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13、送衣

　　班主任楼敏通知邢越家人来送衣服，将两个小孩带到厕所清洁，明禾只有衣袖染上污渍，对水冲洗一下就好。

　　她胡乱拧干衣袖，便跑去隔壁男厕。

　　凉幽幽的瓷白空间内，冷涩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小男孩只穿着内裤，站在洗手台前擦洗双臂，沐浴露泡沫一圈圈打开冲洗，又被他一遍遍重新抹上去。

　　“邢越。”她探头轻喊。

　　邢越回头见她，尖叫一声，双臂环抱胸前蹲下。

　　“你你你！”他面色通红，嗓音发颤，又怒又惊，“你怎么还敢进男厕所啊！”

　　天啊，有没有人管管她！

　　明禾走近他，面色羞愧，“对不起，我昨晚没忍住吃了好多橘子，早上还把剩下的仨都吃了，肚子就不舒服了。”

　　邢越趴在臂弯上，闻言睁大眼睛，“我给你两大袋子呢，你都吃完啦？！”

　　他前天带甜橘到学校，见明禾喜欢，隔日便提了两大袋给她。

　　明禾挠挠头，眨眼，“嗯……没忍住……”

　　“天，你好笨啊！”邢越噗嗤一笑。

　　他下颌压着手臂，歪头凝睇着她笑，那笑容明亮、蜜甜。明禾跟着一起笑了。

　　厕所镂空的石窗筛进淡金色阳光，细小光尘漫无边际浮动，被瓷砖环绕的空气有些阴凉，两个小孩蹲身，相视而笑。

　　那灿烂模样，透着这个年纪的天真与滑稽。

　　路代柔拎着衣物袋子，望见这幕，失神两秒，才轻唤：“小越。”

　　温柔的嗓音从后响起，两个孩子蓦然转头。

　　站在门外的女人，高挑纤细，一头棕褐色长卷发，巴掌大的瓜子脸，下颌尖尖，眉眼精致浓郁，好像一只异域风情的猫。

　　这是明禾第一次见到邢越的母亲。

　　她愣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张大。

　　太美的人…仿佛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人。

　　路代柔看到女孩转过的正脸，也微微一愣。

　　“邢越妈妈，这里不太方便。”班主任楼敏适时开口，“等下孩子们早读就要结束了。”

　　那时会有大批孩子要用厕所的。

　　路代柔收回视线，点头，“好的。”递去手中的袋子，“小越，衣服拿去穿好。”

　　邢越早在看到妈妈那刻就规矩站好，闻言点头，“是，妈妈。”

　　语气稚嫩乖巧，甚至带了些严肃感。

　　明禾不解眨眼。

　　楼敏招手笑喊：“明禾啊，你也出来，跑到男厕所算什么事啊？”

　　“我…我来跟邢越道歉的。”明禾走去。

　　旁边的邢越听到这话，背过身穿衣服，嘴角不住上翘。

　　路代柔含笑俯身，平视明禾，“你就是明禾啊，阿姨常听小越提起你。”

　　“我才没…”邢越反驳的话才说一半，遇上妈妈浅笑递来的眼神，又咬唇收回。

　　路代柔抚摸明禾耳边的碎发，视线一落，看到她潮湿的衣袖，蹙眉，提了提手上另个水粉色的袋子，“来，阿姨带你换衣服。”

　　楼敏打电话通知路代柔时，怕对方责怪明禾，话语里多番替明禾讲话，但路代柔言语温和，没有半点责备。这让楼敏终是安心，她知道明禾的家庭背景，内心对这孩子是有几分怜惜的。

　　此刻，看到路代柔竟还为明禾准备了衣裳，内心不由感动，对这美丽女人更添好感。

　　晴光里，一大一小两个女性侧脸对望，一个成熟妩媚，一个稚嫩美好，这么一看，五官轮廓倒有几分相像。

　　美人果然是相似的，看起来真像母女。

　　楼敏出神慨叹，下一秒，记起自己还在工作，“邢越妈妈，这边没事了，我先回去看班了。”

　　“好的，麻烦您了，楼老师。”

　　“哪里，辛苦您来一趟。”

　　-

　　“我一直有听小越在家提起你。”

　　厕所里，路代柔笑盈盈与女孩说话，为她拉好连衣裙的背后拉链。

　　“所以猜想你爸爸出差在外，应该没人能帮你带干净衣服来，就自作主张备着了。”

　　“好了，转过身给阿姨看看吧。”

　　明禾转身，羞涩咬唇。

　　女孩马尾斜垂在肩头，一身剪裁讲究的天蓝色蓬蓬裙，清新又典雅。

　　“真好看。”路代柔微歪头，目光温暖如水。

　　她捧起明禾松散的马尾，温声道：“就是头发有些松了，阿姨再给你重新扎吧，好么？”

　　路代柔的手芬香柔软，轻轻穿过明禾发间，门外的阳光洒入，明媚的光线让人有些晕眩。

　　明禾望着身上精致的衣裙，又瞧了眼洗手台边自己换下的衣物，唇瓣摩擦，怯怯问：“阿姨……？”

　　“嗯？”简单的一个音节，仍能听出女子的温柔与愉悦。

　　这个音节，像酒，又像泪，滴在明禾幼小的心中，唤起莫名的哀伤。

　　“阿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婉拒新衣，路代柔却反复耐心劝她收下，只说是家里小外甥女穿不到的旧衣，但明禾看着这衣服根本就不像旧的。

　　路代柔缠好最后一圈发绳，掌心轻捏女孩肩头，“因为你跟小越好啊，小越很少能交到真心朋友，你是第一个。”

　　她蹲下身，眼睫隐有水光，静静望着明禾，“小禾，谢谢你和我家小越做朋友。”

　　明禾愣了愣，眯眼笑起来，“嗯！我和邢越一直是好朋友的！”

　　路代柔笑笑，抚摸她脸颊。

　　她似乎留恋这种触摸，柔腻的指腹一下下拂过，像羽毛亲吻风，温柔得让人心颤。

　　明禾低头，看到她衬衫的胸前口袋挂着一副墨镜，新奇起来，“阿姨，墨镜！”

　　“啊对，猫眼墨镜。”路代柔眼中闪过一丝天真的光亮，这让她看起来可亲极了。

　　她取下墨镜，戴上鼻梁。

　　瓜子脸，尖下颌，红唇抿成冷淡的直线，又忽然弯唇，无声浅笑，轻微的上扬弧度，却好似烧起灼灼桃焰。

　　“阿姨，你太好看了…”明禾怔愣，又重重点头，“真的，太好看了！”

　　路代柔笑出声，敲敲墨镜边缘，两指取下，递到明禾面前，“小禾也喜欢墨镜吗？”

　　“嗯！”感觉很酷呢。

　　路代柔看她这般雀跃的肯定，目光有一瞬失焦，“我小时候也是……”

　　这时，一串铃声打破温馨。

　　路代柔眉头一蹙，温柔神气不再，眉眼蒙上一层阴翳。

　　似乎是意识到明禾还在，她很快敛去这副表情，向她微笑，起身去外接电话。

　　“喂？”冷淡、不耐。

　　邢越等在门外，看到出来的路代柔，瞬间站直身子，小声喊了句：“妈妈。”

　　路代柔抬抬手，“上课去。”又侧额对着电话那边，“小越需要干净的衣裳，我才出门的。怎么，你想让你儿子就脏脏地待一天？”

　　她尽量压低声音，明禾还是听到些内容，愣愣望路代柔背影。

　　“走啦。”邢越两步上前，扯她的手。

　　明禾踉跄被他带向前，直走到无人长廊，邢越面色不是很好，噘着嘴，眉眼间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接近阴郁。

　　“你怎么了？”明禾轻声问。

　　似是被这句问话惊醒，邢越缓慢眨眼，阴冷气息消散，几分茫然后，眸光重新亮起。

　　他转过头，仿佛这才看见她身上的裙子，松手退后，打量她全貌。

　　“这是妈妈给你的？”

　　明禾觉得这话有些歧义，说的好像两人是同个妈妈的孩子，道：“是你妈妈给我的，说是没人穿的旧衣服。”

　　邢越点点头，视线轻缓游移过她。

　　明禾没听到答案，又问：“真是你家里的旧衣服吗？”

　　“我家的旧衣服也比一般人家的新衣服新。”邢越撇嘴，斜她一眼，“你嫌弃？”

　　“当然不啊，我…我觉得太好看了，不像旧的，所以不敢、不敢穿。”

　　“为什么不敢？”邢越挑眉笑，上前扯扯她马尾，语气骄傲，“多好看啊，就该给你穿！”

　　“妈妈眼光真好。”他眸光灿亮，“我终于知道花不完的钱做什么了，我可以都给你买衣服！”

　　明禾慌忙摆手，“别，别。”

　　邢越看她真的害怕，顿时泄气：“真没劲。”向前快步走去。

　　明禾跟上去，试探问：“你妈妈…刚才是在和谁电话，好像不太开心呢。”

　　邢越脚步顿住，那副沉郁的神气再次出现。

　　“是我爸爸。”他双手插兜，右脚踢地，“我爸爸管着妈妈，不让她出门。”

　　“为什么？”明禾瞪大眼。

　　邢越摇头，鼓鼓左腮，望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黑亮，睫毛潮滋滋的，有一瞬让明禾想到小狗。

　　他伸手捏住明禾的手，似乎这能给他一点勇气。

　　“爸爸跟妈妈吵架时，我听到他说，都是因为妈妈太漂亮了，所以不能让妈妈出门。”

　　“啊…那你妈妈好可怜。”

　　“也不是。”邢越捏她手指，瘪嘴，“只要妈妈不出门，爸爸就什么都听她的，总是围着妈妈，有时还让我离妈妈远一点。”

　　“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啊。”

　　明禾：“唉，头疼。”

　　邢越：“你头疼什么？是我头疼。我要是敢惹妈妈生气，那爸爸一定会打死我的。”

　　明禾点头，“所以你要听妈妈的话。”

　　“我必须要听啊！不然我就会被打死，我爸说了，一定会把我打死！”

　　“那你快点长大吧。”

　　“为什么？”

　　“长大一点，就安全一点啊。方昀安跟我说的。”

　　“方昀安…哦，你那个六年级的哥哥啊？”

　　“他才不是我哥呢，他就是方昀安！”

　　“哈哈，那我来当你哥！怎么样？我给你好多钱，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长廊里，两个孩子牵手向前走去，廊道的风吹得很轻很轻。

　　挂完电话的路代柔回头，远远看见这幕，愣了愣，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