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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 第十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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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霁初结束为期一周的民宿乐园考察,从三亚落地上海时,天光还亮,天际线悬着一片将落未落的红日。
先回家取了车,再转道花店拿早已订购好的花束,顺便去附近商场买了一条Twilly环扣与猫链丝巾作为见面礼。
罕见到陌生的相亲饭局,是活到现在头回赴这样的约。
恋爱和结婚其实都不在人生安排里,只是俗人生活在俗世里,似乎难免得要经历这一遭,好像没经历过,就不是一个完人。
本来做不做完人他也无所谓,但偏偏闲言碎语影响了项目口碑,出于证明自己性取向很正常的目的,他只能被迫接受方劲松安排的家族联姻。
约定的时间是17:30,方霁初看了看腕表,已经17:45,相亲对象白颖却还是没有出现。
他打电话过去问情况,等来的却是一道男声,不容置喙的口气通知他取消这次见面,除此之外,还听见了背景音里有水流声。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餐厅里人声嘈杂,暖调灯光层叠落下来,满室都是低声交谈和刀叉碰撞的声响,出片文化盛行之下,四周还有随处可见的手机镜头。
这显然不是一个独自吃饭的好去处。
方霁初正穿上外套准备走,一道轻柔力道忽然落在了他肩头。
“你好。”
一抹青橘香气顺着声音一同飘过来,一股夏末初秋季节的清新味道。
方霁初应声抬头。
餐厅的柔光恰好落在来人脸上,视线里出现一双深褐色瞳孔。
和香味一样,是一张清透的脸。
乌发,冷调淡颜,雪白肤色被包裹在米白色针织套装下。
并不认识。
“是谈先生?”一双似猫的眼睛将目光逡巡在他身上,语气带有几分不确定。
“不是。”看来只是认错人,方霁初没在意,颔首示意,起身离开。
不算顺利的一天,飞机遇上晚点,花店包的花束弄错款式,相亲对象爽约,方霁初捏捏鼻根,略有烦躁。
后面有脚步声在跟,认错人的那位似乎还在身后,语调从柔和变得不耐烦。
“我到了,你人还没来?”
“相亲爽约,这样不好吧?”
“没有下次,挂了。”
方霁初脚步迟了迟。
已至门外,餐厅厚重的玻璃大门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彻底合拢。
上海的冬季并不温柔,人人称道宜居的地方实则并非真正宜居,冷风刺骨,能穿进骨骸。
方霁初下意识回过头,看向站在离自己一臂距离的人已经穿上了大衣,挥着手臂拦出租车。
相比于家族联姻,似乎一场普通婚姻会更加可控。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来相亲?”
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大概没意识到他会和自己搭话,她先是定神了几秒,随后把目光放在他手里的礼物包装盒和花上。
“你不也是?”
语气听来有所戒备。
“是。”方霁初淡声回。
“所以呢?”她抬起眼。
又是那样一个在他身上来回逡巡的眼神,很像在检视什么,算不上不礼貌,只是看起来很锋利。
方霁初没放心上,反正也根本无所谓结婚对象是谁,逢场作戏而已。
“所以,想问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说完觉得不够确切妥当,补了一句:“名义婚姻。”
方霁初给她考虑的时间,毕竟,这不是一个可以立马做答的请求。
他的视线飘到马路上。
对面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像是情侣吵架,女方甩了车门,砰一声震天响,男方从主驾忙不迭下来,在女方身后穷追不舍。
他从来都看不懂现代人将爱情奉为无上至宝,却又总在一地鸡毛里钻研的行为,有什么乐趣吗?
半晌也没听见回答,方霁初以为要被拒绝,身边人开了口:“认真的?”
方霁初视线落点从狗血剧情里收回来,看见她眼睫晃动着,似犹疑。
他看起来应该不像在开玩笑吧?
“当然,”他诚恳回,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立婚前协议,这是我的名片。”
对方伸手接过名片看了看,又忽地沉默下去,大概是在思考。
方霁初把抄在裤子口袋里的一边手拿出来,已做好被盘问的准备。
“什么时候可以领证?”对方忽然问。
顿在这里,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很认真地补充:“我比较着急,希望尽快。”
方霁初在那双淡漠眼睛注视下,愣了一会儿神。
虽然没相过亲,但他也知道这应该不算正常流程下会问的话。
幸好,在这件事上,他和她一样也不是多正常的人。
“如果你希望快一些,明天就可以。”方霁初向她迈了两步,把花和礼物递进她手里,总归要送出去。
“这就不用了。”她冷淡地伸手推了推,拒绝道。
“好吧。”
身边就是垃圾桶,方霁初预备把东西投进去。
“你要扔?”
“不然?”
“算了,”她手掌摊开来,“给我吧。”
方霁初把东西送进她手里:“那就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领证已五天,他至今想起那天,依旧觉得是天意。
尽管这场婚姻来得快而凑巧,毫不真实,和海市蜃楼也毫无分别。
送三亚带回的菩提籽回到苏州已是下午,方劲松自从将公司全权交给职业经理人管理后,落得一个清闲,最近开始迷信玄学,坚信菩提籽有让万事顺遂的功效。
发小梁衡在等他,听说他曾去相亲的事喜不自胜,但更像嘲笑。
“这年头,铁树都能开上花,奇了。”
“比你这枯枝败叶的好,猫尿喝多了,别在我这儿犯贱。”
“看你带上绿帽子之后到底是我犯贱还是你犯贱,”梁衡干脆告诉他一宗事,“那白颖可有对象,本来在东北一个林场,前段时间,两个人一起回来的,你懂什么意思吧?”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你不介意?那是你未来老婆,我看白家老头子是铁了心想把她嫁给你。”
“她不会嫁给我。”语气笃定。
一路驱车回去。
车子停在临湖别墅的院前,湖水澄澈,沿岸栽着成片梧桐,临水露台直直挨着湖面。
梁衡跟在后脚下车,随意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爸新买的这套房子我看了都想嫁给你,不是都传你喜欢男人?要不你娶我得了,咱俩甜甜蜜蜜过一生。”
“那你没机会了。”方霁初瞥他一眼,快速道。
“什么意思?”梁衡跟上来。
“哎哟,我的宝贝们。”方劲松张开手臂迎上来喊。
方霁初下意识躲了一下,方劲松瞥他一眼,夺了他手里的檀木盒:“谁抱你?自作多情。”
“白家来电话说打算当那事没发生过,”方劲松摩挲着檀木盒,慢悠悠抬头,“你做什么给别人留下坏印象了?”
“能留什么坏印象?”方霁初走进庭院,没打算进屋内,嫌换鞋麻烦,“面都没见到。”
“那你的婚事……”梁衡开口。
“解决了。”方霁初干脆打断他,免得他说太多废话。
话落,另外两人诧异地盯着他。
“和谁啊?”梁衡问。
方霁初接过阿姨递上来的水喝了一口:“犯得着告诉你吗?”
说完,朝方劲松看一眼:“你也不用知道。”
“什么叫我也不用知道?你知道你的婚姻——”
“我的婚姻不是你的交易筹码,”方霁初打断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那些流言,我根本不会答应见那白颖吧?”
“就算白家不行,孙家……”
“我不管什么白家孙家还是蒋家,我现在只是通知你,我已经结婚了,至于你的生意,我管不着,我也不想接手,我的生意现在也解决了,跟你没关系。”
晚上并没有在苏州逗留,和方劲松的父子亲情只能维持到这个份上,要他们住在一起面面相觑,他万万做不到。
梁衡坐他车一起回去,看起来还不死心,追问:“照片总能看看吧?”
“不能。”
方霁初没有炫耀人的癖好,也并不想在未经允许的情况把姜之愿的照片示于人前。
他尊重她在婚前协议里补充的那条关于互不过界的想法。
什么关系都需要有规则之后才能长久。
就像只有签了合同,合作才能按章程走下去。
这一方面,他们很契合。
当然,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拥有她的照片。
朋友圈三天可见,也无从得知是否发过日常照。
凌晨一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自从那一天之后,他和姜之愿极少在晚上碰面,也是那一天之后,他开始注意自己喝酒的限度。
是领证第三天,姜之愿搬过来的第二天,他有一场应酬酒局,而她不知怎么也喝了酒,双方都不清醒,他们同时倒在沙发上。
半梦半醒间,他嗅到一丝气息,似青桔,似柠檬,清洌微甜,方霁初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意志力还有那么薄弱的一面。
那是第一次,仅仅是一丝气息的靠近,令他失去理智。
错觉一样的意外,但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她嘴唇的触感,温热地停留在他舌尖时,软得像一片浸过温水的樱花瓣。
唇舌相依时,烧起他身体里的血液,竟让人迷恋。
但也仅仅是迷恋那一瞬,不应该再有其他了。
方霁初推开门,才看见黑暗中的那道人影。
他一愣。
“还没睡?” 他故作自然地问了句。
室内暗得可怕,可那双眼睛飘过来,明亮灼人。
他把灯打开,低头换鞋,余光瞥见姜之愿仍站在那里。
抬起头才发现那张脸略显苍白。
生病了?
正揣度,听见她声音涩而干哑地传过来:“第十一句。”
方霁初把鞋子摆好向里走,想说什么,但深夜说什么都显得怪异,尤其是在她还生病的时候。
直到经过她身边看见她眼眶通红,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控制着没抬起来,问她:“哭过?”
“做了个梦。”她说。
好像该问是什么梦,但或许涉及隐私,只能“嗯”一声。
方霁初向内走,走了两步,依旧觉得不放心,回身看了眼。
她的睡衣单薄且宽大,看着空又瘦弱,和那天抱着她时一样,简直像一株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凋零的草。
明明性格看着很锋利,但他不知道怎么,总能从这样一个人身上觉出一股脆弱气质。
好不容易搜寻到一个话题作为开场,他定住脚步,问:“第十一句……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会问,姜之愿回过头的神情有一瞬呆滞,接着才缓慢出声,不过态度冷淡:“这是你开口对我说的第十一句话。”
“是吗,这么少?”
他从未关注过他们之间交流的次数,和人谈感情向来不在他擅长的领域。
正预备陪她回忆都说了哪些话,她又一次出声。
“很晚了,早点睡。”
“……”
不远处的那扇门在眼前快速被合上。
像默片播放到最后一秒。
方霁初不能自诩受欢迎,但在姜之愿那里,除了那个他主动的吻,毫无异议,他并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人,毕竟,她连那一吻都忘了,第二天都未向他提起过。
不意外,只是有一丝尴尬。
他唇角沉了沉,沉默上楼。
夜色沉得浓稠,整栋屋子静得近乎空旷,窗外江面细碎的水声顺着敞开的窗沿悠悠漫入室内,成了深夜唯一微弱的动静。
于森发来乐园的规划图和经营报表,方霁初没走进卧室,倚在栏杆边翻看那些报表数据。
不一会儿,沉寂许久的楼下响起开门声,昏淡的廊灯只漏出一缕微光,那个单薄身影又走出来进入他视野,在微弱光芒里轻手轻脚。
为了不被发现,方霁初不动声色,轻轻按熄了手机屏幕。
周遭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他安静立在暗处。
姜之愿走进吧台,停顿了片刻,而后在黑暗里把视线定定落在沙发处。
那一秒,时间在她身上好像暂停停滞。
方霁初顺着视线看过去,除了家具,空空如也。
或许是水接满了,时间再次运作,她回过头拿起水杯,又在那道光线里悄悄回去,很轻很轻地关上门。
方霁初也回了卧室。
洗漱、关灯、睡觉——是每一天的日常。但因为有了这个插曲,好像又显得有些特殊。
从十八岁独居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生活因为一场根本不该发生的婚姻被人闯进来。
有排斥吗?也有。
但似乎没那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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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霁初早晨起床运动完,又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
下楼时却闻到饭菜味——他明明记得阿姨请了假。
走了两步才看见厨房里的那道清瘦身影。
“你在家?”楼底下传来一声。
方霁初往下看去,地暖开得足,姜之愿穿一件薄荷绿毛衣站在那儿,衬得人更清冷,袖子撸到关节,剩下一半纤细白皙的小臂,可以清晰看见一道突出的腕骨。
她正伸着脖颈向他看过来。
和性格不同,一张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脸,温和如水,和她唇舌的触感类似。
方霁初没有对女性外貌品评的习惯,但大概是因为有着这层婚姻关系,他不自觉会注意。
这应该算领证以来比较高频次见面的两天。
“嗯,在做什么?”方霁初走下楼,越过她背影看厨台,牛肉,土豆,番茄,另外一边还摆着一袋子菜品,袋子上印着盒马的logo。
“捞饭,一块吃吧。”她极为自然地开口,应该是已经适应了同居生活。
姜之愿拨弄碎发到耳后,方霁初才看见她耳垂上戴着的一枚极小的耳钉,不是常规款,像手工制作的。
大概见他在看那个袋子,她看过来:“那些,帮我放进冰箱吧,因为不知道你会不会有某些摆放东西的细节习惯,我还没放进去。”
方霁初将视线挪到她抬起又放下的手腕上,有道鲜明的红色压痕。
“我没有什么习惯,而且,这也是你家。”方霁初拎起袋子,皱了皱眉,因为的确有些份量。
他提着东西去冰箱边,顺口说:“下次去逛超市的话,可以叫上我,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不知怎么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可能是刚才的对话太自然,自然到真像在一起过久了日子的人。
说完,才感觉脑子里电过了一瞬。
想转移话题,脑子里却只能想起昨晚她说的第十一句。
方霁初开玩笑般地开口:“这是第几句了?”
眼前的人回头,表情里流露不解。
“是第十五句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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