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5、巴掌

　　“跟我说说话。”

　　毕竟曾经，她与那个人，也才约定冷战一年，怎么到他……到他就……

　　黑衣黑裤、利落短发的高挑女孩一把推开他，眼皮半抬，吐字干脆：“滚。”

　　方昀安踉跄退后，有点难以置信，在她将要合门时，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微哽，“为、什么。”

　　一年前的6月25日，两人开始冷战，或者准确来说，明禾单方面开启冷战。

　　他承认自己做错事。

　　于是，他从被她惩罚过的实例中，找到一个最为恶劣的人与自己对比，而那人，当初也不过被她要求一年不联系。

　　一年。

　　他曾以为，自己也只要一年就可以了。

　　直到一年期限过去，他紧张地给她发去一条微信，却看到消息框边缀着一个刺目的感叹号。

　　怎么可能？！

　　可自从两人在家中重逢，她态度冷硬，仍是排斥他。方昀安不得不想：

　　她还在意那件事。

　　她会不会……永远不原谅他了。

　　明禾手腕挣扎。

　　他恐惧地下意识五指收紧，钳制住她，分明有这样凶悍的力气，偏还耷拉眼睛一股可怜气看她。

　　明禾怒道：“放手！”

　　这简直是羞辱，她还反抗不了他么。

　　方昀安却诡异低头，一个劲试图将自己薄凉的耳垂塞到她指间，“小禾，你别怕，我听你的……”

　　“啪”一声，巴掌扇过。

　　方昀安愣住。

　　明禾也怔住。

　　她不想触碰他，而他一再低头将脸偎来，如此近的距离，她又是这般激烈挣扎，便不小心扇了他一下。

　　方昀安受伤地看她，瓷白的左脸五指鲜红，明禾垂眼回避他目光，闪身入屋，反锁房门。

　　明禾下楼时，方眉坐在餐桌边，一边轻抿咀嚼早餐，一边审电脑上的实验报告。

　　门铃响。

　　明禾走去，身后却跟着另一道沉稳脚步，极快逼近她。明禾正要回眸，听到方眉淡淡发问：“你去实验室么？”

　　“嗯。”身后人嗓音低沉，寒冽如泉，“测个电极。”语声由远及近，薄荷冷香漫来，伴随男人走动的清风，从明禾身侧错过。

　　他穿着连帽卫衣，帽子套头，遮住侧脸，额发被帽沿压得下垂，衬得清冷眉眼愈显孤意。

　　“等等。”方眉叫住他。

　　明禾这时已走回桌边，捧起茶杯浅酌，听到方眉出声，不由握紧杯身，指尖发白。

　　从楼梯到客厅，是左脸朝向餐桌。她方才意外扇他，没有收力，此刻他左脸那道掌印还不及褪色。

　　方昀安闻言停步，极自然地掏出手机，长指摁了下屏幕，似在拨号，放到左耳边，微侧额，淡然看向方眉，示意她快说。

　　方眉嘴角笑意若隐若现，手中银叉分开金灿的荷包蛋，不疾不徐放入嘴中，几秒后，才缓缓说了些实验室注意事项。

　　方昀安边接电话，边冷声回：“谢谢你给的新人提醒。”侧额，朝电话那边道，“这就来了。”

　　他身影挺拔冷感，走路时，总着意侧脸，将左颊不动声色藏起。

　　方眉徐徐将目光收回，眼中笑意沉静，吃完最后一口鲜嫩的蛋白。

　　——只能是挨打了。

　　对面餐椅被人拉开，映入视线的女孩坐姿清正，捧起泛着浅淡白气的玉米粥，轻轻喝了一口。

　　金黄的米粥，白净的脸孔，怎么看怎么温静。

　　方昀安拉开门，孙橙心正巴头探脑左右张望，见门开，往屋内瞟去，但只能看见纵深的玄关，便歪头朝里，只是视线倾斜那瞬，先看见了方昀安红肿的左脸。

　　“呀，哥，你这……”

　　方昀安摁住他肩膀，将人向后连推，另只手在后带上门。孙橙心歪头扭肩，试图越过他肩膀看向屋内。

　　“够了，你一直在看什么。”方昀安沉声。

　　孙橙心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收回视线，摸摸鼻尖，“我想看看咱妹……哎呦，哥！”

　　话音未落，脑袋挨了不轻不重一锤。

　　孙橙心抱住脑袋，怨怪看来，他生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如此注视人时，天然一份盈盈动人的委屈感。

　　方昀安淡淡道：“走吧。”

　　孙橙心几步追上，好奇地探头看他左脸，瞧着那俊脸上的红掌印，咂舌：“哥啊，你这咋了啊？”

　　方昀安舌尖轻抵发烫的左腮，清淡开口：“没什么，她给的。”

　　“这、给什么？”

　　“一种肢体接触吧。”

　　“一种肢体冲突吧！”孙橙心叫道。

　　风中一声笑音短促闪过，孙橙心瞧见，方昀安眼角浅弯，残留笑意。

　　孙橙心叹息：“哥？这正常吗？”

　　他最知道方昀安高冷不近人情，但就是这么个家伙，却意外地对家中那个女孩牵肠挂肚到做小伏低。

　　他虽然心疼方昀安，但偶尔还是觉得——他有病。

　　方昀安与孙橙心皆是生物化学系，两人到校，径自去往学院实验楼。换实验服时，孙橙心随口问道：“当年咱姑直博啊？”

　　方眉也是Q大生化的，成绩卓绝，直博通关，毕业直接入职行业内顶尖的生物科技公司，一路顺利。

　　方昀安低头整理衣领，左胸口袋上写有他的名字缩写，细头记号笔的字迹，帅气利落。他往口袋上别了只黑色中性笔，淡淡“嗯”声。

　　实验室清晨人不多，只南侧角落坐着个秀气的女孩，瞧见两人进来，脸色微红，笑着问早。

　　孙橙心挥手笑回：“阮梦，早啊。”

　　方昀安是不回应的，反正他身边的孙橙心有说话，也算作两人的小团体对外打了招呼。孙橙心一直觉得，方昀安这个大冰山跟自己做朋友，就是为了让他做“外交官”。

　　方昀安已摊开数据记录册，坐在实验台边，雪白的实验服穿在他身上，将他身上那股凛若霜雪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只不过多了几分专业的严谨气度。

　　测电极，配溶液，试剂瓶上标注好溶液名称、配制日期、配制人……

　　时间无知无觉溜走，实验室中其他成员也来了，短暂完成一个实验环节后，会与身边同伴轻声交谈。因此，室内仪器运作的背景音里，间或响起笑谈。

　　有人实验的反应总是不对，来找他请教，方昀安也不多说话，径直跟人去到对应的实验台。实验项目多种多样，他扫了眼对方的项目，繁琐的实验步骤便在脑中自动浮现，带着对方，针对讲解。

　　他声音清冽低沉，语调和缓，透着疏离的冷气，却也奇异地有着纯粹的耐心。纠正对方实验手法的错误时，哪怕对方紧张又做错，他还是没有半点烦躁。

　　孙橙心从隔壁借来一个移液管，回屋时，看见方昀安正跟阮梦并肩做实验，秋光明丽的窗前，有淡甜桂香随风吹来，女孩鬓发飞扬，露出泛红的耳尖。

　　阮梦看了好几眼他的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细甜的嗓音怯问：“你的脸怎么了啊？”

　　他的左脸还浅红微肿着，隐约有手指的线条。但阮梦不信有人敢打他。

　　方昀安面无表情：“我让你看的是试剂反应。”

　　女孩脸色爆红，急忙低头，不敢再问。

　　孙橙心眼皮跳了跳，心疼阮梦三秒钟。

　　将所有仪器归位后，方昀安点开微信，进入一个聊天界面，发呆看着一竖列的红色感叹号，半晌不动。

　　忽然，手机嗡嗡震动两声。

　　掐灭屏幕上【18：30】的闹钟，他起身，实验服衣摆垂落，气质清利，修长如竹，“我走了。”

　　孙橙心还在写标签，急道：“别啊，我这实验设计还得跟你商量呢。”

　　“那、一起来吧。”

　　俩人正要出门，阮梦红着脸走来，双手伸出，指尖紧捏着长条铜板纸，像是什么电影票，“两位，给、给你们。”

　　孙橙心轻巧接过，“什么啊？”饶有兴致地垂头一看，原来是两张话剧票，念出来，“疯狂的妒忌……”

　　阮梦睫毛乱颤，双手绞动，看起来忐忑极了，“是、是我姐给我的，她是话剧演员……我、我还给了实验室的其他人，大家都有！”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急促激扬起来，抬头一瞬，瞧了眼冷秀沉默的方昀安，又极快垂眼，脸上更红两分。

　　孙橙心有些为难，不知怎么劝说这颗芳心回头是岸，毕竟明禾与方昀安的关系不明朗，不是他能越界对外说的。

　　方昀安不等两人拖拉的对话结束，侧行一步，绕开两人，走出实验室。

　　阮梦脸色一僵，愣愣看他的背影，孙橙心找补：“啊，哈哈，他有急事呢！”边朝外追，边回头笑，“谢谢你的慷慨给予啊，阮梦！”

　　两人经过三条街道，去了家环境优雅的咖啡馆。孙橙心苦恼地咬着吸管，垂眼看向桌上的话剧票，“哥，11月16号的，咱去不去啊？”

　　方昀安没理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外望，隔着稀疏驶过的车流，可见对街林立的店铺，最吸睛莫过于那家有着炫酷海报的武道馆。

　　孙橙心顺着他目光看去，悠然发问：“看什么呢……”尾音未落，就见一个高挑女孩走出武道馆。

　　——还能指望他看什么。

　　女孩一头超短发，没有发丝修饰，对她来说反而是少了一种遮掩，彻底将灵秀的精致五官露出，身穿休闲的淡蓝色短袖衬衣，纤白手臂上戴着块黑色机械手表，米白色书包单肩挎着。

　　清澈、锐气、十足的少年感。

　　方昀安知道，她每周基本有三天会来武道馆训练，但具体哪天不确定，他只好每天按时间来，走运的话，能远远得见她一眼。

　　明禾走向武道馆边的熟食店，买了袋泡脚凤爪。

　　今晚姑姑不回家，她也不打算做菜。提着打包好的鸡爪，明禾走向停在树下的机车，忽听身后吵嚷，回头一看，见两个男人油腻笑着，展臂围住一个似乎喝醉的女子。

　　“来，我们送你回家嘛！”男人上手去扯那女人。

　　女人还残留清醒意识，推开两人，但身体实在软趴趴支撑不住，沿着墙壁坐倒，短裙顺动作上拉，露出洁白的大腿，手里虚虚握着手机，屏幕还显示正在通话。

　　眼看一个男人就要伸出黝黑厚实的手掌去摸——

　　却被一只手紧扣腕骨。那只手带着漆黑的半掌手套，露出的手指修长白皙，看着清瘦，力道却大。

　　男人扭头，对上一双清冷绿眸。呆了呆，看清面前这张脸，觉得世界有些不真实。怎么、会有这么美的脸呢？

　　咖啡馆内，方昀安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孙橙心擦了擦嘴，连忙跟上。

　　明禾本要报警，但看到这家伙要轻薄别人，恶心感急速上涌，反应过来时，人已上前。

　　她近距离看到那肥头油腻的脸，忍住干呕，将手一甩，男人朝后趔趄数步，讶异之后，气恼着脸正要再上前，忽然，明禾面前站了两个人。

　　两个又黑又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