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26、初一

　　因为爸爸工作调动，明禾小学毕业离开和市，重回芙镇老家。

　　去当地初中报名这天，是方昀安骑自行车带她的。

　　明禾欣喜看着陌生的新校园，被方昀安牵手走进办公室，看他苍劲的字迹填写报名单，一系列关于她的信息，他都聊熟于心，不出几分钟完成。

　　老师都知方昀安，见他小大人似的照顾妹妹，一个劲夸他好学生、好孩子、好哥哥。

　　方昀安面对任何夸奖，都是垂额静听，目光如雪。

　　今天只是报名，除了几间办公室略显吵嚷，其他地方还算安静。方昀安带她逛了一圈学校，来到后操场时，明禾看到角落跳远用的沙地，兴奋跑去玩沙。

　　方昀安讶异一瞬，收好表情，看明禾蹲在那的娇小身影，想，原来……她还在爱玩沙子的年纪啊。

　　明禾玩够了，洗洗手跟方昀安离开。校门口有许多来送孩子报名的家长，明禾看见有个中年女人给自己女儿买雪糕，说什么庆祝她升初中了。

　　明禾便对方昀安说：“我要吃雪糕。”

　　方昀安并没听见那对母女的话，嘱咐她站在车边不要乱走，这里都是报名的人比较乱，随后去买雪糕，饶是如此，还一步一回头注意她的动静。

　　等他回来时，见明禾噘着嘴看向前方，便顺着她目光望去：“在看什么？”

　　树下站着一个温柔妇人，正给小男孩拉外套拉链。

　　“好想摸一摸……”明禾低喃。

　　“摸什么？”

　　明禾眼神恍若云烟，轻轻落向他的手，摩挲少年白皙的虎口，“摸一摸传说中的妈妈是什么感觉……”

　　像一个初来世界的婴童，还处在手欲期，对万事万物停留在触摸识别的阶段。

　　方昀安不知如何接话，他对所谓的妈妈并没这些缠绵的眷恋，却见她忽然把衣服拉链“唰”地拉开，仰头，脆生生命令：“方昀安！你……”

　　不等她话落，他已伸手，浅笑替她拉好拉链，“是这样么，小禾？”

　　开学半个月，明禾班里来了个高调的转校生。

　　男孩站在老旧的讲台上睨视一切，神情高傲冷漠，自我介绍也只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其他也不屑多说。但他雅致端正的字迹，还是惊呆了这小地方的孩子们。

　　明禾揉眼又揉眼，不可置信，直到那傲气的男孩坐到她旁边，从昂贵精致的书包里，掏出一袋包装漂亮的零食塞到她抽屉。

　　他单手托腮，笑望她，就用这优雅的姿态，优美的嘴唇说：

　　“你老家好破。”

　　“邢越！”明禾惊喜，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一把抱住他，“你怎么来啦！”

　　此时大课间，老师不在教室，周围同学都在好奇打量这位转校生，见他被女孩莽抱住，那张不可一世的白皙脸蛋瞬间红透，愣了几秒，皱眉推她，“你做什么啊！”

　　明禾还是兴奋不减：“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当初离开和市，班主任楼敏不舍，但外地小孩都免不了有这一天，她从办公室推门出来，就见邢越站在门外，泪眼婆娑看她，“我不许你走！”

　　两个孩子抱头痛哭。

　　邢越听到明禾的问话，左手突兀剧颤，他把手塞入口袋，没让人看到，耸耸肩，“我爸工作正好调来。”

　　明禾觉得很神奇，他曾从那个昂贵的小学转到她所在的普通小学，又从繁华南方，来到这偏僻的北边小城，好像无论她怎么转移……他都会找来，和她在一起。

　　这隐秘戳中明禾心里某处柔软地带。

　　同学们觉得邢越非常不好相处，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爱搭理。但他有许多新鲜的课外书，大家都想借，只是谁都借不来，若擅自碰他书本更是大忌。

　　可他会跟明禾分享五花八门的杂志，跟她笑嘻嘻说好久的话。

　　这天两人玩闹时，明禾朝后一躲，不小心撞到后桌，其上垒起的书堆哗啦啦倒落，明禾道歉去捡，那坐在角落的男孩摇头，自己蹲身一本本捡起，就连明禾递书给他，他也是垂着头看不清脸，道谢接过。

　　明禾被邢越拉回座位，还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男生，他背后就是垃圾桶与扫帚，整个人缩在角落，看着灰扑扑的。

　　明禾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察觉班里有这人。她把这个发现道与邢越，邢越撕开巧克力，喂到她嘴边，浑不在意，“管他是谁。”

　　廊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两个女孩笑嘻嘻挽手跑进，来到明禾桌前，指着窗外，“明禾，你哥来找你啦！”

　　明禾扭头，看见窗外站着的清俊身影，与旁边初一的学弟妹相比，隐隐已有几分大人的气息。

　　明禾狠狠一咬巧克力，腮帮鼓起，“他不是我哥！”大步走出教室。

　　方昀安是来给她送零食的，知道她大课间容易肚子饿，明禾一把夺过零食袋子，警告：“不许你在外面乱说，你才不是我哥！”

　　方昀安淡淡垂眼：“不是我说的。”

　　学校老师听说两人是同个收养家庭出来的，自然以兄妹看待，平日也这样称呼，同学们便跟着如此反应。

　　明禾哼了声，转身进教室，这时又听到那些热络的议论。

　　“好帅啊，初三的年级第一，才从外地转来的大学霸呢，啊，真的好帅！”

　　明禾叼着巧克力回眸，方昀安正上楼，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深蓝校服，身量修长，半垂着眼，那身常人穿着土里土气的衣服，在他身上却有利落又清冽的帅气。

　　似察觉明禾的目光，他步伐稍顿，侧脸向她看来。明禾给他个白眼，马尾一甩，进教室。

　　回家后，又是只有两人的空间。爸爸整天见不到人，回来也是臭脸，一个劲叹气说苦钱啊苦钱。

　　明禾已经完全霸占卧室，不让方昀安进去写作业。

　　他当初听她的进屋，如今也听她的出来，淡漠柔顺，不卑不亢。

　　但今天，他坐在客厅才拿出书，明禾一把捞过他的黑书包，双手往里乱扒，翻过两本教材，果然找出几封情书，拿出来数了数，今天一共五封。

　　她读着上面令人晕头转向的话，认真问：“喜欢到底是什么？她们为什么喜欢你？”

　　方昀安平静看她，摇摇头，拇指朝笔帽咔哒一按，如利剑出鞘，敛眉低眸，俯首做题。

　　明禾也不再说话，顺势坐在他身边，一起写作业。

　　两人学习时，都有专注的好习惯。

　　期间方昀安起身，给两人倒水，在放下杯子时，瞥一眼她坐姿，右手拿起笔，左手自然放到她腰后，朝前轻微一推。

　　明禾便一边写卷子，一边顺着他掌心力道，坐直身子。

　　这动作无声无息，是从小共度的数季春秋里，两人熟稔的习惯。

　　当晚，方昀安睡梦中听到模糊喊叫，先是喊妈妈，又开始喊哥哥，他猛然惊醒，推开卧房门，见熟睡的明禾满脸泪痕，还在哭嚎哥哥。

　　方昀安俯身轻拍，将她唤醒，明禾眨动湿漉漉的眼眸，呆了一秒，凶道：“你干嘛吵我睡觉？！”

　　方昀安：“……你做噩梦了。”

　　“我？”明禾困惑，“什么时候？”

　　方昀安指尖沾她一滴泪，将晶莹给她看，“你还哭了。”

　　明禾更加懵了。

　　方昀安擦擦她的泪，从桌面扯来两张纸，抵在她鼻尖，口吻淡淡：“擤。”

　　从小他就这样给她擦鼻涕，明禾惯性把鼻尖朝前，怼着纸巾，用力一擤，“我为什么哭？”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噩梦。

　　夜深了，方昀安也不多问，替她拉好被子，把小兔子夜灯给她打开，“也许这样睡得踏实些。”

　　次日课间，方昀安坐在位置上刷题，其他同学背地“唾弃”学霸还这么认真，可他只是不想跟人聊天，那么写题就是最好的拒绝方式。

　　这时，有同学喊：“哇，那妹子跑得真快啊！”

　　“啊，我知道她，初一一班的绿眼睛！”

　　绿眼睛。

　　方昀安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圈，他抬起眼，侧头看向窗外。

　　他临窗而坐，外面就是操场，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只用两秒，便锁定在那个奔跑的女孩身上，她马尾摇晃，身姿纤柔，像只欢欣的小鹿。

　　明禾很喜欢跑步。

　　他凝望好久，圆珠笔轻抵下颌，笑容清浅，片刻，看到一个男孩走向她，他眼神微黯，起身离开教室。

　　明禾靠在红旗台下休息，邢越抱着手，远离她两三步站，略嫌弃地看她满头大汗，“你这是什么古怪爱好，像出圈的羊！”

　　“呸！你磨磨唧唧还像只龟呢。”明禾立马跟他互怼。

　　两人正吵架，有两个女生悄悄走来，圆脸那个羞涩看邢越，瓜子脸那个盯着明禾，“你是方昀安的妹妹吗？”

　　明禾：“我是他姐！”

　　“哈哈，妹妹真可爱！”女孩笑起来，掏出一把饼干跟糖果，“妹妹，姐姐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邢越抓住明禾衣袖，将她往后一扯，“回教室。”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面前出现一人。

　　方昀安从人群中走来，他气质冷寒，五官在一众平凡长相里异常清晰，穿过熙攘向她走来，如一轮明月从海面升起。

　　瓜子脸女孩一步上前，勇敢拦路，递出情书。

　　圆脸女孩悄然后退，又羞答答瞥了眼邢越，好奇问：“妹妹，你跟这个男同学是什么关系啊？”

　　明禾：“你都说了，同学啊。”

　　圆脸女孩又瞧向邢越，他已松开明禾衣袖，脸色冷傲。

　　“不了。”方昀安淡淡掠一眼那封情书，越过女孩身边，走向明禾。

　　明禾却仿佛躲避什么大怪物，拉着邢越急速后退，转身跑走。

　　方昀安脚步顿住。

　　他面无表情看着那对跑远的男女，眉梢微扬，回教学楼。

　　预备铃响起时，明禾在一楼楼道遇见方昀安，邢越还远远缀在身后，插兜慢悠悠走，看身边狂奔赶去教室的同学就像看傻子。

　　方昀安睨了眼那傲慢小子，伸手拦住明禾，“你为什么躲我？”

　　明禾左突右冲都没绕过他，心中着急上课，不想迟到，俯身从他臂弯下钻，他曲起手臂，将人卡在腋下，又一捞她肩膀，把她提到身前再次站好。

　　明禾：“我要上课！”

　　方昀安淡然：“回答我就走。”

　　明禾：“因为你没有礼貌，我嫌丢人！”

　　“没有礼貌？”

　　“对啊，拒绝告白不能这样！”

　　方昀安看她一脸正气，不禁莞尔，“那你教我，我该怎么拒绝才是？”

　　明禾还真思索一番，但她尚不理解何为喜欢，又怎么明白拒绝喜欢？

　　她回想方昀安冷然路过那女生的场景，睁着清凌凌的绿眸，点头，“你起码应该说谢谢。”

　　她诚恳给出答案的模样，着实逗乐他，方昀安低笑出声，寒山雪作的眉眼一瞬放晴，长长的睫毛栖息着几点夏日碎光，弯腰，噙笑的黑眸与她平视。

　　蝉鸣鼎沸，绿意苍翠，他眼中温柔的波光，令明禾莫名失语。

　　他揉揉她脑袋，笑回：“好。哥哥以后拒绝女生，都会说谢谢。所以，不要再躲着我，好么？”

　　邢越已走到教学楼前，看见这幕，脚步一顿。

　　明禾想起昨晚噩梦中直喊他哥哥，脸一红，一把推开他，气呼呼道：“你是谁哥？！还有，不准摸我头，我会长得比你还高，等着吧！”

　　方昀安不争口舌，让开道路，“上课去吧。”

　　明禾从他身边如风跑过，方昀安淡定伸手，精准往她侧兜塞了袋牛奶糖。明禾仓促间望他一眼，不自知地笑起来。

　　踩着响铃的最后一声，明禾跑入教室，气喘吁吁拿出自己的语文课本，又帮邢越也拿好书摊开。

　　好在语文老师上节课刚在隔壁拖堂，明禾扭头看向窗外，见语文老师才从厕所出来，视线忽被遮掩，是邢越不紧不慢从窗前经过。

　　落座那刻，他转头盯着明禾，一言不发。

　　“你看我干嘛？”

　　“你跟方昀安到底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说他不是你哥？”

　　“他是方昀安啊。”

　　“问你关系，没问你名字。”

　　“他是方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