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她 错觉 ...
-
“然后呢,他到底谈没谈过?”杨书问。
“不知道。”姜之愿不在乎地耸耸肩,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靠在沙发边的那个牛皮纸拎起来抱在怀里。
那是之前寄出去又被退回来的的一些设计稿件。因为当时正和房东扯皮物业费和房租的事,暂时把地址填在杨书家。
“东西拿走了。改天去医院看你老公,你也赶紧回医院吧,我回了。”
快递是到家没多久送来的。一箱绿植一个木质花架,搬家前订的,地址换了又改,拖到今天才到。
把花架拖到阳台拆箱,木板散了一地,螺丝钉滚得四处都是。姜之愿盘腿坐地上研究安装视频,来回倒了几遍才看明白怎么装。
等装完,将绿植也一盆盆拆出来摆好,薄荷绿毛衣的袖口蹭了一圈木灰,身上沾了一堆绿植的泥巴。
想到方霁初没那么早回家,姜之愿干脆进房间换了身家居服,把头发盘上头顶,换了最舒适的状态。
落地玻璃留了一丝窗缝,风从缝隙里穿进来,吹得她眯了下眼。
给水壶灌满水,余光才扫到楼下主路上站着一个人。
白日的日光铺下来,因为隔着好几层楼的距离,姜之愿分辨不清眉眼细节,只能看清那个人挺拔的身形。
很像方霁初。
想仔细再看一眼时,那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不远处树影婆娑,风声像响在那个人身后。
日光此时正亮,姜之愿不确定他能不能看见自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等再看下去时,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砖上,人已经不在楼下。
兴许是自己看错,姜之愿也没放在心上。
她给水壶抽了几下气,弯下腰挨个给花盆挨个浇水,水柱细得像线,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你们要乖乖活着哦。”
姜之愿喜欢养花、养绿植。
她觉得这是证明自己还活在世界上的一种方式。植物需要氧气和阳光,和人一样。它们活着,相当于她也还存在着。
刚直起腰,身后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好奇转过头,楼下的人复制粘贴一般地站在门框内,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几分。
原来没看错,真是他。
“回来了?”
姜之愿只当普通寒暄,找话题太消耗脑细胞,她选择放弃。
她回过头继续浇最后一盆花。
水壶喷口滋出两条如细丝的水柱,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似乎忘了问方霁初,能不能接受她在家里养花。
身后传来关门声。
姜之愿扭过头,方霁初已经走了进来,一束视线停留在她肩头。
“衣服。”
姜之愿顺着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左肩的布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点,肩膀露在外头,锁骨也露了半道,她拎起来拢了拢。
那天醉酒后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但敏感的皮肤接触还令人记忆深刻,他的手曾划过那里。
看来,他真不记得。
姜之愿反倒松一口气,人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做的事,还是不要记住为好,如果可以,她也想删除清空一下。
他好像还说了后半句。
“嗯?”姜之愿向他看过去。
“朋友来了。”
姜之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马海毛外套松松垮垮披着,头发也是随便盘的,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
完全是不好见人的样子。
“那我该去哪儿?”她问。
意思是需不需要她配合。
如果需要的话,她似乎还得换一身衣服来接待客人。
协定里有说明结婚后若对方提出需要,要提供相应的配合。
方霁初走过来的同时,距离被拉近。
姜之愿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双漂亮眼睛。
他的眼睛很有特色,在日光里呈现浅褐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一圈圈年轮,也像一圈圈涡流。
那天大概就是这么被迷惑的。
姜之愿劝慰自己,有时候也难免会出现本能战胜理智的瞬间。
方霁初往她卧室门指了指。
姜之愿反应迟钝了一秒,继而点头,向卧室走。
及时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开门声和一道略吊儿郎当的声线。
姜之愿并不打算探听别人隐私,走到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块还隐隐发麻,红了一片,是拧螺丝拧的,但那丝潮意分明不是。
编辑再一次打电话来催进度,她甩了甩手,去桌前把昨晚熬夜画的那些线稿发了过去。
另外将从杨书家里拉回来的稿件都整理了一遍。
姜之愿原本想直接收起来,视线无意扫过稿件最下方的落款时还是停了下来。
姜苔,她曾经的笔名。
那时候,她曾想做一株苔藓,因为向上,因为蓬勃。
苔藓植物,没有坚实根系,仅靠微小身形拓荒。
它们会在荒芜之地扎根,慢慢孕育新生。
她沉口气,给落款处折了个角翻上去,接着倒扣住,一并都放进一个小的收纳箱里,收进衣柜。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又忽然亮了一下,她打开来看,是代理律师的消息。
「姜小姐,对方那边的调解方案刚刚传过来了。」
「他们表示,愿意承担部分补偿金,但前提,要求你不再公开提及当年事件,放弃继续申诉。」
「你可以先看一眼附件,好好考虑,不用急着回复。」
附带的PDF预览缩略图浮在通知栏,她没点开,半晌回复:「好,我会考虑。」
刚刚才压下去的情绪,又因为这几条消息勾起来。
她从抽屉里抽出药瓶,吃了一颗。
启星的交稿日就在明天,她只能希望一切顺利。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会儿,后来没了动静。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整理完所有稿件才听见两扇不同的门依次被碰撞的声响。
靠近自己的这扇在下一秒被敲响,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传进来。
姜之愿拧开门把,看见方霁初站在门外。
脸色怎么这么差?
“怎么了?”
“没事。”方霁初回答地敷衍,但她明显感觉出他状态不对,额角裹着一层细汗,嘴唇颜色也比平时淡。
她确认自己没看错,伸手将已经转身准备走的人强行扭过来。
回过神来时手背已下意识贴上方霁初的额头,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比正常的烫了很多。
姜之愿收回手,没忍住皱了下眉:“你是傻子吗?你发烧了。”
方霁初把视线慢慢移过来对准她,眼神涣散到像相机终于找到了焦点。
她无奈抬起脸:“有耳温枪吗?这样量温不准。”
“没有。”
“那去医院,你等我会儿吧。”
她关上门赶紧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方霁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原本松弛的人此时此刻宛如一棵打蔫的草。
姜之愿走过去拍他一下。
方霁初动了动:“不用去医院,我睡一觉就好。”
“走吧。”姜之愿又说一次。
“我不去。”
“……”姜之愿无语凝噎,怎么跟小孩似的,“你是犟种吗?赶紧走,人发烧到一定程度也是会死的。”
“会死?你见过?”
他现在的状态并不比醉酒时好多少,姜之愿并不想计较:“不然呢?”
“谁?”
方霁初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人晃荡一下。
姜之愿下意识伸手扶他。
“我,可以了吗?”
隔着外套感觉到方霁初手臂肌肉紧绷着,他眼睛抬起来看她。
“你紧张什么?”
“没有啊,你又紧张什么?”
方霁初同样托了下她手腕,然后从自己手臂处移走。
这时候还要较劲。
“幼稚。”
-
打车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检查完,果然是发烧。
“三十九度半,再高一度,你的脑子不保。”姜之愿拿着报告单看,觑身边人一眼。
方霁初眼皮耷拉着,好像连抬眼都觉得累,嗓音干哑:“没那么夸张。”
“你先歇会儿,我去拿输液的药。”
“不——”
姜之愿没理他,径直到拿药窗口。
拿药回来,强硬把他拽去输液室,年轻护士走过来,弹了弹针管。
方霁初皱了眉头。
“你怕打针?”姜之愿问。
“什么时候的事?没去医院?”方霁初却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什么?”姜之愿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发烧差点……的事。”
“哦,”姜之愿靠着椅背,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她已经能坦然面对,云淡风轻道,“当然去了,不然我还有命活?”
她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怎么了?关心我?”
“没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姜之愿视线移回来,落在他还皱起的眉头上,嘴角添了点笑意:“你真怕打针?”
“是,怕。”
“有什么好怕?”她指了指对面头上插着针管的小男孩,想安慰他一下,“他的比你吓人。”
“还是说,你有什么心理创伤?”
现代人的病症有时不止出现在身体,精神健康已渐渐成了社会的头号健康问题。
方霁初斜乜她一眼:“怎么了?关心我?”
姜之愿被噎了下。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尾音,显然是故意的。
“还能学人,说明脑子没烧坏。”
“当然。”
姜之愿无语撇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她还得回去赶稿:“你要不要找个人来陪你?”
“你不陪我?”
姜之愿扭过头,看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跟笃定了她不会走似的。
她试图从方霁初脸上至少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很不幸,并没有——他是认真的。
“你需要我陪?”她向他确认。
“你要走?”
答非所问。
算了。
输液室没多少人,安静下来之后,时间流速倒像是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耳边能听见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他们坐的位置靠窗,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细碎而轻,很催眠。
姜之愿无聊,低着头刷手机,小游戏死了三回,第四回刚开始,屏幕上的小人还没跳上另一个格子,她就听见旁边的呼吸声变了调。
方霁初身体已经微微歪了,下巴收着,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弧形的影,白炽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整张脸只剩一点苍白。
他让姜之愿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发烧到四十度,她当时竟然也浑然未觉。
如果不是杨书正好来她家,她可能真要死在那间公寓里。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走,一滴一滴,和方霁初呼吸的节奏走在同一个频率上。
人睡着了——倒是真不客气。
输液袋已经快输到红线位置,怕吵醒方霁初,姜之愿走到护士台让护士换药。
护士手脚麻利,过来给插管移到新的一袋输液袋底部。
姜之愿道了声谢坐下。
刚准备继续玩她的游戏,身边人身体撇了一下。
姜之愿看过去。
方霁初倒是还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这个动作滑动了一下。
她刚伸手将管子拨正,忽然被拉住手。
攥的太紧,姜之愿只能一点点把他指节松开。
“睡相真差。”
方霁初额头上浮起一层汗,姜之愿想到自己包里应该还有纸巾,刚低下头,翻包的时候却听见呓语声。
很轻,听不清。
姜之愿疑惑靠近,也就是这时,呓语声停了,方霁初身体动了动。
完全来不及后退,侧过头的一瞬间,唇角擦过他脸颊。
姜之愿惊愕地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本来阖着的眼,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缝,依旧像一圈涡流。
姜之愿刚想解释,下一秒,那双并没有完全清明的眼睛再一次阖紧。
方霁初偏过头靠近,精准覆上了她的唇。
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迅速笼罩过来。
“方……”
短短数秒,一触即离。
姜之愿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而方霁初也像是耗尽了残存的力气,头再一次靠回座椅靠背。
墙上的电子时钟忽然滴——一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