,阿筝,你说这是否十分离奇,我决定不嫁,实在不行到时候去找你,你可得安置我啊。
正如贺兰月所说,这场婚事离奇,季筝也十分赞同她的决定,只是当她再次得到消息,已经是贺兰月的死讯,这场婚事依旧落在了贺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