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 第十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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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比清醒先一步到来，又是一个深夜，又是同一个梦魇。
姜之愿猛地在黑暗里弹坐起来。
又是那场重复无数次的噩梦。
眼前仿佛还晃着梦里刺眼的闪光灯。
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鄙夷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周遭人声嘈杂，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脸皮真够厚的，偷别人设计混饭吃，怎么好意思来显摆啊？”
“看看她那堆稿子，估计全是靠扒别人创意拼出来的。”
“不要脸，抄来的也不嫌丢人现眼？”
……
尖锐刺耳，挥之不去。
“我没有，滚……”姜之愿双腿弯曲蜷缩在床头，将头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试图赶走那些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才终于在她的战栗中渐渐淡下去。
她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呼出一口长气。
又是这样。
她捞过手机看了眼，凌晨一点，后半夜才刚开始不久。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她把汗湿的头发撩到额后，点进去看。
不出所料，依旧是来催缴律师费的短信。
两年前，一道空穴来风的抄袭污名将她的人生几乎全部碾碎。
涉事人失联，证据湮灭，没人能还她清白，而她所有的辩解回应，在舆论的裹挟里，都不过是败者走投无路的狡辩。
当时那场官司拉锯至今，律师费依旧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虽然姜之愿已经拼尽全力接了很多零散商稿，却也只是勉强吊着。
她沉沉叹出口气。
身体因梦魇而极度缺水，姜之愿打开灯，换下被冷汗浸湿的睡衣，想喝口水，才发现杯中早已空了。
她只好走出卧室去倒水。
搬家到现在，她很少在晚上出房门，虽然和方霁初已经领证有五天，但依旧没有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黑夜里的暗色光线从窗外穿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她匆匆走到吧台接了一杯凉水，猛灌下去，缠在脖颈处的那股窒息感才终于散去。
预备转身回去时，才发现巨幕落地窗透着光亮。
这是一套江景复式，滨江而立，价值未知，但在上海这个地界，显然不菲。
虽然同居不久，但也大致上摸清了方霁初回家后的行为模式，如果是晚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关上落地窗帘。
姜之愿走过去，静默着看外面的夜景，落地玻璃外，黄浦江在眼底静静铺展开去，城市的万千霓虹将流光泼洒在江水中，江面上，流动着碎碎灯影。
她摸向窗帘边的按钮，按下后，下意识向楼梯上方瞟了一眼。
一片阒静，像是无人。
大概还没回来吧。
姜之愿没过多在意，因为细细说起来，除了方霁初这个名字，她对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一无所知。
可能比一无所知还要糟糕几分。毕竟，结婚以后，他对她说过的话可能都超不过十句。
而十句当中的其中三句都是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吻时。
他的吻技不算好，甚至可以称得上生涩，齿关总会无意咬上她的舌尖或唇瓣，津液纠缠中，他拉开一点距离，说着抱歉，关心她是否痛。
最后结束那个吻时，他指尖抹过她的唇瓣，评价说原来有点软。
很草率也很荒唐的婚姻，像虚幻，像泡沫，很像没有真实发生过。
可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谈不上对方霁初有多大兴趣，但也绝非全然没有，一位拥有优越长相，同时又干净清爽的男人总能勾起人一丝欲望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醉酒时与他接吻了。
不过协议在先，她并不想以后同样出现越界行为，而方霁初，似乎已经忘了那个吻。
也幸好，他忘了那个吻。
电动窗帘发出关闭的沙沙声，姜之愿等到它完全闭合才迈步回卧室，接近门口时，玄关的大门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迅速的六下滴声响动。
姜之愿被声音止住脚步。
门在下一秒被打开，光线从外铺成一条不长不短的地毯，一道个子很高的人影站在那道光影里。
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沿着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边，他站得松弛，在光影里，像一棵树的影子随意地被拓在画纸上，这才是属于他的日常姿态——随性而松弛，有种自带疏离的淡然。
而那个晚上，是意外，是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或许是也没意料到这个时间她会出现在昏暗客厅，方霁初眉头轻微抬了抬，转瞬即逝，开始低头换鞋。
“还没睡？”不轻不重的一句，与关心的口吻好像无关，眼神也是，和那晚的暧昧缠绵不同。
姜之愿走了会儿神。直到主灯被打开，光亮照彻整个客厅，也把两人共同点亮时，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脑子不受控制地把一句话送到嘴边，无意识的说了一句：“第十一句。”
大概是没听清她说什么，方霁初没接话，顶着疲惫的面容向她走过来，快要略过她时，却又退了半步。
一股若有似无的木质气息飘过来，是雪松的淡淡香气，那天他的衬衫就是这个味道，好闻到偶尔会让人想靠近轻嗅。
姜之愿看着他，手心有一丝潮热感，是不自在导致的。
“哭过？”他问。
“嗯？”姜之愿下意识摸自己眼眶，摸到一缕潮湿后伸手揩拭掉，点头道，“做了个梦。”
“嗯。”
他没有问继续是什么梦，姜之愿也并不准备解释，两人擦身而过。
只是在她以为贫瘠的交流就这么结束时，他的声音却从背后又突兀地响起来：“第十一句，是什么意思？”
原来听清了。
她回过头，语调平淡地回答：“没事，只是这是你对我说的第十一句话。”
“是吗，这么少？”
明明是个问句，但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对此有多好奇，甚至不如探究她唇舌的时候那么有求知欲。
姜之愿能感觉得出来，他们看起来性格应该并不合拍。她不是话多的人，他显然也一样，或者说，他们是对彼此完全没有交流欲。
不想继续纠缠这个无聊的话题，她淡淡开口：“很晚了，早点睡吧。”
说完及时进自己卧室，关上房门。
姜之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向上渐渐远去才重新开门去吧台重新接水。
因梦魇而清醒的头脑显然已经无法入睡，还不如工作。
她没开大灯，靠着手机电筒的微弱灯光找到直饮机的按键，水流缓缓下行的间隙，无意识地朝刚才方霁初所站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叮咚”——直饮机发出提示。
她收回眼神走进卧室。
数位板和一堆线稿还摆在桌面上，凌乱得不成样子，姜之愿用发圈随意卷了把头发，戴上眼镜，坐回桌前。
白天，绘本项目对接的编辑又发来消息补充了几条插画要求。
她最近手上一直在赶一套幼儿认知绘本，甲方预算有限，要求却琐碎繁杂，要画蔬果、小动物、生活用具等，线条不能复杂，色彩还要柔和低饱和。
姜之愿盯着那几条要求看了会，目光沉了沉。保存好的线稿其实大半已经上色完成了，但这么临时一改要求，意味着几乎要作废。
她也问过编辑能不能延迟送稿日期，编辑回复得不近人情，要求必须在规定时限内交稿。
但也算有通情达理的一面，说尾款会提前一周给她结算。
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吧。
她收拾了一下桌面，凌乱消失后，一份摆放在角落，边缘起毛卷边的纸质文件出现在视野里。
是启星年度IP设计大赛的招标文件。
启星是业内最大的玩具公司，如果能拿下这单，不光律师费的事能解决，就连那场官司，或许也能出现一些转机。
和方霁初结婚也是为着这件事——早在出招标公示前，张嘉就已经提前把风声透给了她，她也是那时得知了这次招标比赛规定了参赛者只能是已婚的独立设计师或工作室。
其实从来没有向方霁初说过她想尽快结婚的理由，他自然也没有问过。
说好结婚的那一天，他说了这样一句：
“那就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婚姻是合作，他们的关系非夫妻，而是合作伙伴。她将其美化，叫做婚姻搭子。
搭子之前无需过问太多，例如工作，例如兴趣爱好，例如他的结婚原因或者相关情史。总之，他们之间是不需要任何情感纠葛的。
和好友杨书提起她领完证的那一天，反而是杨书有些忧虑：“你别被骗了，万一他图色呢？”
但这五天以来的答案显而易见，除了那个意识并不清醒的吻，别无其他。
姜之愿不想回想太多，收回了思绪，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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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改到天亮。
姜之愿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要迟到。
匆忙洗漱收拾了一下，赶紧出门去寿丰疗养院。
疗养院的志愿服务也是从两年前开始的，那时她刚经历那场风波，觉得生活了无指望，偶然路过了这家疗养院，看见院里安静平和的老人，鬼使神差进去报了名。
庭院里有两位老人在下棋，她过去问了声好，进大厅时才发现向清禾和杨书都到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放下包，走到向清禾身边帮忙一起叠毛毯，“画稿子画得忘我，卧室太遮光了。”
“你家那破窗帘还能遮光？”杨书从外面抱着一堆捐赠的生活用品进来，听见这句表示诧异。
“搬家了。”姜之愿让向清禾去忙别的，她来叠剩下的毛毯。
杨书只是为了陪她才偶尔来做志愿服务。姜之愿也没想到她今天也会在。
果然，向清禾走后，杨书开始东拉西扯扯闲篇，最近的闲篇显然在她的婚姻关系上。
“你们难道同居了？”
“勉强算吧，他住楼上，我住楼下。”姜之愿答。
“跟陌生人闪婚，还真不像你会干的事。”杨书啧一声。
姜之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怎么才像我会干的事？相亲也一样是找陌生人结婚，都一样。”
杨书靠在桌边，声音压低了：“所以我就说你当时还不如让张嘉帮这个忙，起码你们还谈过，他特意告诉你已婚的这个要求，什么意思你还不懂？”
“懂啊，”姜之愿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瓜葛。”
话说得轻飘飘，但鼻尖涌上来的酸涩感不是可以随意控制的。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太过炙热漫长了，以至于现在想来，还是会令人头昏脑涨。
对张嘉的感情究竟是爱是恨，她自己也早已分辨不清，但她很确定，不想再和他纠缠在一起。
姜之愿收回思绪，走去一边从包里掏出药瓶，把早上没来得及吃的药及时补上。
“喏，水。”杨书把旋开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她，叩了叩木桌子，“你跟张嘉那时候谈了那么久，真是柏拉图？”
“听谁说的？”
“就有那么个人呗。”
杨书对此讳莫如深，姜之愿也不打算追问，左不过是她又道听途说了什么。
“哦，”姜之愿把药就水咽下去，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去，装听不懂，“柏拉图什么意思？”
“你少来。”杨书耸肩，知道她故意的。
反正，关于张嘉的事，她从来都是闭口不提。
杨书回想起姜之愿和张嘉的那段恋情还是有些唏嘘，那么多年的感情，一朝之间，说散就散了。
明明是所有人看着都艳羡的一对。
见姜之愿又回去叠毛毯，杨书快步跟上去：“那你跟你那老公都同居了，有什么进展了？这总能说吧。”
姜之愿回忆起昨晚和方霁初那几句没营养的对话，扯了扯嘴角。
一场名义上的婚姻需要什么进展？
她把叠好的毛毯整理成一堆，漫不经心回：“接了吻，算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