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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聊 转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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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发生在十月的某个周五傍晚。
那天,明禾跟方昀安去给在公司留宿的方眉送衣服,回来时坐公交,车内乘客不多,静谧清洁。窗外树荫浓密,绿意如涛,天空瓦蓝,白云悠然。
她长久凝望这天,他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目光注视。
两个单薄的生命曾一同经历最迷茫艰难的黑暗时刻,现在,一身校服,又成了阳光下平凡而幸运的小孩了。
“方昀安。”她忽然开口,仍是看着窗外,“你看,那么亮的日子,已经来了。”
她转过头看他,露齿一笑,清新纯白。
方昀安浅笑,握住她放在椅子边的手。
明禾好奇地望他两眼,方昀安问她怎么了。明禾笑:“你真是一秒钟就能做回学生。”
他穿着这身蓝白校服,额发乌黑,面容瓷白,一身干干净净的青春气息,根本看不出曾经的冰冷煞气。
方昀安捏捏她手指,低声道:“做什么都好,只要在你身边。”
明禾心口莫名一烫,将手抽出他掌心,方昀安不解看她,她却已起身走到后门,“快到站了。”
下车后,找到停在附近的自行车。
两人买了点菜,计划着周末的菜单,等逛完出来已华灯初上,并肩在晚风中骑行,说着课堂习题、早中晚饭。
这样温馨而平静的感觉,总让明禾在说话间隙忍不住轻笑声,方昀安也总能捕捉到她这时的心情,伸出手摸摸她脑袋。
突然,前方路口,一辆黑轿车急停路边。一个背着荧光粉书包的女孩跳下车,边横臂擦泪,边叽里怒骂,车里也有人跟她对骂,紧接着,黑车绝尘而去。
女孩对着汽车尾气又痛骂两声,蹲下身,靠在路灯边,埋头哭泣。
红灯还有两秒,明禾踩上脚踏,视线却还侧望过去。
“怎么了?”方昀安察觉她出神,目光跟着看去,淡淡扫了眼路灯下的少女,“走吧。”
明禾跟他骑过街口,却还是没忍住回头,见女孩还蹲在那里,头顶的路灯倾洒下昏黄的光,笼住她单薄的脊背,那颤抖的肩膀像蝴蝶飞不起来的双翼。
明禾还是骑了回去。
周嘉听到响动抬头,泪眼婆娑,两颊掌印红肿。
明禾看到她脸上的掌印,眼光暗了暗,向她拍拍车后座,说捎她一路。
周嘉磨磨蹭蹭坐上她后座,起初不愿碰明禾,后来还是悄悄捏住她衣服下摆。明禾听到她小声哽咽,右手掌车,左手空出来摸到兜里的小包纸朝后递去。
周嘉心头一颤,抬眼看她在夜风里碎碎扬起的短发,接过纸,抱住她腰肢,鼻音浓重:
“草。你又帅到我。”
明禾嘴角抽了抽。
她想把周嘉送回家,周嘉却不愿,一双泪眼闪着细碎雀跃的光,期期艾艾问能不能去她家。
明禾气笑:“你真是‘不计前嫌’啊!”
分明是这人在学校见到她,就冷哼甩头走人。
周嘉摸摸刘海,心虚一秒,骄傲抬头,“昂,是啊。”
明禾看向方昀安。
他淡淡回答:“姑姑今天不在家。”
周嘉目光在两人之间鬼祟游移,猜测两人关系,以为是堂兄妹,直至到家,发现两人真住在一起,忍不住向她询问。
明禾给她找拖鞋,拒绝回答对家庭的一切窥探提问。周嘉嘟起嘴,自己不高兴了一会儿。
明禾跟方昀安一起走到厨房系围裙,默契分工开始做饭。
周嘉又好奇地扒着厨房门边,问:“你们要给我做什么?”
方昀安理也没理她,明禾忍俊不禁,转头看她。
周嘉目光清澈地回望:“我爱吃鱼。红烧的最好。”
最后晚饭果然有红烧鱼,周嘉吃的美美的,端着橙汁,撺掇两人举杯庆祝这个结下友谊的周五。方昀安见明禾抬手举杯,才跟着碰了下。
吃完饭,周嘉唰地站起,让两人别动,自己抱着餐碟去厨房刷洗。
晚上洗澡,明禾给她找睡衣,周嘉还大咧咧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这要是别人做这些,明禾会觉得很没礼貌,可奇怪的,周嘉却让人觉得好像是认识许久的老友。
周嘉出浴室后,没在房间看见明禾,却听到对面屋有说话声,悄悄把头探入半开的门缝,就见明禾坐在椅子上,方昀安半跪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脚掌,给她剪趾甲。
两人闲谈笑语,方昀安仰头看她,那双平素清潭似的黑眸,亮晶晶盯着她,眉梢眼角清浅温柔。
明禾突然看见周嘉,一愣,下意识收脚。
方昀安转头也看向周嘉,脸色不悦:“出去。”
周嘉心虚,但不满他冷厉的语气,扬起下巴,“我又没进来!”转身走人。
明禾回房间时,周嘉笑意戏谑看她,“你跟我说说嘛,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别说是兄妹,我可不信!”
她跟方昀安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了。
明禾铺着被子,还是那个回答:“他是方昀安。”
周嘉几次追问,明禾都不回答,好在她还有点眼力见,看明禾隐约要发火了,立刻收声。
两人躺在黑暗里,周嘉拉着她夜聊,明禾沉默听着,忽然问:“那姜阳呢?跟你什么关系?”
周嘉:“算是我的发小吧,我俩小时候就认识,但都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
话落,明禾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相撞,同时想到什么,一股子说不清的好笑与暧昧漾开。
周嘉喜欢什么类型呢?她开学第一天就给明禾送错情书。
周嘉啊呀一声捂脸,明禾拉起被子遮脸,闷闷的笑声在黑暗中荡开。
周嘉:“你可别当真啊,我只是喜欢冷脸帅哥!”
明禾还是觉得好笑,忍笑应了声,问:“那最后呢?你那封情书给谁了?”
周嘉耸耸肩,语气无谓:“唉,别提,出师不捷,没了心情,就随便塞给我同桌了。”
两人谈天说地,本质都是直性子的人,很快热络起来。
明禾问起她今晚怎么回事,周嘉沉默,就在明禾要转移话题时,她直言不讳道:
“我是单亲家庭,跟我爸住,但是周五都会去我妈那……”
今天她妈来接她回家,母女俩有说有笑本来很好,直到妈妈说带她去吃三洛路的泰国菜。
“太好啦!”周嘉欢呼,注意到妈妈说错,笑道,“妈,是三格路哦。”
妈妈笑着白她一眼:“就是三洛路。”
周嘉听妈妈如此肯定,以为真是自己记错,掏出手机查询地址,确认自己没错后,笑眯眯不语。
车子开到路牌附近,才指着上面清清楚楚的标志,道:“妈。你看,是三、格、路。格格的格嘛!”
她语气是撒娇的,谁知,妈妈冷眼直视前方,语气冰冷笃定:“我一直说的就是三格路。格格的格。”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经历这种时刻,每一次她说出口的话,经由妈妈的反馈,都与自己的记忆截然不同。从前她盲目信任妈妈,真认为自己记忆错乱,自己是错的,可这次,她无比确信自己方才说的话。
于是,带着股难言的愤慨,像是洗刷经年冤屈似的,周嘉一字一句强调:“不,我说的就是三格路!”
相比她捍卫般的姿态,妈妈平淡极了:“不,你说的就是三洛路。”
两人争执两三个回合,周嘉越来越暴躁高亢,妈妈却越发轻淡平和,甚至还诧异看她:
“周嘉?你为什么又突然发脾气了?妈妈今天工作很忙,但还是来接你去吃大餐,你就是这样跟妈妈说话的吗?”
话落,车内沉默良久良久,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突然,周嘉尖叫起来,狂扇自己巴掌,大喊着要下车。
周嘉说完,室内寂静。
她:“我睡觉了。”转身背对明禾。
几秒后,屋内响起明禾清冷的声音:“不要再为糟糕的人攻击自己。你说的就是三格路。”
“你说我妈妈是糟糕的人?!”周嘉猛然转身,一双眼烧着小火苗。
明禾静静看她:“是的。”
周嘉与她对望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深深抱住她。
周一时,姜阳就发现这两个女孩不知何时熟悉起来,从前在中间调和关系的自己反而像是多余的,一时又好笑又好奇,问两人怎么好起来的。
周嘉涂着五颜六色指甲的手一挥,将一大兜零食塞到明禾桌洞,挽着她手臂出教室,骄傲一眨眼:“女孩的秘密。”
两人虽然不同班,但下课总是结伴,周嘉偶尔抱怨明禾不来找自己,明禾这内敛低调的个性,也会穿过环形走廊,走过无数打量的目光,去到对面教学楼找周嘉。
两个多月后,明禾头发长些,乌浓的短发垂耳,更显脸蛋小巧,五官精致。她与周嘉并肩行在校园,太阳耀眼,月亮清冷,日月同行,所到之处,尽皆注目。
某天体育课,明禾发呆凝望奔跑嬉闹的学生们,似乎没了周嘉,她也没心情去交朋友。
目光无意义乱看,落向不远处的篮球场,眼神瞬间凝聚。
矫健的身影,飘逸的步伐,朝气蓬勃的年轻身体,篮球在五指间如鱼得水。
那高大健硕的身影最吸睛。
自由张扬地奔逐在篮球场上,火红的球服飞扬,11号数字猎猎而动。
忽然,有人吹了个口哨,拍打姜阳肩膀:“直勾勾看你呢!”
姜阳转头看去,见明禾一眨不眨看自己,目光还真是笔直不掩饰的,脸色一红,挠了挠头。
明禾眨了下眼,起身回教室。
姜阳去篮球部的洗浴室冲了个澡,换上校服回来,一身干净气爽,但气息还是热烘烘的。
“嘿,回来了。”姜阳照常跟她打招呼,也没打算听到她的回复,弯腰从桌洞里拿出数学书,准备预习下节内容。
谁知,她这次回答了他,虽然回答的内容有些跑题:“你篮球打得很好。”
姜阳耳廓一溜泛红,侧头笑,两颗虎牙洁白:“谢谢。”
“我也想玩。”明禾垂下眼,似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唇,又抬眼看他,“你教我?”
午后灿亮的日光透窗洒入,姜阳听见窗外榉树簌簌的叶片声,有风灌入,吹过她,落向他。
那双绿眸波光粼粼,轻轻眨动,剪下一段无声的悸动心跳。
“好啊……”
从这天起,每天放学两人都会在篮球场呆上一阵,周末也约出时间来打。
立冬这天,姜阳发来消息,说他有事周末不能赴约打球,明禾本没放在心上,直到周嘉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