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12、火锅

　　又过一天，清晨六点十分，明禾出门晨跑，迎着飒爽清风，胸襟开怀，什么郁结的心事都随风而逝，无踪无影。

　　她总有法子让自己轻盈。

　　一个小时后，明禾向家里跑回，额发汗湿，细汗晶莹，一双绿眸愈显明亮灼人。途中有不少人朝她注视，明禾半垂眼，淡然跑过。

　　才拉开房门，见玄关处的银色高跟鞋，明禾眼眸一亮，将其中一只歪倒的高跟鞋放正，穿好拖鞋，克制着喜悦，轻喊：“姑姑，你回来啦！”

　　方眉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虽然是她发消息喊明禾回来过节，但明禾知道，能在当天见她一面已是难得。方眉的个性，是不甚与人相聚的，她甚至排斥。

　　方眉卧房门半开，里面飘出漫不经心一声“嗯”，五六秒后，女人曼妙成熟的身影出现，方眉长发披散，倚在门边，眼神倦懒又轻慢。

　　她食中两指夹着一片薄薄的银灰色U盘，笑得轻飘又些许天真，“小禾，能帮我送个东西么？”

　　明禾眼神缓慢落向她指尖，心中有了个预想，果不其然听到方眉说：“送给小安。”

　　“然后我们中午出去逛逛，晚上在外吃饭。”

　　明禾倏然掀眼，眸光璀然。

　　这说明，姑姑几乎一天都会跟她们在一起！

　　方眉晃了晃U盘，“要快哦。”

　　明禾应下，但还是先问方眉有无吃过早餐，得知没有，迅速钻进厨房，给她烤面包、煎鸡蛋，配一碗出门前熬煮的淡金色小米粥，再加一小碟果切。

　　她手脚利落，但因为赶时间，切苹果时不慎割破食指，伤口不算深，她冲洗过后就没再理会，骑上机车朝学校而去。

　　假期里学校人不多，明禾沿着清净大道一路顺畅，来到生科院的实验楼前，楼高六层，明禾不清楚内部实验室安排，又不想给方昀安打电话，决定随便找个人问问，实在不行再与他联系。

　　幸好一楼正好有两个在打扫实验室的白大褂男生，明禾上前问话，俩男孩呆呆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又大脑宕机无法启动。

　　不过好在这场丢脸只维持了七秒钟，右边戴着眼镜的男生率先回神，垂眸，推了推镜框，“方学长他们在四楼402。”

　　明禾道谢，转身就走，没多看他们红透的脸颊。

　　楼道前微风吹过。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灰色工装裤，松松懒懒的一套衣服，却被她纤瘦高挑的身形，硬是穿出爽利随性的帅气。

　　明禾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四楼，到地时没半点气喘。她歪头看了看每扇门前的标识，但也不用过多分辨，因为这层也只一间开了门。

　　明禾正要叩门，动作顿停。

　　前方第一排实验桌前，方昀安穿着实验服，戴水蓝边的护目镜，微躬身，盯着面前的电泳反应，眉峰下压，眼神严肃，专注时神情会显得漠然。

　　明禾吸了口气，要敲门，又停住。

　　他邻桌的女生站起来，娇小玲珑，戴着护目镜的小脸圆润，她歪身靠近方昀安，向他低声说了什么，似乎是在请教，方昀安提笔在自己实验册上记了几笔，走向她桌位。

　　女孩脸颊微红，仰头看高大的他，说话又怯又甜。方昀安反应冷淡，频次极少地回复，还都是报一些实验数据，除此之外，就是“嗯”。

　　女孩明显低头失落。

　　在两人开始靠近做实验时，明禾就仰头看天，并没把这些场景收入眼帘。她虽然对许多事都好奇，但个性里莫名有种古板的矜持，不看暧昧信号。包括暗恋的人失落。

　　明禾再回眸时，方昀安已回到自己桌前，似乎结束了这一环实验，正在关闭仪器。

　　明禾屈起的食指，终于，磕嗒，敲下。

　　方昀安回眸。

　　秋光里，他薄白的眼皮轻抬，似一把薄刃割过无形空气，十足冷冽，却在眼中映出她倒影那刻，锋锐之意尽消，瞳仁乌润，笑意清浅，不存一丝攻击性。

　　“小禾？”他明显惊喜。

　　也，明显温柔起来。

　　原羽诧异地看他，那高颀清寒的背影，一步步迈入门口秋光中，低着头，似乎有意与那女子平视对望，桂香风中零碎飘来他的话语，一声一声，给她句句回应，是整个实验室都没听过的轻柔语调。

　　原来寒山上的雪，也有如此温煦的时候。

　　方昀安接过明禾递来的U盘，金属壳上栖息着少女温热的体温，烫得他指腹轻颤，他敛眸前，视线不经意瞥过她手指，目光稍顿。

　　“动作快点。”明禾没好气。

　　“好。”方昀安将U盘插入笔电，拉出一个明禾看不懂的复杂图表，他修长瓷白的十指熟稔起落，在键盘上规律敲响，不多时，拔出U盘。

　　明禾知道，姑姑所在的公司实验室，常与本校生化专业的优秀学生有项目往来。可惜，她当初报专业时，确实对姑姑的职业不是很感兴趣。而一向不与姑姑热络的方昀安，却好像家族遗传似的，热衷此项。

　　方昀安关闭电脑，向门口的明禾笑说：“稍等我啊。”走到侧边的更衣室里，将实验服、护目镜归位，重又出来时，向明禾伸手。

　　明禾低头一瞧，他宽大白净的手心躺着一根碘酒棉签，一枚创可贴。

　　“干嘛？”

　　“刚才看到，你食指破了口子。”她递给他U盘时。

　　“……不用。”

　　方昀安微笑：“姑姑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明禾“啧”了声，接过，撕开创可贴时，神情微滞，眼神古怪看了眼方昀安。

　　方昀安回望过去，看到她手中创可贴映着粉色HelloKitty，眼皮轻跳，语气冷矜：“我问同学借的。”

　　其实是从孙橙心储物柜里拿的。

　　顿了顿，补充，“男同学。”

　　明禾斜觑他一眼，神情不爽，心想谁在乎这声补充。

　　但无论是吐槽，还是疑问，都没开口。

　　不想对他的事表现出兴趣。

　　两人来到一楼楼道，见一个穿着素白针织长裙的女生站在此处，本来面壁低喃，似在背诵，而且越背，脸颊越红。

　　她见人来到，一愣，后退数步，又眼神闪烁抬起，羞涩落向方昀安，紧接着，似才看到他身侧的明禾，目光在她精致的五官稍停，眼中光亮逐渐灰暗。

　　明禾清清嗓子，开口：“哥，你快点。我跟男朋友在楼前桂树下等你。”说完就走。

　　女孩脸色重又明媚起来，方昀安的脸却不动声色冰下去。

　　女孩掏出情书，说起自己对方昀安心动的过程，方昀安静静听她说完，等她将那封手绘的樱粉色情书更加递近身前时，眉头一蹙：“不了。”

　　又怕明禾觉得他不礼貌，“谢谢。”

　　长腿一迈，带动薄荷气息的清冽微风，从女孩身侧掠过。

　　明禾见他过来，转身就走，不想与他并肩同行，方昀安加快几步靠近，低头问：“你哥在哪儿，还没来吗？”

　　明禾奇怪地打量他，不知他这话何意，忽然，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刚才的信口胡言，瞳仁轻颤，面无表情，大步离去。

　　方昀安瞧她背影，目光轻轻落向她泛红的耳垂，无奈勾唇。

　　两人与方眉汇合，去市中心商城。方眉很少逛街，但一逛街，必要尽兴。她逛一圈，买了不少衣服鞋子化妆品。

　　方眉习惯性朝后伸手，将购物袋递给方昀安，却总在半途被明禾拦截拿走。

　　方昀安看明禾两手都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不想让她再受累，便在方眉下次伸手时，抢在前面接过，而这行为换来的，是明禾饱含敌意的一瞪。

　　方昀安无辜，不经意瞧见方眉戏谑的眼神，冷冷睨她。这个方眉，总在这时露出些恶趣味的兴致。

　　三人中午吃了泰餐，又在附近玩了一下午，中间还去了画展，那时明禾有些犯困，找了角落打算偷偷阖眼一会儿，却没想睡过去，差点额头撞墙时，被方昀安接住身子。闹了个这么大的笑话，她当即去洗冷水脸，后面便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方眉偷笑，跟方昀安说，明禾体内的艺术细胞全是催眠的。

　　晚上去吃火锅。

　　火锅热气有些熏头发，明禾用黑色一字夹往鬓边随意一别，完美脸型素净显露，五官出水芙蓉般清丽，加之眉梢眼角的喜悦，又多几分鲜活动人。

　　深邃的骨相，诗意的皮相，那双盈盈含笑的绿眸，异域风情里却是纯洁会心的笑，实在独特而勾人。

　　方眉电话响起。

　　明禾笑容微凝。

　　果不其然，方眉接起电话，朝两人递个眼神，便去外面听电话去了。

　　姑姑才走没多久，过道那桌就站起个男生，看着十八九岁的大学生模样，跟同伴拍拍肩膀，走向明禾，向她要微信。

　　明禾正在夹牛肉片，左右望了下，想起自己忘记调小料，那男生极有眼色，笑问：“你喜欢什么口味？我给你去调。”

　　明禾拧眉看他，不待开口，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方昀安走来桌前，“咔哒”一声，将一小碟红油油鲜妍的调料放到明禾手边。

　　他维持放东西的姿势，侧头静看男生，清潭似的黑眸幽邃沉暗，冷白的肌肤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微妙攻击感。

　　明禾低头吃肉，不想掺和。

　　男生一看明禾也不理会自己，方昀安的个子与眼神又如此冰冷锐利，便尴尬一笑，回了座位。

　　方昀安坐在明禾对面，隔着火锅袅袅的白烟，凝望明禾，见她嘴角沾了几点酱汁，手指下意识抬起，又徐徐放下，轻摁桌面。

　　他食指规律点桌，寂静动作透出几分忍耐。

　　明禾察觉他长久投来的注视，忍了两忍，无需再忍，抬眸冷瞪一眼，方昀安贪心地与她对望几秒，才缓缓垂眼，避免惹她不快。

　　可他没想到，明禾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方昀安心跳加快，徐徐抬眼，果见明禾一瞬不瞬望来，那双绿眸不再有敌意，却是透着些茫然的水色，如精灵不谙尘世的眼。

　　方昀安这才注意到，明禾的视线……是越过他朝后而去的。

　　方昀安微侧头，向后扫了眼。

　　斜后方卡座，一对年轻情侣并肩笑谈，女孩被逗得忍俊不禁时，会靠向男生肩膀，俩人青涩又炽热，像是初恋模样。

　　方昀安收回视线，见明禾低头捧着手机，对屏幕发呆，神情苦恼。纠结足有十分钟，她似乎敲定注意，偷偷轻抬手机——

　　注意到方昀安的目光，瞪他一眼，脸颊微红，莫名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方昀安淡然垂眼，斯斯文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片，慢条斯理咀嚼，看似全程不看明禾所为，实则精准把握她每次目光缝隙，朝她瞄去一眼，猜测她行为。

　　她食指对着屏幕反复拉伸，应该是在放大图片，察看局部。

　　为什么呢？

　　明禾起身离开。方昀安回眸，见她状似无意经过情侣那桌，去调料台弄个蘸碟，中途拒绝了另个搭讪者，慢吞吞走回来。

　　坐下没多久，又从另个方向经过情侣那桌，去冰柜前选择饮料。最终落座，又悄悄拍了照。

　　明禾把照片发给对面，手指轻敲机壳，时不时朝那桌情侣瞄去一眼。

　　手机振动。

　　对面回复：【嗯？】

　　明禾反复斟酌用词，改了几版，终于发送：【你喜欢的女孩在跟别的男生约会】

　　【这男生桌下摸了两次女生的腿，双方还互喊“老婆、老公”，言行举止都与好友、家人不似。】

　　她本想打下“女朋友”三字，但觉得这样似更残忍，才鸡肋地用“喜欢的女孩”来婉转指代，仿佛如此就能让绿帽的颜色淡一些。

　　可邢越看到这条消息时，瞳仁一震，猛地抬头看去。

　　玻璃窗内，明禾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侧影清丽皎洁，低头拿手机，并没朝他这里看。

　　那就是没发现他啊。

　　邢越坐在火锅店对面的奶茶店里，吸了口热巧克力，甜蜜的热意在口腔四溢，紧绷的大脑缓缓放松，他忽然意识到——

　　她说的“喜欢的女孩”，是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