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3、姑姑

　　“姑姑，你回来啦。”

　　方眉弯身换鞋，听到一声清甜呼唤。她扫了眼鞋柜二层的男鞋，眸中浅淡惊异，“小安回来了？”

　　明禾掐着手心，“嗯。”

　　方眉长发随性绾于脑后，俯身时几缕拂过眼前，她将碎发压向耳后，直起身。

　　近一米七八的身高，长眼红唇，鼻梁上一副银丝眼镜，看人时目光清淡疏离，如同笼罩一层缥缈雾气。

　　她朝明禾弯唇，“小禾终于回家。”

　　明禾极爱她的目光落向自己，乖巧一笑。

　　方眉走到饭桌边，觑一眼端汤上桌的方昀安，“你不是说，明天回来？”

　　男人恍若未闻，持勺搅动热气滚滚的玉米排骨汤，一阵清香涤荡。

　　明禾走来。

　　方昀安听到她脚步靠近，这才回话：“要用的试剂、缓冲液都配完了，实验室提前放半天，我也没想吓到你。”

　　方眉低头喝茶。香润微涩的红茶，明禾根据她回家的时间，提前为她配好，放在保温茶垫，温度恰好。

　　一口红茶入喉，被迷离雨气缠绕的身体舒暖，方眉望向明禾，“你看，变卦在他，不是我骗你。”

　　明禾温静一笑。

　　三人这段饭吃得安静。饭后，方眉吃着明禾剥的石榴，闲聊问起她在校生活，明禾一一回答。

　　两女聊天，方昀安默默收拾碗筷，等他将饭桌也擦净，状似无意问：

　　“姑姑，要吃荔枝吗？”

　　这小子什么时候叫过她姑姑。

　　方眉睨他一眼：“好。”

　　果不其然，就见这冷脸小子微笑扭头，看向另一边的明禾，“小禾要吃吗？”

　　明禾余光感到，对面的姑姑一同看来，她放在桌下的手掐了又掐，才点头。

　　方昀安黑眸一瞬亮起，走去厨房，不一会儿，便将剥壳荔枝送来，一颗颗圆润水盈，果肉饱满。

　　明禾与姑姑聊天，方昀安时不时搭话几句，他每句都先问方眉，再丝滑一转，温柔问向明禾。

　　半小时左右，方眉深觉疲惫，跟两人道晚安，回到自己在一楼的卧室。

　　明禾在她关门的瞬间，捧着牛奶，眼神陡冷，走向厨房。厨房里，方昀安正弯腰站在垃圾桶前，清倒吃剩的果盘。

　　听闻脚步，他正要回眸，却被人猛按后心。

　　那柔软的手心犟着莽劲下压。方昀安被力道迫着，只能顺势蹲身，一记嘭地闷响，单膝跪地。

　　那人这才松手。

　　方昀安抬眼，她一步跨至他身前，睨视下来，“不要在姑姑面前跟我搭话，行为很烂。”

　　方昀安沉默看她。

　　少女的短发拢在耳后，彻底露出小巧精致的脸，目光冷刺，气息凛冽，红唇边搭着一抹牛奶白痕。

　　“好……”方昀安将视线从她嘴边的奶痕幽幽收回，缓慢垂眼。

　　明禾捧着剩余的牛奶继续喝。方昀安从地上站起，拍拍膝盖处的灰尘，到水槽边洗果盘。

　　他微弓身，肩骨在单薄面料下支出嶙峋起伏，鹤然清介，气息冷净。水流哗啦作响，他修长的手穿梭在水里，熟练清洗，忽然，朝她伸手，

　　“牛奶还剩一口，喝完给我一起洗了吧？”

　　明禾眉头一拧，瞪他。

　　厨房暖调的灯光里，他的黑眸风波不起，平静恭顺。

　　明禾捏紧玻璃杯，忍了又忍，终于说出自见面起，就煮沸着闷在肚中的话：“装的跟孙子似的，其实就是个疯子！”

　　方昀安收手，垂眼：“不给我洗吗。”

　　明禾一刻不想跟他共处，回身就走，却在转头那瞬，瞳仁一颤，脚步僵住。

　　方眉穿着浅灰真丝睡裙，站在桌边倒茶，她清雅的脸侧向这边，静静瞧着明禾。

　　显然听到这个“乖女孩”不乖的话了。

　　明禾一瞬激汗，提了提僵硬的嘴角，“姑……姑姑……”

　　方眉浅浅一笑，端茶回屋，咔哒反锁。

　　明禾迷迷荡荡飘上二楼，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晌，才慢吞吞坐起来，将笔电放在膝头，敲起代码。

　　学习吧。

　　她今年大二，计科，专业课繁重，而学习恰好是她冷静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电脑冷白的光线笼向少女面庞，侧脸线条清晰，眼中的专注令她更添几分清冷。

　　手机震动两下。

　　她的电子设备常年静音。

　　明禾敲完最后一行，才拿起察看。是室友耿雨晴发来的消息，分享自己今天跟爸妈去玩抓到的娃娃，一个黄色小恐龙，一个粉白小兔子。

　　【我想送你一个。小禾，你想要哪个呀？】

　　明禾瞥见兔子玩偶，神情一僵，落指敲字：【恐龙吧。】

　　耿雨晴立时发来小狗发射爱心的表情包，【好！！】

　　明禾笑意静谧，盯着那表情包等她下一句。果不其然，界面又弹出消息：【我新入库的表情包，怎么样呀？】

　　她就是再细碎的日常，都会浸满甜蜜的在意。

　　明禾与她聊了一会儿，心中那份冷僵的淤堵不知觉消散，人像浸泡在温热的白开水中——被大量平凡而温暖的现实日常冲淡，重新宁静。

　　结束聊天，明禾下床，使巧劲拧动门把手，几乎无声地轻拉开一线空隙，谨慎露出半边脸朝尽头张望。

　　见浴室门大开，她缓缓合门，抱起睡衣、洗漱用品。再次来到门边，重复地巧劲开门，探头观望。

　　确定无人，她斜身踏出窄缝，小心翼翼合门，掏出钥匙，将房门上锁。完成这些，微提脚踝，踮着脚尽量无声“飘”向浴室。

　　才走第二步，吱呀一声，对面门开，清冽的薄荷香丝丝缕缕幽散，明禾脚步一僵，扭头看去。

　　他才洗过澡，穿着长袖睡衣，领口微敞，头没擦干，潮湿水珠沿着眉心滑落，更显出五官的干净，有种寒玉气韵。

　　明禾只看一眼，漠然收回视线，脚底落地，微抬下颌，仿佛方才猫腰小心的不是她，气势凌然走向浴室。

　　“小禾……”男人低怯又依恋的呼唤。

　　浴室门无情关闭。

　　方昀安黯然垂眼，直到浴室传出水声，才缓移脚步，走向明禾卧室前。

　　分明是在自己家，她却连去浴室的短短路程，都要锁门。

　　方昀安抬手，轻轻落向她房门的把手，侧脸冷峻，眼睫半垂，指腹缓慢摩挲。指下分明是冰冷金属，他却温柔得好似在抚摸谁的肌肤。

　　还好，还来及触到一点属于她的余温。

　　方昀安不敢长待，转身回屋。屋内摆设简单，黑灰色极简冷淡风，床单铺得没有一丝皱褶，干净整洁中带着丝锋利的冷感。

　　他走到落地镜前，手指摁上镜面，抚过自己氤氲水汽的冷秀眉眼，低语：“以前还说最喜欢我这样……”

　　尾音柔柔飘散，忽然，他眼神一冷，如有寒光迸溅，猛地掐上自己左耳，前拧后拽，生生将耳垂扭出红肿的鼓起，红得简直要滴血。

　　他却没知觉般，面无波澜盯视镜中自己，松开左耳，又如法炮制对待右耳。

　　片刻后，方昀安听到浴室门开，黑眸中碎光聚拢，他孤拔的身子倚门，将脸紧贴冰凉的门板。

　　女孩的脚步从外经过，一下、两下、二十七下后，钥匙叮铃的清脆声，“磕仝”捅入锁芯，转动半圈，锁舌顺滑，房门半开。

　　“咔哒”，反锁。

　　屋外动静消失，他再也无法感知她。

　　方昀安眸中光亮湮灭，空洞虚视地面，抬手再次拧上耳垂。

　　想她。

　　很想。

　　但她的指尖不落向他，他便只能自.虐地摁痛那处，那处属于两人最柔软的记号。

　　仿佛因她而痛，是另种形式的与她在一起。

　　清晨六点，手机闹铃响起第一声，素白纤手伸来，长指准确一摁，铃声瞬停。

　　明禾蹙眉，手腕横眼，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她深吸两口气，坐起，环顾室内，逐渐接受自己在这个空间，那个人也在这座房子里，就与她仅隔一条走廊。

　　明禾面无表情，穿衣、梳发、拿上洗漱用品，任一动作皆是干脆利落，透着难言帅气。

　　才拉开门，绿眸一颤，惊呼将要出口，又被她咬牙，生生压回喉间。

　　方昀安靠坐在她门边，被拉门的动静惊醒，仰头，睡眼无辜，巴巴看她。站起来却是冷悍的大高个，向她垂头，蔫哒哒开口：“小禾苗早……”

　　许是才醒来的意识昏沉，他用了最亲密的称呼喊她。

　　明禾肘臂一横，将人撞开。等她从浴室出来，他已不在。

　　明禾锁门，出门晨跑。

　　她穿着黑色冲锋衣，浅灰运动裤，一米七的个子，因为骨架小，比例优越，视觉上更显高。冰清，也朝气。

　　她原地拉伸，晃晃脚踝，便沿着小区林荫道朝前奔去。

　　二楼，高大的男人站在窗边，冰冷无情绪的脸上，眉头轻蹙。

　　忽然，他掌中手机振动。

　　方昀安没理会，视线跟随楼下的女孩，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尽头树影里，确认再看不见任何一点，方昀安才低头，滑开屏幕。

　　【橙子不孙子】：求助，喜欢的女孩不打我，也不理我了，这种情况已有一年多，怎么办？

　　【橙子不孙子】：哥，你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是也不是？

　　【F】：一年三个月零六天。

　　【F】：还有，她昨天打我了。

　　对面似乎在品味他这最后一句的语气，品味几遍，还是咂摸出一丝诡异的满足。甚至炫耀啊！

　　【橙子不孙子】：哥，这……正常吗？

　　方昀安没回话，从床头柜翻出一把银色小钥匙。

　　明禾跑出小区，比起夜晚的幽静，她更喜欢带着一点惺忪烟火气的清晨。起早买菜的路人、稀松的车流、环卫工唰唰清扫大街，种种场景，总给她平凡的暖意。

　　明禾五官实在精致又特别，一路上不少人打量她，哪怕她跑过自己身边，还是忍不住再瞧她背影。

　　跑到江边公园，江面宽广，清风吹来，令人倍感神清气爽。

　　她忽然想起方昀安那声软语的“小禾苗”，一个加速，狂奔朝前。

　　大风浩涌，她短发飞扬，衣裤猎猎，像是要将自己撞碎在风里，一身少年气锋利也自由。

　　方昀安将银色小钥匙捅入锁芯，转动、开门。

　　少女的卧室整体蓝白色调，桌面没有杂七杂八的物品，笔、本规规矩矩放好，不见一丝歪斜。

　　一眼看去，只觉整个屋子通透、简净。

　　方昀安视线缓慢扫动，落向枕边的手机。

　　她有些“古老”的习惯，譬如跑步很少带手机，吃饭很少看手机。

　　方昀安目光停顿两秒，又合上房门。

　　他来到一楼方眉卧室前，掏出手机打字：【方眉，帮我收管备用钥匙。在你门口。】

　　消息刚发送，界面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

　　【橙子不孙子】：哥，我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啊。

　　方眉今天早醒，但还不想起床，便在床上处理几组实验室发来的新数据。她就职本地最有名的生物科技公司，从事研发岗位，平日基本都泡在实验室不出来，回家甚少。

　　不仅因为工作忙碌，还因为她对工作外的其他都不感兴趣。

　　方眉看到消息，瞧了眼时间，心想：这俩孩子没一个睡懒觉的。

　　她起身，踩着拖鞋懒懒走向房门。皮肤冷白，身形高挑，虽不饰容颜，却更有一种清透高级的美感。

　　方眉开门，捡起地上的银钥匙，塞入侧兜，抬眼一望，看见背靠沙发的方昀安。他微垂颈，椎骨在薄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方眉走去，肘压沙发，从后问话：“你偷偷进小姑娘房间，嗯？”

　　方昀安本在滑动手机屏幕，在她靠近瞬间，迅疾熄屏，神情泰然，不见慌乱，但方眉还是在仓促一瞬里，模糊看到他在浏览女孩照片。

　　没看清。

　　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方昀安向前挪了挪，与她拉开身体距离，口吻淡淡：“只是把钥匙换你保管。”

　　方眉一言不发，偏头看他，沉默对峙三秒左右，她倏然伸手，一指戳他额头。方昀安眉头一皱，撇头躲开，谁知那食指再次戳来。

　　“方眉。”方昀安站起，高大的身子直立，无形压迫感冷冷弥漫。

　　方眉擒他手腕，在他短瞬的讶然里，借力翻过沙发，一指戳他脑门。

　　方昀安反手便要将人摔向沙发，方眉却小臂蓄力，扯着他，脚下纹丝不动，右手再朝他脑门戳来。

　　方昀安左右闪躲，眉心愈皱：“很烦。”

　　方眉冷笑：“谁让你乱进别人房间，这是教训，你得受着。”

　　两人都是大高个，一个指戳攻击，一个歪头躲避，多少有些滑稽。便在这时，大门清响，不待两人收势，那人已站在玄关，将这幕收入眼底。

　　“小禾早。”方眉收手。

　　方昀安也赶紧松手，谁知方眉目视明禾，却忽然朝旁伸手，冷不丁成功戳中他额头。

　　方昀安冷睨她一眼，走到一边。

　　“姑姑早啊。”明禾很快收好讶异，温声问，“我出门前煮了玉米粥，姑姑要喝一碗吗？”

　　“好。”方眉双手绕到脑后，将长发随意扎起，“再给我煎个鸡蛋，四片培根，好么？”

　　“嗯！”明禾很高兴她对自己提要求。

　　但方眉并没看到这笑容，她早若无其事转身进盥洗室，细柳般的身体婀娜轻盈，随手一绾的长发飘逸优美。

　　成熟、而任性。

　　明禾手脚利落，很快做好早餐，告诉方眉一声，上楼去换衣服。

　　拾级而上，脑中还是方才所见，方眉与他拧身扣腕，指戳额头，似玩闹、似争斗。

　　明禾眉眼耷拉，略微消颓。

　　纵然方昀安与姑姑不热络，但他对姑姑的这份淡淡嫌弃、直接顶撞，还是可窥见血脉的亲近。

　　那是她……不拥有的。

　　明禾脚步重重落向最后一级台阶，双手反复合握，像在训练心事的收、放、收、放。

　　终于，她深呼一口气，拳头松开，步伐复又轻盈。谁知拐过转角，脚步定住，眼皮轻微颤动。

　　长廊上站着一人。

　　方昀安背靠墙壁，闻声抬眼，干净的目光落向她。

　　明禾垂眸，侧行一步，绕开他。

　　谁知一直乖顺退让的他，却一步上前，挡她去路。明禾强烈地想躲开他的靠近，朝旁快移，却正好贴墙，而他又极快靠近，加速缩减两人的距离。

　　如此一来，她肩膀才撞墙，就被封锁在他胸膛与墙壁之间，狭窄炙热的方寸之内。

　　明禾瞪着他，却还是没开口。

　　讨厌他，讨厌到吝啬出声，希望只用眼神就赶走他吗？

　　方昀安品出她的意思，眸中水光浮动。

　　他不退反进，更一步堵住她，感到她身上无形的冷焰陡然腾升，却还是躬身，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地贴近她。

　　他高大的身子倾覆下来，却只敢伸出指尖，小心揪住她衣摆一角，清冷的声音溢出委屈：

　　“跟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