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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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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贺兰茶在手下的帮助下,打通层层关卡,顺利进入太师府。
太师不在家,天赐良机,她凭记忆来到一间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而后,果断推门入内。
房里很昏暗,有一个人被绑住手脚,低头坐在榻上。贺兰茶看不清她的脸,却笃定地叫了一声:
“张洛姑娘。”
那人果然抬头,很慢很慢地抬头,眼下青痕两道,眼中血丝根根爆开,格外骇人。
贺兰茶上前,抬起她下巴,与她四目相对:
“看来你被人下蛊了。”
“……”
“我原来找你只是为了寻蜉蝣毒的两味解药,但现在发现,你和你哥哥知道的东西,应该远超我的预期。”
“……”
“太师命人假扮太原王的人,半道把你截胡,关在这里对你下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让他特别想知道的东西?”
“……”
在确信四周没有人靠近后,她再一次上前,贴住她的耳朵,问:
“你哥哥知道太原王中毒了,要你出来去找太原王,就是和此事有关,对吧?”
张舜医术高超,张坞主又不是什么善茬,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宝贝。
就算张舜强烈要求要出去一趟,他势必会派人跟着。偏偏他要出去办的事,不能被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
听到“太原王”三字,张洛总算有了反应。
虽然,只是很轻很轻地颤抖一下睫毛。
贺兰茶神情一动。
看她状态,蛊毒药效还没完全发作。而太师一定会赶在药效发作前回来,将想知道的东西从她口中问出来。
果不其然,张洛神志奇迹般地清明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哥哥死前留下一张图画,”她竟然随身携带,翻出来给她看:“左边三条竖的曲线是山,右边三条横的曲线是水,中间是城池。”
“有山有水有城池,最容易想到的组合就是太行山、汾河、晋阳城。那么,你哥哥画的就是——太原郡。他有事情想要告诉太原王,对不对?”
这时张洛的眼底开始发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声音飘虚如鬼魅:
“先帝……先帝死前,悦柏来找过一次我哥哥……”
“悦柏找你哥哥?”贺兰茶不意外在她口中听见那个黄门的名字,但意外黄门居然会去张家坞找张舜,“你哥哥不可能认识悦柏。”
“认识……认识的。”
张洛的眼睛开始流血,汩汩的两条,淌在惨白如纸的脸上,骇人不已。
“悦柏的哥哥叫悦朔,十年前……悦朔和我哥哥,一起参加了太原王灭魏之战。”
“悦朔他……他死在了廉台……”
“然后呢?”贺兰茶连忙问。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手正穿针引线,慢慢把一切散落在各处的事物串联起来。
“然后,然后悦柏就来找我哥哥了……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
那个晚上,一如今日大雨瓢泼,张洛只是想去给两人送茶,在听到张舜拍案的一句“此事万万不可!”后,她改变主意,决定在门边听一听。
因为印象里,哥哥从来没有过情绪那么激动的时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怕死不怕被株连九族,可皇上一旦驾崩,幼主继位,大燕风雨飘摇能坚持多久!你这个时候对太原王下手,不是断了大燕的……”
“慕容恪杀了我哥哥。”
轻飘飘八个字一出来,立即让张舜哑口。
张洛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放过你,你当然觉得他是好人。”悦柏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不,事实上,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好人,他可能这一辈子就做过那一件坏事,甚至还为此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偏偏那件事落在我头上,我应该怎么看他?怎么看!
张舜被他震住,良久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悦柏冷笑:“当年要不是我突发急症,哥哥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跑回来救我。你愿意替他认下死罪,说那日擅离职守的是你不是他,谁知道太原王居然会阴差阳错地放过你,用抓来的强盗假装你已伏法,而第二天,他就逼着我哥哥去冉闵面前送死!”
张洛被彻底惊到,连连后退。
她知道燕国人人都喜欢太原王,人人都说他好,可她不知道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更不知道,哥哥从战场回来就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躲在张家坞那么多年的原因……居然是这个!
原来哥哥不是逃兵,而是……
“‘认罪’那天,我以为我完了,因为我太紧张,竟然记错了你哥哥离开的时间。”
张舜靠在门边,有气无力道:
“太原王听出来了,也看出那块腰牌不是我的了,我以为完蛋了,要连累你哥哥一起死了。”
“但他放过你了。”
悦柏逼近,烛火在门上拉出两道扭曲的影子。
张舜摇头,心灰意冷般:“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故作不知情地把腰牌扔进火里烧掉、也没想到他没有杀我,反而把前几天抓来的强盗带去大军面前斩首……”
悦柏评论道:“好仁慈的太原王殿下。”
张舜顿住。
又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
“如果不是那次我自作聪明帮你哥哥顶罪,你哥哥就不用死的。对不起,该死的是我。”
“不。”
悦柏冷静地指出:
“该死的是他。”
太原王逼人上去送死该死,到现在人人都还记着他的好更该死,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的好人唯独对自己的哥哥这么坏?
如果一个好人一辈子做了九十九件好事和一件坏事,那么对于那个被他伤害的人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旁人说起那一场仗,只会感叹太原王有多不容易,太原王有多杀伐果断用兵如神,十战十败还能在最后一刻逆转。
……口口声声为了大燕,多么大义凛然,自己的哥哥就成了无辜的垫脚石?凭什么!
张舜恢复了点力气,努力靠门边站直:“其实以太原王殿下的作风,但凡当时没有连败十场,他都会让将士自愿选择,到底是正面截击冉闵还是从两翼合围。”
如果选前者,相当于用性命换日后家小一辈子衣食无忧,太原王肯定不会亏待他们。
但,偏偏先前连败十场。
是面对冉闵近乎一边倒的虐/杀,连败十场。
人都是肉体凡胎,谁能不怕?在那种境况下,如果还让士兵自行选择生死退路,士气就会彻底溃散。别说擒杀冉闵,甚至可能被冉闵北上反攻到先帝的大军面前。
他不能够啊。
他只能随手一点,点到哪一队哪一队就去送死。但凡提出一丁点异议,当场格杀绝不手软。
平日温和稳重运筹帷幄的太原王,在那一刻宛若从地府爬上来的阎罗。满地都是惶惶不安的求饶眼神和哭嚎的饶命声,他通通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血红色的朝阳从他长枪银甲的顶端迅速向下蜿蜒,暗金色的长发泡在血水里,脸颊苍白而冷颓,那种冰冷如刃的神情,总感觉像突然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夺舍了一般。
张洛猜想,悦柏可能是又想象到了当时廉台战场的惨状,映在门上的身影颤抖起来。
“所以我不打算让他马上死。”
“那你想做什么?”
悦柏很无所谓地一笑:“他害我痛苦了七年,那我也让他痛苦七年,让他亲自体会一下,被一个人人都说好的人背叛,到底是怎样的刻骨铭心。”
“你……”
“皇上对他那么好,他对皇上也那么好,那假如有朝一日,他发现皇上死前要下毒害他呢?”
张舜再一次瘫软在门边,张洛也再一次无声地张大了嘴。
好毒的计!
皇上器重太原王,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有朝一日,当太原王发现最想害自己的那个人是皇上,他能向谁说?
身边不会有人相信,不会有人理解。正如人人都说太原王是个霁月清风的好人,没有人会理解悦柏这些年的痛苦,没有人会认识到廉台之战中的太原王是个多么恐怖的存在,因为没有人见识过。
此谓——诛心。
“他让我痛苦七年,我也还他七年。你深谙医术,应该知道,蜉蝣毒无色无味,内服之后,刚好只剩七年寿命。”悦柏身为鲜卑同族,倒也心系大燕,“七年时间,刚好太子也年满十八了,可以独立执政了,他就放心地去死吧。”
“所以你……你不惜入宫,就是为今日?”
“当然!”
张舜的不可置信被悦柏慷慨激昂的语气打断,“我就是为了能亲自给他下毒,他从不吃外食不要紧,皇上递来的东西他总要吃。皇上病得快死了,死前借物回忆一下他们兄弟情深很正常吧?等皇上一驾崩,我便设计让他发现自己已经中毒,让他人生的最后七年,永远浸在这份永远不能和人提起的痛苦中!”
“你这样会逼得太原王造反的!”
“造反不是更好?”悦柏愉快地笑起来:“等他杀了新继位的小皇帝,杀光皇上的所有血脉,我再把真相告诉他,问他他二哥在天之灵会怎么看他,你不觉得这个结局更有意思吗?”
……
张洛每回忆起悦柏说的一句话,贺兰茶的嘴就张大一分,最后下巴几乎快不能复位了。
竟然如此……
竟然如此!
简而言之,就是干了一辈子好事的太原王,十年前干了唯一一件坏事。偏偏碰上一个报复心极强的偏执狂家属,为了让他品尝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不惜布局数年搭上自己整个人生。
比恨一个仇人更痛苦的,是你的仇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好人。你该怎么恨?你连宣泄的机会都没有。
贺兰茶深呼吸一口:“不可否认,你哥哥也备受煎熬。”
“……”
“他没有阻止悦柏,因为悦柏哥哥确确实实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因太原王而死,他一个外人,没有劝阻他放下仇恨的资格。”
“……”
“而你哥哥让你过来找太原王,是因为他觉得太原王是个好人,所以想告诉太原王真相,让他不要再活得那么痛苦,或者仇恨之下,干出些不可挽回的祸起萧墙之事。”
“……”
张洛不说话,不妨碍她连连感叹。
她又想起张舜死前留下的后半句诗,“蜉蝣飞入赭白宫”。
蜉蝣是指毒药,赭白……慕容恪说是文明帝传给先帝的战马,那不就代指先帝?
蜉蝣飞入赭白宫……蜉蝣飞赭白——蜉蝣之毒,并非先帝所下。
原来如此。
当贺兰茶想到这一层时,室外雨声蓦然变得清晰,有人从外面“啪”的一声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