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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揶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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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妹二人落难至此,只能以此物代为路引,还望掌柜的通融一二。”
容烨说着,把人放下,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完整的一锭十两银子!
掌柜的和伙计眼睛一亮,仍不免对望迟疑。
“这……”
“我们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掌柜的握紧了这份难得沉甸甸的房钱,“好吧。”
“敢问客官尊姓大名。”自然不是问真名。
“我姓叶,单名一个容字,我妹妹叫小花。”
莫聆雪瞥他一眼。算了,不跟他计较。
掌柜的应一声,在册子上写两笔,递出钥匙,让伙计带他们上楼。
容烨道谢,把莫聆雪打横抱起来,跟着伙计往楼梯走。
边走边同她说,“那十两银子,你记得赔我。”
他现在只剩下十两,和上次劫持她得的十两,几个铜钱,还有那颗倒霉的金珠了。
莫聆雪靠在他怀里,阖目假寐,不甚在意地“嗯”一声。
容烨听得心里发闷,有钱人真是可恶。
她这种有钱人最可恶!
到了房间,开门便可见一张方桌,桌上有茶壶和杯子,桌边条凳整齐,还有一个炉子。
方桌往前,往左右各三步,分列着三座竹制隔屏,依稀可见屏风后的床铺。
伙计随意擦了两下桌凳,“叶小哥,叶姑娘,你们先坐着休息,那个,晚饭想吃点儿什么?”
他一口气报出来一连串家常菜。
容烨伸腿一勾凳子,把怀里的人放下坐在桌边。
听伙计报完菜名,点了两菜一汤,付过饭钱,嘱咐多加饭。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就好。”
等伙计离开,容烨把门半合上,坐在桌边想喝口水,发现茶壶是空的。
他又看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的莫聆雪。
轻轻掀开她的兜帽一角,探问:“有那么困吗?你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睡,现在还要睡?”
莫聆雪没睁眼,只回了一个字,“累。”
容烨叹声,“真不知道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
没多久,伙计端着饭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伙计,提着一大壶热水,一点炭。
容烨把茶壶杯子放去一边,把莫聆雪扶起来,颇有些激动,“吃饭了吃饭了!”
八百年了,终于吃上一顿不含药不含毒的正经饭了。
他大快朵颐,把两菜一汤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莫聆雪则是小口细嚼慢咽,她把碗放在桌上,执筷夹菜有一两次夹偏和夹不稳。
容烨留了一半菜给她,吃完后看她吃。
“你不舒服?”
“嗯。”她似乎并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感觉。
看着等着,过了会儿,他摸摸汤碗的温度,起身提起炉子上的大水壶,把热水倒进汤碗里一些。
又等了好一会儿,汤碗凉了,她还在吃。
全是冷食,他怕她吃出个好歹来,起身夺过她的碗,加菜加热水,直接用汤勺拌一拌,舀一勺怼到她面前。
“张嘴。”
莫聆雪欲言又止,在他的眼神逼视下,被迫张嘴。
一口吃进一勺,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快咽下去。”
瞧见她喉咙滑动,容烨再舀一勺喂给她。
然后就看见她偏头吐了。
得,吃了半天白吃。
他叹息着,给她拍拍背,去外面叫伙计来清理,要了一碗米粥和一些炭火。
这次让她自己用小勺小口吃,碗凉了就加沸水。
这人当真是个瓷娃娃,要精心细致才能养活得了。
等她吃完,没什么要吐的迹象,容烨去左右隔屏之后找到洗漱用具,倒了热水,各自入内洗漱,吹灯睡觉。
夜里,她时不时地就会猛咳一阵。
容烨睡不着,越听越烦躁。
不是烦,而是燥。
他踢开被子,扯开衣领,半晌,还是燥。
摸摸脸和额头,像是在发热。
他起身下床,越过两座隔屏,去莫聆雪床边。
脚下一滑,扑到她床头,险些摔了。
低头一看,地板上一大片洇湿的暗色,血腥气浓重。
好多血,人怎么能吐这么多血?
“怎么了?”
莫聆雪被惊醒,侧过脸,看见了他。
美目倦怠,肤白唇红。
被窗纸拦截大半的月色下,像是刚死没多久,还搞不清状况的艳丽新鬼。
容烨面色微肃,伸出手指去探探她的鼻息。
莫聆雪由着他探,问:“还活着吗?”
“嗯。”鼻息还是热的。
“那回去睡吧。”
容烨起身要走,有些热糊涂的脑子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为了另外的事来的。
他再次蹲回她的床头。
“我好像被你传染了。”
莫聆雪睁眼,疑惑地看他。
“你摸我的额头。”
她从被子里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很热。
再用指背去碰他的脸,也很热。
“你熟了。”她似乎想笑,但努力控制住,用平静的语气道。
“你才熟了!”
容烨说完,想起那鬼医蛇蝎妇的话,顿时如遭雷劈。
“你是说,我熟了?!”
他捏紧衣领口,离她远些,“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法子缓解?”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放血。”
“给我喝,我也能好受些。”
被她这么看着,容烨险些失智,差点儿脱口而出:再叫一声哥哥,就给你喝。
他赶紧咬住舌尖。
即便是糊涂了,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狠掐一下虎口,清醒过来,他冷冷瞪她,“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药了。”
莫聆雪眼里的光暗下去,仍然看着他,“求你。”
“你是不打算做人了,打算修成妖魔鬼怪是吧?居然喝血!我要是不逃,你和那个蛇蝎妇是不是喝着喝着就要割我的肉吃了?”
“你是变态吗莫聆雪?!”
“……不是。”她弱弱地反驳一句,被他的骂声淹没。
容烨被体内燥意催着,骂得越来越起劲,停不住似的。
“你长得有模有样的,怎么是个变态呢?!”
“你上辈子是个妖精吧,吃肉喝血吸阳气没够,所以这辈子——”
莫聆雪听得烦,硬是生出力气来,塞了他一嘴被子角。
容烨吐出来,扔回去,平复着失控的怨怒,瞪了她好一会儿。
“你好受了,我难受。”
“我知道。”
容烨气得想喷火烧她,“知道你还欺侮我!”
她望着他,愧疚歉然,又透出凉薄坚定,“不欺负你,我难受。”
“……”
真想干死她。
念头一起,容烨用力晃了晃脑袋。
他决不让她如意。
他转身要走,莫聆雪拉住他,差点儿半个人都被带得跌下床。
容烨赶紧扶住她放回床上。
衣料之下,她肩臂的体温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强行收回手时,他手指忍不住发颤。
莫聆雪力弱声微,望着他张口,口型还是那两个字,“求你。”
容烨暗骂一声,可耻地心软了。
“算了。”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反正不给你喝也是浪费了。”
他取出小刀在手腕上比划,忽然想到,“你就喝生的?”
……那不然呢?
莫聆雪表情古怪地瞧他。熟的更变态,更像妖魔吧?
容烨自己也发觉,这问题问得实在不好。
他用小刀划开手腕,将溢血的伤口送到她唇边。
莫聆雪朝他递去感激的眼神。
入口腥咸,无法忽视的暖热膈应无比,让人难以下咽。
她像过往无数次服用稀奇古怪的药物时那样安慰自己,良药苦口。
容烨怀疑她说的是假话。
伤口被她吮得又痛又痒,直痒到心里,身体里的燥意更加难耐了,烧得他意识渐迷渐失。
只要撤回手就好,可偏偏,像是对痛和痒都上了瘾,撤不回来。
恍惚间,他凑近再凑近,忍不住轻轻吻上她的眼角。
这个要挖他眼的女人,眼睛真是漂亮。
莫聆雪眼睫一颤,身子微僵,停了动作。
反应过来,她转眸看他,眼神揶揄。
他在山洞里说什么来着。
这眼神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容烨快速和她拉开距离。
他恼羞成怒,撤回手,逃一般快步离去。
莫聆雪余夜安稳,难得好眠。
容烨躺回去,手放在床边,任由鲜血溢流。
确实可以缓解。
那他刚刚怎么……
默数着数,觉得差不多了,他从床单边缘撕出布条,缠裹住不再流血的伤口。
闭上眼,新生的睡意蔓延无阻。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又被渐生渐涨的燥意唤醒。
夜色深黑无改。
他依着无法抗拒的渴望,寻着模糊的目标,下床往前。
夜风吹入,凉意醒神,他在她的隔屏前止步。
他想做什么呢……
容烨转身折返。
他要硬气些,不能被她给看扁。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道屏风相隔,另一边安静得让人忮忌,安稳得令人恼恨。
次日,天色刚有些灰白,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穿鞋穿衣一气呵成,跑到莫聆雪床边,隔着被子拍她的肩膀。
“起床,快起床!太阳都升起来了,你凭什么还睡着!”
莫聆雪眼睛睁开条缝,嘟囔:“哪儿有太阳。”
又把眼睛闭上了。
容烨晃她晃她再晃她,“太阳马上就升起来了,难道还会升个月亮起来吗?快起床!莫聆雪,快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