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44、高一 中考结

　　中考结束，方眉到来，说自己是方昀安的亲姑姑，这次是带他回家的。明禾眼泪瞬间涌出，紧抓住方昀安的手。

　　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但方眉又告诉她，会带她一起离开。

　　轿车驶入和市时，明禾疲惫靠在椅背上，凝望车窗前闪过的街景，雨后的夜晚，灯光朦胧连绵，一丛丛红绿光芒在车外飞过。

　　就这样离开，去到一个更为新奇的家庭结构里。奇异地，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对于常年没家的孩子来说，适应一个新家总是基本素养。

　　明禾虽不像小时候那样晕车严重，但还是头脑发昏，或许也因为对新地方、新家人有些惶恐，她很是黏着方昀安，枕着他肩头，抱住他手臂，又或挂住他脖颈，像缠绕在他身上的小猴子。

　　而方昀安也很乐意她依靠自己，将矿泉水送到她嘴边，柔声道：“小禾，喝点水。”

　　明禾咕嘟嘟喝了几口，他又替她擦嘴，轻拍她的脸，让她继续睡。

　　方眉从后视镜略瞥了一眼亲近的两人，挑挑眉头，转动方向盘没说话。

　　车子驶近独栋公寓，门前栅栏探出数朵灼眼绚烂的红蔷薇，空气中幽深花香与湿润雨气掺杂飘浮。

　　“我哥…也就是你爸，他在和市有一套房，但离我公司和你们学校都不近，”方眉下车，“所以你们就跟我住在这小地方吧。”

　　小地方。

　　明禾发凉的手牵着方昀安，仰头看这座小洋楼。

　　方眉说，方爸爸并不是有钱人，但确是个工作狂，没有时间结婚，三十一岁那年查出胃癌，此后更是频繁出入医院。直到前不久，才从初恋那里得知，她们当年有个孩子，只是她没告诉他。

　　方爸爸那时已撑不了几天，只能将这事告诉了唯一还在世的家人——方眉。

　　“然后我就找到了你。”方眉很平静地说完这段事。

　　至于明禾，也是跟着方昀安有了个新家。

　　明禾曾悄悄问方昀安，为什么他的妈妈不告诉爸爸有孩子呢。如果早点告诉，不就可以早点接他回家？

　　但方昀安只说不知道，而且，并不好奇妈妈为何如此。

　　明禾更不可能僭越去问方眉，就这样一头雾水住下。

　　方眉掏出钥匙，递给两人，“之前以为只有一个孩子，就只准备了一把钥匙，你俩再去配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淡，神情平静坦荡。

　　明禾却心口发紧，暗自深吸气。

　　她小心跟在方眉身后，局促地几乎是用脚尖轻挪，方昀安望她几眼，手心探到她身后徐缓拍抚。

　　家里提前备好的都是男孩的拖鞋，方眉便拿出一双自己的备用拖鞋给明禾。

　　明禾脖颈低垂，躬身道谢，几乎鞠躬九十度。

　　这略微夸张的动作让其他两人都一愣，空气短瞬寂静。

　　寂静中，惊诧与尴尬缠绕，又将那异样感衬托得更显清晰。

　　“饿了没？家里好像只有蔬菜了。”方眉率先开口，语调懒懒，“而且我不会做饭。”

　　明禾眸光乍亮，觉得自己的厨艺可以派上用场，嗓音羞涩又兴奋：“姑…姑姑想吃什么呀？我可以做的！”

　　喊完姑姑又有点害怕，小心地去看方昀安。

　　他这个有血缘的侄子都没喊过一声姑姑，她却巴巴地喊，好像有些过界的热情。

　　方眉倒没有特别反应，很认真地想着吃什么，“嗯，那就，简单的来个蔬菜面吧，加点虾米，汤味鲜点，不要小葱不要辣。”

　　“好！姑…姑，厨房在哪呀？”

　　方眉手臂一伸，为她引路。

　　方昀安站在原地，目光心疼地落在明禾背影上。

　　——跃跃欲试的小鸟。

　　羽毛下还藏着伤，就想要尽快适应新窝的小鸟。

　　-

　　秋高气爽，晨光明媚，干净的柏油道上，短发少年骑着辆银黑色山地自行车，穿梭如风，短发轻摇，蓝白校服的背影朝气而干净。

　　又一辆红白色山地车从后追来，少年穿着同样的校服，衣襟敞怀，随风鼓荡。

　　他追上前面那少年，爽朗一笑：“嚯！哥们，你车子好帅啊！”

　　被搭讪的少年冷淡回眸，瞥他一眼，加快离去。

　　他原地呆滞一瞬，想起刚才少年的容貌，仍有些回不来神。

　　这男孩皮肤白润，五官过分秀美精致，尤是那双棕绿瞳眸，诗情画意的浪漫中，又透着几分野性的幽邃。

　　没想到，他在车棚又遇到了这少年。

　　少年停车、上锁、书包往肩上一甩，利落一背，动作帅气又干脆，就连迈出的步伐也清清冷冷的。

　　他快速停车，再次追上少年，笑道：“哥们，看你车停在高二一班的区域，咱俩一个班的呢！”

　　少年脚步稍顿，蹙眉冷瞪他一眼，疾步离开。

　　留他一人在原地摸不到头脑。只感叹，人好看，人好冷。

　　开学第一天的座位表是老师随机安排，巧的是，少年与他同桌。经历前两次搭讪失败，他有些怕冒昧这位新同学，便不再开口，只是在与他对上目光时，微笑表达友善。

　　但少年从未回应笑容，神情始终淡漠。

　　老班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他站上讲台。暑假期间，个子拔高，如今一米八冒头，身材修长，浓眉大眼，气质阳光又亲切。

　　他一笑，虎牙洁白，台下许多女生脸蛋泛红，眼眸发亮看他。

　　“大家好，我叫姜阳。原先是一初的，班里还有几个我老同学呢！”自然地朗笑指了指几人。

　　台下几人笑嘻嘻挥手回应他，一看就是跟他关系极好。

　　姜阳大方随性，没有半点紧张劲，嗓音带着才变声的微哑，却并不难听，反而有些沙沙质地的磁性，

　　“我最爱交朋友。很高兴能在这个九月与老朋友重逢，又认识这么多新朋友，未来三年，多指教啦。”

　　众人热烈鼓掌，甚至有一丛同学起哄喊着“班长、班长”。

　　他下台后，少年登台。

　　这少年留着短碎发，一站黑板前，下方同学便有骚动的议论窸窣响起，毕竟台上的人是这么有冲击力的美貌。

　　这边姜阳才落座，就听见少年开口，嗓音清脆甘甜，“大家好。”

　　“嘭珰”，姜阳椅子一歪差点摔倒，目瞪口呆看着台上的“他”。

　　“他”——是个女孩！

　　台上的少年面对众人的打量，仍面无波澜。不知是否错觉，姜阳感到她若有似无朝自己瞥来一眼，嘴角弧度戏谑，一瞬即逝。

　　姜阳脸颊红透，等她下台回来，挠头道歉，“对不起啊……我眼瘸，早上喊你哥们，对不住对不住。”

　　她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翻开数学课本。

　　姜阳懊丧，将物理书立起来，遮住下半张脸，乌润的大眼耷拉，黝黑睫毛低垂，像只灰心丧气的大狗。

　　刚开学就得罪了同桌。

　　想到自己今早那开朗的一声声“哥们”，欲哭无泪。

　　课后，周嘉从对面教学楼穿过环形长廊跑来，给门口聊天的同学两包小零食，向他们打听姜阳的位置，便大咧咧直接踏进别人的教室了。

　　“嘿！”周嘉跳来，一掌拍上姜阳书桌。

　　她本来找姜阳聊天，见他旁边空位正要去做，一道清瘦的身影走来，袖口上卷，白皙手腕上是块黑色机械手表，又酷又冷，指骨上还淌着几滴水珠，应该是从洗手间才回来。

　　“他”坐到那空位上。

　　周嘉愣愣看着“他”，失神摇头。

　　这清晰流畅的侧脸线条！骨相深邃，皮相秀美，还有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

　　“同学，你姓甚名谁啊？”周嘉笑盈盈托腮。

　　明禾瞥一眼周嘉、姜阳二人，嘴角一抿，低头看书。

　　周嘉见“他”不答话，眉梢轻扬，伸手就要去拿“他”桌边的语文书，姜阳正要阻止，就见低头看书的人头也没抬，素手一掠，反应极快地将书拢入桌洞，没让周嘉碰到半点。

　　预备铃响，廊外的学生陆续汇入教室，周嘉却还趴在桌前，眼眸发亮盯着明禾，直到姜阳喊她数次，才姗姗起身，口中低喃：“挺有个性啊，我喜欢……”

　　姜阳愁苦如何与新同桌道歉，将早上从家带出的酸奶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界线上，用胳膊肘悄悄推向她那边。明禾从书页上抬眸，瞥见酸奶盒映着窗外粼粼日光，其上贴着一张鹅黄色便签，飞扬洒脱的字迹写着：

　　【明禾同学，对不起，求原谅啊！看在你我名字里都有太阳，就原谅我在美丽的太阳下犯的小小错误吧，另外，我是笨蛋，我先承认了！】

　　明禾目光从便签上抬起，便撞上一双黑亮含笑的眼眸，笑得那样清爽坦荡，嘴角轻悠上扬，虎牙亲切可爱，小心地双手合十，对她歉意地撇眉，颇有些可怜气。

　　明禾拿过酸奶。

　　姜阳长呼一口气，笑得更加灿烂了。

　　随后，他瞧见她葱白的指尖伸来，推着两颗彩色薄纸的糖果，姜阳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却见她神情认真抬头看黑板，似乎这给零食的小动作根本不来自她。

　　姜阳抿唇一笑，左手悄悄从搭在桌面的右臂下伸过去，将那两颗糖抓进掌心。

　　下课后，姜阳尝试跟明禾搭话，发现她话真的很少，最多“嗯嗯”两声，他也不强求，美滋滋吃下她给的糖果，是橙子味的水果糖，他点头称赞味道，瞧见她嘴角轻扬，脸蛋在日光下清透白皙，睫毛染上金红色泽，好看极了。

　　就是这时，周嘉来了。

　　她风风火火进来，丢给明禾一封信，对姜阳狡黠眨了眨眼，转身就走。

　　姜阳追出去，问她那信是什么。周嘉站在走廊上，拨了拨俏丽的卷发马尾，惹得一圈或明或暗观察她的男生双眼炯亮。

　　周嘉长相明艳，性格直接，整个人就像一丛势如破竹的火焰，开学第一天，本就是新生好奇心最重的时候，她每节课都来来回回走过长廊找姜阳，一路上自然吸引不少目光，现在许多人都知道高一有个大美人。

　　周嘉笑得肆意：“情书啊～”

　　姜阳愣住。

　　周嘉哈哈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才见一面就递情书啊？那是因为这家伙长得简直人神共愤，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而且，啧啧，酷酷的不爱搭理我，有意思有意思，要知道，多少男孩追我呀！”说着，又拨弄了下自己的马尾。

　　姜阳呆呆眨了下眼，随后噗嗤一笑，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睫毛弯弯，虎牙可爱。

　　两人男帅女美，并肩站在走廊本就吸睛，还如此有说有笑，霎时间，多双八卦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射来目光。

　　周嘉退后数步与他保持距离，问他笑什么。

　　姜阳开口时仍夹杂着爽朗的笑音：“哈、我、我劝你哈哈，赶紧把情书收回来吧！”

　　“为什么？”

　　“她是女孩啊。”

　　周嘉：“……”

　　周嘉急匆匆冲进教室，就见那封情书已经拆开，而那清冷帅气的女孩读着信，双颊微红，眉头紧蹙。

　　周嘉一把抢过信纸，俏脸红透，大脑空白，语言系统宣告崩溃：“草草、草草！”

　　“……说什么叠词。”明禾冷冷开口，将物理书摊开，低头学习起来。

　　姜阳正好来到，听到明禾的回答，噗嗤一笑，又在她眼刀射来时，握拳抵唇忍笑。

　　“对不住，我朋友跟我一样，眼瘸！”

　　周嘉低着头不敢看人，闻言给他一记肘击，奔出教室。

　　中午吃饭，周嘉拉着姜阳去食堂，她饭卡没充钱，开学第一天就来蹭他的。

　　姜阳早已习惯她的马虎，边给人刷卡，边问她要不要去买水。

　　却见周嘉神秘兮兮地躲在个陌生同学身后，那同学端着饭碗走了，她又躲到下个打饭的同学背后，搞得周围人都忍俊不禁看她。

　　姜阳问她做什么呢，她又躲到姜阳身后，愣了愣，似乎发现什么新奇事，拍他宽阔的肩背，“小子，还得是你啊。一暑假长这大高个的，让我躲起来都方便！”

　　她示意他看向东边第三排窗边，“那个人帅吧？”

　　窗边，少年面如春雪，正弯腰放下托盘，直起上身时，挺拔如松。

　　姜阳失笑，一个人端着两份托盘，步伐沉稳，“走吧，去吃饭。”

　　周嘉问他怎么不带同桌一起，姜阳的确约了明禾，但对方拒绝了。

　　“不好相处。”周嘉评价。

　　姜阳脑中浮现女孩酷酷推来两颗糖果的场景，摇摇头不认同。

　　来到餐桌边，周嘉尝试凑近那雪面男生，却听他道：“抱歉，这里有人了。”说着抱歉，但清冷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谓。

　　周嘉低头一看，他果然在放两人份的汤碗。

　　周嘉坐回姜阳对面，道：“听这声音，是个男的无疑了。”

　　姜阳好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呀，是个男的就行了？”

　　周嘉气势汹汹掏出上午写好的那封情书，道：“这封情书，今天势必要送出去，给我的高中生涯一份青春礼！”

　　说着大步走向那男生，在对方漠然的注视里，顽强地用自己美丽的含情目盯着他两秒，才转身离去。

　　她才落座，就听见姜阳欢快一声：“嗨，明禾！”

　　明禾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出，所过之处，几乎全是回头的目光，那场景可谓壮观。她长相本就出众，那清冷的气质似又无形对外支起一层壁垒。

　　明禾与他对望两秒算作回应，随后，姜阳就看到，她……坐到了那个寒雪一般的少年身边。

　　姜阳愣住，周嘉也呆了，发出一声迟疑的：“……嗯？”

　　明禾看到方昀安手边的情书，觉得有些眼熟就拿起来瞅了瞅，方昀安侧身靠近，跟她说刚才发生的事，她怔愣一瞬，笑起来。

　　于是，姜阳看到，那男生不近人情的冷肃脸容，在她浅笑那刻，跟着微笑起来，瓷白的脸容眉眼弯弯，春华气息流淌，干净而清甜。

　　紧接着，明禾凑近对那男生说了什么，男生微愣，神情稍冷地将情书朝桌边推了推。

　　姜阳捂额。

　　他即使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也能猜出明禾定是说，也收到了这人的情书。

　　“嘭”一声，桌面震颤。

　　姜阳抬头，见周嘉黑着脸拍桌而起，不等他劝阻，已大步走向明禾那桌，一把拿起自己的情书，随后左右张望似在找什么，最终目光定向桌上的醋瓶，猛地抓起，对着明禾的汤碗滋溜一挤。

　　“嘉嘉！”姜阳赶紧上前。

　　周嘉转身就走。

　　明禾本是要找她掰扯，但看见她转身那刻颊侧落泪，硬生生又坐了下来，还拉住了要起身的方昀安。姜阳给二人道歉，又替二人重新盛汤回来。

　　从那之后，周嘉每次在走廊遇见明禾，都会掉头就走，马尾在空中划过冷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