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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桌 ...

  •   明禾在玩偶被抛下那刻,便狂奔下楼,妄图在礼物落地前,将其接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她心底无法不这样想。

      好在老天厚爱,明禾在花坛上捡到了自己的云朵,它没落地,没沾灰,被香花簇拥。

      明禾爱惜地抱住云朵玩偶,原地沉静,半晌,转身想离开,却看见身后十步远外,那个傲慢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来到,一言不发看着她。

      明禾走去,站定在他面前,书包从后拉到身前,拿出那卷画,拉过他的左手——

      这时,才发现他手里攥着几张红钞。

      “给你。”他冷硬开口,语气里却有几分涩重的哭意,将握着钞票的手递来。

      明禾不知他意思,只知这手不能掰开,便松开,去抓他右手。

      他右臂僵硬固执,不肯顺着她力道,明禾眉头紧锁,脸上冷怒,不骂也不打他,只是强硬要拽过这只手臂。

      男孩没她力气大,渐渐要支持不住,他知道她要做什么,怒喝:“滚开,别碰我!”

      明禾猛然掀眼,绿眸里寒光如箭,男孩近距离被这一眼射中,僵在原地。明禾成功抓起他的右手,将那幅画塞入他手心,大步离开。

      男孩眼中含泪,暴戾地把画砸到地上,钞票也从左手脱落,纷飞着。他泪水滑落瞬间,吼声更响:“我说了,滚开滚开,别碰我,你耳聋吗!”

      可前方的女孩背影纤纤,步伐坚定,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明禾没立刻返回教学楼,而是在这所偌大的校园游荡,她也不知要去哪里,等到反应过来时,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这里实在太大,相似的红墙教学楼有数座,到处还有各种花草,对明禾来说,这里的繁茂简直如迷宫。

      她这时才急切起来,左转右绕,更摸不到头绪,最终走累了,随便进到一座建筑物里,只见四周玻璃大门明净,里面是光亮平整的篮球场,球鞋在地板急速而过,发出清亮摩擦声,篮球沉闷砸落,各种欢呼喊叫。

      明禾想找人询问,下意识地,目光掠过观众席稍显年长的大哥哥姐姐,落向一个看起来较小的同龄人。

      那是个九岁、十岁模样的小男孩,穿着红底白字的篮球服,上面印着大大的11号。他席地而坐,怀抱一颗篮球,双眼发亮看着球场赛事。

      “你好……”明禾来到他身侧。

      男孩闻声转头,一双极其黑亮的眼睛,他明显很关注球赛,但被陌生人打扰,还是一脸爽朗的笑意,待人有天然的亲近:“你好啊……”

      尾音稍顿,又更灿烂笑起来,“哇,你的眼睛好特别啊!”

      明禾睫毛缓慢一颤,视线落在他嘴唇多了两秒。他有两颗可爱的虎牙。但她并没像他那样坦诚说出自己的关注点。

      明禾抱紧怀里的云朵玩偶,短时间内不想跟这所学校的任何人深入交流。她垂眼看地面,询问他能否给自己带路。

      男孩爽快答应,带她走出体育馆。途中,他试图与她搭话。

      “你是红英小学的学生吗?是来参加彩虹桥的吗?”

      明禾捏紧云朵玩偶,很低地“嗯”了声。

      男孩双手抱在脑后,哈哈一笑:“我本来也要参加,但跟篮球赛冲突了,所以我跟老师打报告,就没去啦!”

      明禾低着头,没有接话。

      男孩似乎察觉她的回避,挠挠脸,没再贸然搭话,只是偶尔提醒她小心脚下台阶,会在走过柳树下时,自然为她抬起拦路的柳条。

      到二号教学楼后门,男孩挥手笑道:“从这上去就好啦,拜!”

      明禾走上台阶,全程没回头,却在即将上楼那刻,蓦然驻足,回身望去。

      那男孩也没回头,在日光下小跑,清风吹起他身上火红的篮球衣,健康而明朗,一如他爽朗美好的个性。

      明禾见他越行越远,忽然狂奔过去。男孩听见身后脚步,回头,见是她,略感讶异,但来不及开口,手心就被人抓起,紧接着,塞进一个柔软的物件。

      “送、送你!谢谢!”她说完就跑。

      男孩呆在原地,眨了眨浓黑睫毛,看她奔跑的背影,又瞧怀中的云朵玩偶。

      这天活动结束,放学时,明禾看到等在班级门口的方昀安,兴奋地抓住他手臂,“方昀安,我决定啦,今天是我生日!”

      方昀安抿唇,雪面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原来你今天这么高兴啊?”

      明禾见他这反应,眉头一竖,掐他手臂,叫道:“你为什么这样?!你要对我好!”

      方昀安痛得轻吸气,却也从自己的失落中回神,握住她掐自己的手,好脾气地笑:“嗯,我要对你好。”

      两人汇入放学回家的孩童人潮中,每当看见有一个孩子扑入父母怀中,明禾就会更靠近方昀安一寸,最后与他手臂紧贴,十指相扣。

      她说:“你要是比我再大些就好啦。”

      “大多少呢?”方昀安问,“我已经比你大两岁。”

      “哼哼,两岁而已。你应该……嗯……你应该二三十岁才好!”她思忖着回答。

      方昀安眉头微挑,不敢说话。

      她这、不就是想让他做她爸?

      方昀安问:“你还没说,你想我怎么对你好呢?”

      两人幼年就在福利院,都不知自己生日,于是某天,明禾灵机一动,对他提议——

      “方昀安,哪天我们最最最高兴,哪天就是我们的生日,好不好?”

      不等他说好不好,她面对面牵起他双手,仰起水盈的绿眼睛。

      “我们约定吧,要在对方生日那天,对对方很好,很好很好!”

      于是,两个没有生日的孩子,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里,随机抓取当下最高兴的日子,摊开手心,将这亮晶晶的一天展给对方。

      “就这天!你要对我很好哦!”

      当晚,老旧的小区楼房内,两个小孩围在桌边,隔着烛火燃烧的生日蛋糕对望,眸中有相同的一簇簇火光摇曳。

      两人吃蛋糕,方昀安还是习惯捻她嘴角的奶油,明禾嫌他这模样没出息,抹了一指奶油,朝他鼻尖一点。

      他却张嘴一咬,将那指尖的奶油也卷入舌尖。

      细痒柔软的触感,又让她想起喂猫的心软。

      七岁那年赶他离家,说让他去找好人家,如今不知觉三年过去,他已经成了她最好的家人。

      彩虹桥活动后,明禾起初几天会想起在那所学校遇到的人,但不过两周,就安稳继续过自己的日常。

      这天,明禾坐在座位上,惊愕呆望讲台上的男孩。班主任站在男孩身边,浅笑为大家介绍,这是新来的转学生。

      男孩朝讲台下看去,对上明禾直直盯来的视线,冷淡将目光平滑过空气,可才两秒,又缓缓、缓缓偏头看回来。

      明禾还在看他。

      她显然还记得他。

      男孩嘴角微扬。

      直到他真的在身旁坐下,动作慢条斯理又带着一丝贵气地整理书本,明禾才意识到,就是他,就是这个家伙,恶劣对待过自己啊!

      明禾瞪向身边这人,却正好看到他在习题册封面写名字,字迹没有班里小孩普遍的呆滞笨重,颇为秀雅流畅。

      明禾注意跑偏,惊叹看他的字迹,对上他淡淡冷冷的戏谑目光,又记起自己讨厌他。

      “——邢、越!”她念出他的名字。

      男孩弯眼一笑,眼尾压下时,浓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洒下幽美阴影,“念对了。”

      或许小孩子对美有天真的喜欢,明禾看着他秀美的笑脸,竟奇异忘记大半不悦,加上孩子心性本就不记仇,还真不知不觉与他处成朋友。

      某天课间,邢越趴在桌上睡觉,忽然偏头,瞧她好一会儿,才问:“你那云朵呢?”

      正在整理小组作业的明禾愣了愣,皱眉瞪他。那眼神明显就是想起他曾经所作所为,邢越眼神微微慌乱,又不愿落于下风,便心虚还昂着头回视。

      明禾:“我送人啦。”

      邢越:“……”

      这么一句话,邢越三天没理她。

      更可气的是,明禾并不因此难过,反而是邢越快憋死了。他气恼至极,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猛地塞入明禾桌洞。

      明禾本来在写数学习题,眼睁睁看他手臂伸过自己腹前,将东西塞入桌洞,立刻低头去扒,却没想到摸出五张红钞。

      “嗯?什么意思?”明禾不解。

      小少爷仰着脸,目视前方,只用余光傲然瞥她一眼,道:“我原谅你了,现在,我允许你跟我说话。”

      明禾更加不解:“所以你为什么给我钱?”顿了顿,将钱塞回他桌洞,“而且,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语气轻快而天真,还带着孩子的小奶音,是心口一致的爽快。

      就这么一句话,小少爷眼眶瞬间一红,猛地低头,埋入肘臂,肩膀轻颤。

      明禾愣住,最是看不得人哭,倾身过去,那人却将身子一斜,人还是埋入臂弯,但用背部隔绝她的靠近。

      上课铃打响,邢越才抬头,泪眼婆娑,鼻尖湿红,但紧紧绷着小脸,一脸倔强神色。

      他与一般男孩不同,留着略长的短发,能够在脑后扎起一个半指长的小马尾。此时,两边碎发被泪水打湿黏在脸面,与他秀美的五官一衬,更像个楚楚动人的女孩了。

      这节正好是班主任的课,楼敏注意到邢越明显哭过的脸,下课后将他叫出教室了解情况,但邢越被问什么都是摇头,只有强忍不住的泪滑落。

      随后,明禾作为同桌,也被叫进办公室了解情况。

      明禾学着邢越的模样,一问三摇头。

      楼敏一看就知是两个孩子闹别扭,无奈一笑。她们的班主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虽知邢越的家世背景,但一腔赤诚理想的教学理念,让她并不偏袒某一方。

      只是,理想之外,她也知现实,有些担心平凡的明禾“惹”到这位贵重的小少爷。

      楼敏温柔开解两个小孩,

      “大家从早到晚在一间教室里,不就是一家人嘛。一家的兄弟姐妹整日相处,难免有摩擦,这不是你们的错,这是正常、健康的矛盾。啊,若真要说是谁的错,那么我想,应该是我。”

      听到她话中家人的说法,明禾稚嫩的心灵怦然动容,问:“怎么会是楼老师错了呢……”

      楼敏回望她,那是如春日阳光的眼神,令人心安放松。是明禾多年后都没忘记的眼神。

      楼敏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因为在班级这个大家庭里,老师作为大人,应该察觉你们的心情,及时为你们协调矛盾啊,就像每个家里的爸爸妈妈该做的。”

      明禾呆呆看她,为她话里的温馨陷入一种超越年龄的触动中。

      楼敏牵过邢越的手,又握起明禾的手,将两个小孩的手合握一处。邢越碰到明禾手指那瞬,立刻激烈反抗,楼敏怜爱地看了眼邢越,无奈一叹。

      明禾看到老师为难的神情,立马主动伸手,将邢越的手握住。邢越手掌一僵,随即冷脸甩腕,意图丢开明禾的触碰。

      明禾紧紧握着,小碎步上前,与他面对面站着,道:“邢越,邢越,你别生气啦。我们是好同桌,好么?”

      邢越闻言一静,随后,又轻微挣扎两下,发现还被明禾紧握不放,这才不再甩脱她,鼻音浓重地嘀咕:“烦人。”

      楼敏被两个孩子逗得一笑,大手包住两个小拳头,柔声道:“好同桌呀,就是要互帮互助、互相友爱哦。”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映入,室内璀璨的光尘翻飞,如一粒粒星子。明禾看见楼敏温柔的笑,看见邢越别别扭扭又藏不住的笑意。

      “嗯。”她握紧邢越的手,“好!”

      这天之后,邢越与明禾关系愈发亲近,他最喜欢给明禾带各种精致的进口零食,只是明禾还不懂什么是进口,问他:“是进到我口里的意思吗?”

      邢越呆了呆,咯咯笑起来,桃花眼亮光水盈。

      明禾也会回馈给邢越零食,那自然是小商铺买的寻常物品。在她买的零食里,邢越最常吃的是青柠味棒棒糖。明禾察觉到,便会多给他买两个,尤其是两人吵架后。

      邢越也并不着意去强调自己买的零食与小铺子有何区别,他只想看明禾吃好吃的,看她为了道歉,将青柠味棒棒糖悄悄塞入自己桌洞,再扯扯他袖口。

      因为邢越的“投喂”,班里几次换座位,明禾都愿意与他同桌。

      某天,明禾前一晚贪吃砂糖橘,次日醒来就胃不舒服,却还是瞒着方昀安吞了好几个橘子做早餐,结果早读课就泛恶心。

      她本是皱眉忍耐,想压制体内酸涩鼓胀的呕吐欲.望,旁边的邢越浑然未觉,懒洋洋打哈欠,从桌洞掏出薄荷糖罐子,倒两粒入嘴,又自然无比地再倒两粒,抬手转过明禾的脸,两指挤压她脸颊,

      “吃——”

      从做同桌开始,邢越已习惯喂自己的同时,定会紧接着喂她,他蛮享受往她嘴里丢食物的感觉,那种角度看女孩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他心里很欢喜。

      但这次。

      “哇——”明禾被他的动作一激,下颌颤动,猛地吐出。

      后桌两个小孩目睹这一幕,惊呼退后,又掩不住好奇,直直盯两人。

      周边稚嫩的读书声渐停。

      邢越闻见一股酸臭,似乎有液体打湿腰腹,又淌过衣摆,他愣在原地,大脑宕机,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又闷声呕吐。

      这次稀稀拉拉全淋在他裤子上。

      邢越慌忙岔腿,望了眼呕吐的女孩,再看自己浑身恶臭狼藉,仰脸哭出声:“楼老师,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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