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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烧 ...

  •   男孩舔净她指腹,抬头,嘴角浅笑。

      明禾以为他听进去了,便也回馈一个柔笑。她正要继续“劝说”,却见他主动伸手,轻轻抹过她嘴角。

      他含住指尖奶油,笑望着她:“这里就是好人家啊。”

      明禾愣住。

      他再次伸手,她偏头躲开,把巧克力雪糕塞到他手中,气咻咻朝卧室走去。方昀安拿着雪糕,跟着转身,“你不吃了吗?”

      “不吃!”明禾狠狠咬了一口香草雪糕。

      方昀安长睫垂下,有些失落。

      明禾坐在书桌前,三两口吃完雪糕,冻得脸腮酸疼,更加气恼了。她目光一转,瞧见邻桌整齐放着的课本,一把扯来。

      方昀安大她两岁,开学就是三年级,她拿过最上面新的写字本,捏着铅笔重重在雪白的纸面乱画一圈黑线,又瞧了眼封面上的名字,更气恼他那个“方”字。

      ——跟方想一样的姓氏,好像早来的她才是外来人。

      方想没有给两个孩子改名的打算。

      明禾把那个“方”字涂黑,成了一个黑壳虫。做完这些,恼怒稍平,她丢回本子,拿出课本开始学习。

      她要认真学习,一鸣惊人,让爸爸知道把自己带回家是多么有面子!

      “有面子”,这个说法是她观察大人们交谈时,敏锐捕捉到的,一个能让她得到关爱的重点。

      方昀安推门进来,有点没精气神。

      但来到桌前,发现写字本被人涂改的黑迹后,瞳仁深处轻漾开一点亮色,他轻轻拉开椅子,小心翼翼翻开写字本,好像在拆开女孩给的惊喜礼物。

      映入眼帘,是铅笔绘出的、混乱如一团毛线的黑圈,似乎可见落笔者的愤懑、恼火、还有一点隐秘的无措。

      方昀安伸手,细白的指尖摩挲纸面上的黑圈。

      是她的心情啊。

      他在触摸她的心情。

      明禾摊开数学课本,小嘴微嘟,余光朝身侧瞥去,等着看男孩发火或哭泣,谁知他只是静静摸着纸面。

      终于,他手肘一动,有了动作。

      明禾脊背挺直,侧过头,冷酷小脸看去,就见他伸手入兜,明禾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危险事物,心头一缩,霍然站起,撞得椅脚“嘎吱”一响,朝后退开。

      方昀安掏出两块牛奶糖。

      他展开手心,微歪头,奇怪地看着反应莫名的她。明禾眨巴眼,惊疑不定瞧瞧牛奶糖,再瞅瞅他。

      “你干嘛啊你!”明禾问。

      “给你。”他眼神含笑一软,童真的脸却有怜惜的神气,“不要难过了。”

      “谁不要难过了?”

      “你。”

      明禾锁眉盯他片刻,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但那两颗牛奶糖确实吸引她稚嫩的注意力,她试着打开其中一颗,清香奶气漾开,她嘴馋地吃下去。

      舌尖推着奶糖,抵到腮边凸出可爱弧度,明禾品尝美味,心情愉悦,看他安静笑望自己,探身上前,问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沾着奶香气的疑问,诚恳无比。

      方昀安有问必答,也是诚恳:“没有啊。”

      ……

      接近九月开学,明禾心底烦躁,觉着方昀安可能真要在这个家待下去了。更让她生气的是,这个安静的男孩从不生她的气。她分明已经很努力欺负他了。

      “方昀安,你洗!”

      八月底高温闷热,头顶吊扇呼啦作响,明禾抱着短袖短裤,一脚踢开虚掩的浴室门,走进去。

      室内水汽热烘烘扑面,小男孩细胳膊细腿,坐在大红澡盆里,毛巾挡在身前,黑发湿漉黏在鬓边,精致眉眼凝着她。

      家里只有方想这个大人能用花洒,平日叮嘱她俩用盆就好,更安全、更节约。

      明禾瞥见旁边的盆里有男孩脱下的衣物,便将自己的脏衣也丢到上面。

      方昀安瞧见那条白底小碎花的内裤,皱皱眉,拎起来。

      “你干嘛,你干嘛!我就让你洗,你不许拿出来!”她叫喊着扑来,抓挠他手臂。

      小小男孩,面露无奈,“嗯,我洗。但这是小衣服,要分开来洗的。”湿漉漉的手臂扯出洗衣机边的小蓝盆,将女孩的私人衣物轻轻放进去。

      “哦……”明禾恍惚轻应,发觉自己误会别人,便有短瞬的乖巧。

      方昀安偏头看她,近距离下,更能看清女孩美丽的绿眸,碎光闪亮,宝石一般。

      明禾侧目对上他视线,只觉他的眼睛好黑好浓,没来由的害怕,便选择主动攻击,“啪”一声,清脆打他手臂一掌。

      “给我洗干净了!”

      马尾嚣张一扬,转身离去。

      开学后,爸爸总是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饭,语重心长让两人学会早当家,做饭洗衣都要会,尤其是明禾——

      “女孩子,这些更要掌握。”爸爸这样说。

      明禾总是点头答应,一口一个爸爸放心,转头只剩她俩时,就理所当然地使唤方昀安。

      某天,她在楼下和一群小孩做游戏,傍晚回家,却没看到方昀安做饭,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方昀安,你人呢!跑哪去了,连饭也不做!”她从客厅一路吼到卧室。

      黄昏暮光从窗外照射进屋,在墙面投下闪烁光斑。

      有沉闷的一声“嗯”响起。

      男孩从上铺坐起,眉眼耷拉,面颊通红,嘴唇干燥。

      “方昀安…?”明禾愣在原地,眨眼,“你怎么了?”

      他摇头,嗓音沙哑绵软:“我这就去做饭。”双手按着床单,缓慢向楼梯挪移。

      明禾攀着扶手先行爬上,左手一伸,按他额头。

      “烫!”她惊叫一声,嗓音甜脆脆的。

      方昀安倦疲地撩起眼皮,目光虚虚搭在她面容,不知为何,那一声喊,惊得他心口也有些烫。

      “你好像发烧了…”她微歪头,嘴唇噘起,眉眼充满爱怜。

      明禾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方昀安睫毛潮滋滋的,呼吸是病理的灼热,就这样探究地注视她。
      “是不是很难受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嗯?”明禾放轻声音,柔软的掌心一次次贴向他额头,又摩挲他脸颊。

      “下午…”他讲话时眉心总是蹙着的,看着难受极了,“我也记不清,我睡着了。”

      “我去找温度计,你先躺着。”

      方昀安坐在床上,看女孩轻盈地一跃而下,飞奔向客厅,马尾在空中晃荡,天蓝色格纹连衣裙绽出摇曳的涟漪。

      室内寂静,他可以听见客厅橱柜拉开的声音,有纸盒咕噜噜掉到地板,又响起哒哒的快走声,约莫到了厨房,水杯咔哒落桌……

      方昀安踞起一条腿,右手搭在膝头,头晕难受便将面颊贴在腕部,听着外面小人儿的动作,心下酸涩的宁静。

      “方昀安。”

      和以往腔调都不同,她嗓音温柔黏糊,像沾湿的羽毛。

      方昀安枕在手臂上,睫毛没劲地懒懒抬起,潮湿郁热的五感中,出现女孩清丽的面容。

      明禾递来水银温度计,“张嘴,方昀安。不要咬哦。”

      男孩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幽美阴影,因为发烧的缘故,脸蛋染上一层水雾嫣红,冰清的脸生出几分艳丽感。

      他掀眼看她,顺从地张开嘴。

      明禾轻拍两下他的脸,似是夸奖他的听话,又跳回地面,离开房间。

      方昀安睫毛颤动,被她摸过的左腮不自在地抽动两下,分不清是抗拒还是依恋。

      这动作是福利院的月牙姐姐常做的,月牙姐姐对孩子们最耐心,而明禾最爱当她的跟屁虫。

      方昀安盯看女孩背影,她这些照顾人的技巧,都是那时耳濡目染吧。

      明禾拿来温水与退烧药,这次,她直接来到他床上。方昀安肩膀小幅瑟缩,不适应有人这样亲近自己的地盘。

      “你的手也烫烫的。”她全部注意都在他的病上,没留心他短瞬的抗拒与数次的打量。

      明禾握住他的手,瘪嘴与他对视,“方昀安,是不是很难受?”

      他目光直率地落在她面容,久不收回,含着口温点头。

      明禾摸摸他汗湿的鬓角,道:“小可怜。”

      十分钟后,明禾掐点取掉他口中的温度计,低头读数:“38.5℃。”她将水杯与药递来,“你先吃药。”

      方昀安伸手接过,她并没完全放手,掌心托着杯底跟随他的动作,似乎是怕他失手松开水杯。

      他没说话,垂眼看玻璃杯底透出的粉白手心,又掀眸注视她。

      她一直轻轻蹙眉,眼尾下搭,神情温柔而忧切。

      他喝完药,她膝盖一动,似要离开,方昀安心头一紧,抓住她蓝色的裙摆,“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明禾:“我当然要啊。”

      她眼眸晶亮,眉头轻蹙,似乎是为他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你来下铺,方便点。”她爬下楼梯,仰脸看他,“等会儿还要吃晚饭呢。”

      方昀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怎么了?”

      方昀安提醒道:“下铺…是你的床…”

      明禾最最最讨厌他碰她的东西,哪怕平时路过下铺,也要求他保持半米以上的距离绕着走过。

      “嗯,你下来吧。”她站在楼梯旁,朝他伸手,“我扶着你。”

      方昀安牵着她的手爬下,局促地坐在女孩床沿,膝盖并紧。

      “你躺着。”她推他肩膀,又勾他膝盖,将他安置躺好,又用手心摸他脸颊,盯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去做晚饭,很快就回来啊。”

      那么稚嫩的面容与声音,却露出让人惊异的柔情。

      方昀安微微侧脸,用面颊贴她手心,鼻音沉闷:“你要快点。”

      说完,眼睫心虚地颤了一下。

      他在得寸进尺。

      “好。”明禾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热烘烘的脸颊。

      她去做饭了,这期间,每隔七八分钟就回来一趟,看温度计显示体温稳定,便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

      方昀安全程注视她。

      看她垂落的发、絮叨的嘴、纤柔手掌触碰他,或是抚摸额头,或是轻蹭面颊。

      “方昀安…”

      “方昀安,还难不难受?”

      好多次她这样问,他都想回:是你很难受吧,小禾。

      他从她眼中看到一种过分浓郁的悲伤,虽然不知这悲伤究竟是什么,但他无形中能感到她的脆弱与依恋。

      分明是他在生病,她却脆弱起来。

      其实他只是身体难受,心上有点贪恋温暖。但明禾给的多,他就不自觉想都收下。

      晚饭,她端瘦肉粥到床边喂他,方昀安坦然接受她的照顾,吃得慢条斯理,而她竟耐心无比,迎合他缓慢的速度喂食。

      方昀安悄悄压下弯起的嘴角。

      他闻到门外飘来淡淡的甜腻味,问:“还在煮什么吗?”

      “嗯,冰糖炖雪梨。”明禾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月牙姐姐从前总做给我们吃的。”

      方昀安咽下粥食,片刻,道:“我饱了。”

      明禾看着剩下的半碗:“真饱了啊。”

      其实,他是故意吃剩,看她如何反应。

      “嗯。”他点头,眼睛氤氲水光,看起来乖巧又漂亮。不会撒谎的模样。

      “那我去厨房看一下。”明禾又嘱咐他几句,起身向外走。

      方昀安回头,沉沉注视女孩的背影。

      有人发现她张牙舞爪下这般温柔与耐心吗?

      他指尖攥紧,发烧的缘故,喉咙深处的呼吸粗缓又炙热,思绪也被烧融成团团模糊的黏腻状。

      可他生出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

      想拥有她怪异下的温暖。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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