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管理者》余穗安

48、拒绝预案 文兰的

　　文兰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文鸢！你到底在干什么？！登格尔的信号为什么会在战场上？！”

　　“暂时借你的名头用一下！”文鸢抓紧了安全带，对着话筒大喊：“第一批撤离平民的飞船已经起飞了，你们注意接收！林枫的援军到哪了？”

　　“最近的援军已经赶过去了，预计六个小时后赶到，”文兰问：“平民撤离进度怎么样？”

　　文鸢苦笑：“我们人手严重不足，根本来不及统计登船人数，能撤多少算多少吧，我们尽全力牵制住第二星系舰队，为撤离的飞船争取安全通道。”

　　诺兰星上常住人口十几亿，现有的所有运力加起来都不可能让全部人撤离，这是无法改变的客观现实。

　　文兰：“时间来不及……”

　　“我知道！”文鸢急躁的打断文兰，她咬紧牙关：“可现在没办法了，我会尽可能多拖延时间……”

　　话没说完，一道能量光束朝登格尔射来，于微驾驶机甲灵活躲开，文鸢被惯性甩的左右摇晃。

　　频道信号也受到影响，电流声滋啦响了两下，文兰的声音才再次传出来。

　　“第三星系政府有针对战时撤离的专门预案，你肯定记得！预案里明确规定了运力不足时撤离的优先级，先按照优先级顺序把重要人员撤出来！”

　　文鸢当然记得应急撤离预案，在紧急战时，首先保证军政要员安全撤离，然后是政府人员，层层递推，最后剩余的运力才能轮得到最底层的平民。

　　文兰在频道里声音严厉：“事分轻重缓急，现在应该停止无谓的牺牲，按照预案，用有限的运力保证优先级更高的人安全撤离……”

　　又一发能量光束在后方炸开，哪怕坐在驾驶舱内，剧烈的冲击波也把文鸢颠的七荤八素，她听着文兰的话，第一次觉得格外刺耳。

　　理智告诉她，文兰说的对，预案会最大限度的保存第三星系完整的行政架构，让第三星系不至于变成一盘散沙……

　　可是，可是文鸢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执行这样的预案，她可以接受为了大多数人牺牲小部分人，却不能接受为了小部分的“重要人物”而牺牲更多的人。

　　她无法接受某些人的生命就比其他人更重要，她没办法将不同人的命放在一起对比出轻重。

　　文鸢的沉默让文兰忍不住低声吼道：“文鸢！没时间留给你犹豫了，执行命令！”

　　文兰很少对文鸢发火，文鸢也是第一次反对母亲，尤其还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仰望着的母亲。

　　登格尔在战场上闪转腾挪，驾驶舱内除了推进器嗡鸣声以外，寂静的可怕。

　　在太空里作战就是这点不好，声音无法在真空里传导，能量光束的爆炸声，战舰机甲的破碎声，人临死前最后的尖叫哀嚎，全都听不见。

　　文兰抹了下鼻子，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似乎透过机甲渗了进来。

　　“我无法执行这样的命令。”

　　文鸢的手放在挂断通讯的按键旁边：“我是第三星系的管理者，我怎么对那些平民百姓交代？我难道要说是因为你们不够重要，所以才会被放弃吗？”

　　文兰气急了：“你现在是个军人！战场上没人听你讲道理！文鸢你……”

　　文兰的声音戛然而止，文鸢把通讯挂断了。

　　于微转过头，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咱们这样抗命，没关系吗？”

　　文鸢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军装，穿上不到一个月，还很新。

　　“穿上这身军装曾经是我的梦想，”文鸢说：“现在看来，我还是不合适。”

　　于微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文鸢就已经在通讯频道里把自卫团的指挥权让渡给了黛安。

　　突然接到提示的黛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长官，怎么回事？”

　　“你接管自卫团的最高指挥权，文兰将军的加密频道也转给你，”文鸢停顿一下：“她会直接给你指令。”

　　黛安：“那你呢？”

　　文鸢深吸一口气：“我还是按照原计划，继续牵制住敌方火力，为撤离争取时间。”

　　登格尔前方，那些诱饵弹已经在追击炮火中全部炸毁，第二星系舰队的火力重新锁定了她们，至少有九艘战舰在朝它们逼近。

　　阿登的机械音播报着：“三艘驱逐舰追在后面，四艘护卫舰封住了向前的路线，两艘轻型截击舰正在从上方高速俯冲……”

　　文鸢看着屏幕上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诺兰星，在太空里看起来，诺兰星只是一颗蓝绿相间的小球，一艘又一艘的飞船接连起飞，运载着成千上万的人逃离他们的家园。

　　此去一别，或许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文鸢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弹药舱库存，她们只消耗了诱饵弹，弹药还剩下许多。

　　“于微，”文鸢转头：“我答应过你姐不会让你出事，但是这一次，好像要失约了。”

　　这句话说出来，文鸢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不听使唤。

　　想要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第二星系舰队的战舰消耗掉，在正常情况下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她们现在驾驶着登格尔，给这个几乎不会发生的奇迹增加了一丝可能性。

　　“登格尔有一个很特殊的装置，驾驶舱在前部，弹药舱在后面，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从中间断开，”文鸢把登格尔的图纸调出来：“失去控制的推进器会带着弹药舱乱窜，这个时候引爆弹药舱，威力足够把敌人炸上天。”

　　于微皱眉头思考着可行性：“不行，驾驶舱没有推进系统，速度根本不够在爆炸前逃开，咱们也会一起被炸死……”

　　“只要断开的时候把炮口和驾驶舱保留在一起就行，”文鸢在图纸上比划一道：“炮口留一发能量弹，在断开的一瞬间调转方向开炮，能量弹引爆弹药舱，后坐力正好能给驾驶舱一个加速度……只要时机把握的准确，我们就能活下来。”

　　于微依旧有疑虑：“可后坐力没办法控制方向，咱们现在的位置距离陨石带不远，稍有不慎就会被吸进去，到时候驾驶舱没有推进系统，连躲避陨石都做不到，咱们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文鸢看着她：“如果不这样做，你还能有更好的办法重创第二星系的舰队吗？”

　　于微不说话了，她沉默一会儿，半天才说：“……应该让黛安来劝你，她脑子比我聪明。”

　　文鸢笑了：“要是咱们还能活着再见到黛安，你可以当着她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于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飞快划过屏幕。

　　登格尔的引擎发出超负荷运转的尖啸，伴随着机械活动的咔咔声音，整台机甲一分为二，就在最后一点连接断开的瞬间，于微调转炮口，朝着弹药舱开了一炮。

　　在巨大后坐力的推动下，驾驶舱像是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冲了过去。

　　九艘战舰围成的包围圈内，弹药舱轰然炸开。

　　警报器的尖啸和爆炸冲击波的震动混杂在一起，整个驾驶舱颠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文鸢紧紧抓住扶手，骨头都快被摇散了。

　　于微大喊：“阿登！把全部备用能源转到防御系统！”

　　“防御系统剩余电量百分之十五，无法完全抵挡下一轮攻击。”

　　于微习惯性的猛拉操纵杆，但失去推进系统的驾驶舱已经无法提供推力来抵消冲击，驾驶舱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她们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坠入陨石带。

　　“抓紧！”于微大喊：“要撞上了！”

　　驾驶舱狠狠撞上了一块陨石，金属扭曲的声音几乎要刺穿耳膜，文鸢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座椅，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生疼。

　　强烈的失重感和惯性之下，恐惧感逐渐蔓延上来，文鸢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可能活不长，但真实的面对濒死的恐惧，她还是第一次。

　　撞击一下接着一下，红色的警报灯晃得人眼睛疼，要是下一秒驾驶舱被彻底撞碎，她们就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浩瀚太空中，她们连一块人体碎片都不会留下来。

　　她不该对文兰态度那么差的，文鸢突然有点后悔，要是真死了，她最后留给文兰竟然是一通挂掉的通讯。

　　“文鸢！”

　　于微打断她的思绪，文鸢在天旋地转中艰难的转过头，看向于微。

　　于微：“对不起！”

　　文鸢看着她：“和我道歉干什么？”

　　“这是我的遗言，”于微眼睛里闪着泪花，但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说给你，也说给我姐，说给蒋姨……太多人帮过我，但都来不及还了。”

　　文鸢也笑了，她嘴唇张张合合，也想说点什么当作遗言，想说的太多，最后都哽在嘴边说不出来。

　　驾驶舱再次猛烈撞上一颗陨石，文鸢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她紧闭双眼努力忍受这次撞击，黑暗之中，温暖的触感覆上她的手。

　　于微的手攀上文鸢的手腕，进而紧紧相扣在一起，文鸢冰凉的手指也逐渐温热起来。

　　撞击不知道损坏了驾驶舱哪部分系统，警报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几乎要震破耳膜，剧烈的失重感已经快要达到文鸢的生理极限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相扣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意识模糊的瞬间，警报声响彻天际，一切感知仿佛都在逐渐变浅，只有和于微相扣的那只手还清晰而明确。

　　昏过去之前，文鸢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丝念头。

　　如果真的还有来生，她能再遇见于微就好了。

　　她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到她都没机会和于微好好聊天，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