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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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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可以解决身体上的需求,可没有办法减轻伤口的疼痛。
一番事毕,慕容恪无精打采地摸到榻边躺下。贺兰茶给自己倒了杯水,完全不记得问问房里另外的那个人要不要喝,自己喝饱之后,也摸黑到他身边躺下。
床榻离案边那支烛火有点远,所以一切都笼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
贺兰茶眉开眼笑地回忆一会刚才的激战,开始复盘:“大王你是第一次跟人玩这个吗?”
“什么?”
她伸手在他颈边比划一下。
慕容恪顿了顿:“嗯。”
“为什么呀?”贺兰茶开始坏笑。
晦暗中,慕容恪看了她一眼,尽管光线很暗,但离得足够近,所以她能看到的眼中的潜台词:
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无奈。
贺兰茶好喜欢看他无奈的样子,这会笑出声来:“哦,大王是不想被对方当成那种有什么怪癖、喜欢以折磨人取乐的王公权贵吧?”
慕容恪依旧无奈、沉默。
贺兰茶就又开始咀嚼他先前说得那些话。
如果没有他攻灭冉闵那一仗,大燕根本不可能南下中原,根本不可能有定都邺城、与秦晋三分天下的今天。
他为燕国做了那么多,确实够得上呕心沥血四个字。
那么,在他得知体内的蜉蝣毒是皇帝二哥亲手所下,最正常的反应就是精神彻底崩溃。
他二哥想瞒着他,一直瞒到他死,谁知马失前蹄,从一开始就有人告密,被他得知。
如果真的能瞒他一辈子,反倒也没什么了。
清醒地痛苦和快乐地蒙在鼓里,当然是后者更好,反正结局都一样,难逃一死。
更要命的是,先帝死了,他还要面对先帝的妻子——太后。太后对他敌意甚重,处处相逼,强迫他和小儿子骨肉分离,试探到这种程度。
还要面对先帝的儿子,无辜的小皇帝,每一次昂起头叫他四叔时,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他会想,这个位置完全可以是我儿子来坐。
想到此处,贺兰茶眼皮一跳,急忙贴住慕容恪。
“大王,我好喜欢你呀。”
她没心没肺地笑,显得很是虚情假意:
“不管你是忠臣良相还是乱臣贼子,我都好喜欢你,怎么办?我是不是很没有底线?”
慕容恪依旧不理她。
她凑上去看,他居然睡着了。
*
这厢太原王府里翻云覆雨颠鸾倒凤,那边皇宫亦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太师慕舆根——居然在夜里入宫,直奔皇上和太后所在之地。
“太师?”
太后很惊讶,同时背心唰的冒出一层冷汗:
“你夜里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慕舆根双膝跪地,递上密信一张:“臣刚刚收到消息,太原王慕容恪,上庸王慕容评,正伙同将军傅颜,欲意某朝篡位!”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适时劈下,将可足浑太后的脸色抽得惨白。
殿外风雨大作,廊下纱幔狂舞,她想起先帝去世那晚,也是这样一个恐怖的天气,一时连连后退,竟连信纸上的字都不认得了。
“太后,臣已查明,可足浑将军遇刺,真正的凶手并不是那名叫悦柏的黄门。太原王是有意包庇,故意混淆视听。”
“你说什么?!”
“还有,太后可能不明白,太原王对张家坞的处理意味着什么。”
雨水从半开的窗户浇灌进来,噼里啪啦如乱珠坠地。
“今日太原王不管那些汉人底下的荫户,明日,我们的百姓,便会全部投入那些坞主的怀抱,他这是在默许坞堡跟朝廷抢人。长此以往,国库定然空虚。如今皇上年幼,我们又受秦晋两面包夹,试问皇上要如何处理?就是英明神武的先帝再世,也根本无从下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周公,是要当大燕的千古罪人!”
“更别说他先前在朝会上,屡次对皇上语气不耐,他早就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最近频繁与吴王,上庸王,还有手握禁军的傅颜往来,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听到前面,太后尚可保持冷静。直至“禁军”的字样出现,她整颗心如坠冰窟,惊慌到险些被丹陛绊倒。
“母后……”
“慕容玄恭竟然阴毒成这样……”
雨水将太后的心浇得冰凉,她甩开儿子的手,六神无主:
“太师,那哀家现在应该怎么办?”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慕舆根很果断,“请太后、皇上下令,臣愿率军,诛杀太原王、上庸王,血洗两座王府,以绝后患!”
“诛杀……”
太后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她不是没杀过人。
最近的,吴王的发妻,自己的妯娌,就是死于她手。
仗着出身高贵,目中无人,屡屡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就该给她点教训。
更重要的是,当自己把这个想法透露给先帝时,先帝没有阻止。
没有阻止就是同意,那就让她来当这个坏人——擅行巫蛊之术,谋害太子!泼天大罪扣下来,花容月貌的吴王妃就被活活打死在昭狱,多日无人敢去收尸。
当坏人怎么了?自己的夫君可是皇帝!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诛谁就诛谁!再也不是那个事事需要看人脸色的卑微之人了!
可是……
这一次,夫君不在身边。
为了景茂,为了江山,你会同意的罢?
她抬起头,在心里问天。
既然慕容玄恭你口口声声忠心于先帝,那你就下去陪他。反正先帝一个人在下面孤零零的,有你这他最喜欢的弟弟下去作伴,黄泉路上走得也不孤单。
再度看向慕舆根时,眼中已写满坚决:
“好!那就有劳太师了,景茂,快写诏书……”
一旁的慕容暐没动。
“你怎么了?”
太后着急起来,把他往案边拽:
“你没听到吗?你四叔要叫禁军来杀你了!快点写诏书!”
每次只要母后一上手,慕容暐就知道,她已经气到不行了。
他最害怕母后生气了。
不仅是因为她会凶自己骂自己。
而是他知道,母后始终没有从失去兄长的阴影里走出来,所以才希望自己能成为兄长那样的人,守住父皇的江山,一代代传下去。
她是在伤心,伤心兄长再也回不来了,久而久之,那种伤心就变成了对自己的怨恨,动辄摆脸色发脾气。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但他发觉了。
觉得不做不错是为了不让母后想起兄长难过,听母后的话也是为了不让母后想起兄长难过。
“你愣着干什么?你傻了?”
太后着急起来,绕过呆若木鸡的儿子,自己去拿玉玺——
手被另一只比自己小很多的手按住。
“母后,不要。”
这四个字很轻,轻轻落下,可又比外面的疾风骤雨还要重,还要激烈,仿若千钧。
“你是不是疯了?”
太后吃惊地看着儿子。
“不,我没有疯。”
这是兄长去世后,第一次忤逆母后,慕容暐心跳如擂鼓,大雨将他织漫章纹的龙袍打湿一半,他的眼神也是半湿半干,一半犹疑、一半坚定。
“母后,不要这样做,不要杀四叔。”
“现在是你四叔要杀你——”
“不会的!”
这话一吼出去,母子两人都愣住了。
慕容暐最先从冲撞母后的惊怕中回神,继续道:
“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能相信,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与我们为敌,我们也要相信四叔、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四叔、不计代价地相信他。”
“慕容玄恭是铜钱做的吗?人人都喜欢他。”
太后嗤笑,真真是气极反笑:
“这些疯话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慕容恪的人在你耳边吹风!”
“是父皇去世前跟我说的。”
“……”
想起父皇,慕容暐又怔怔落下泪来,自己都没有发觉,眼泪顷刻落到干爽的那边龙袍上。
“父皇去世前,把我单独叫过去,他握着我的手说,他走之后,朝中未必人人都能对四叔心服口服。有很多人比四叔辈分高,只是四叔会做人,暂时让他们找不到把柄。可我登基之后,四叔辅政,就一定会落下话柄,一定会有人说四叔大权独揽、恐有二心。”
“父皇跟我说,一定要相信四叔。哪怕四叔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跟我保证他绝对忠诚,哪怕无论发生什么四叔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怕四叔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大开杀戒。四叔是好人,四叔杀的人才是坏人,四叔杀谁谁就是坏人、就是杀得好。如果四叔把所有人杀光,那全天下的人都是坏人,都是对皇位有不轨之心的乱臣贼子!”
“父皇还说,四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现在他要……要走了,就把四叔留给我,要四叔继续做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要相信四叔,无论如何相信四叔,不计代价相信四叔……”
可足浑太后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想说那又怎样!
可一提到先帝,母子两个相对着,竟是如出一辙的泪如雨下,那句“不管怎样都要诛杀慕容玄恭”,竟然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
慕容恪窗外雨声吵醒,喉咙干得要爆炸。贺兰茶人影不见,去向不知,室内唯独自己一人。
左肩的伤痛好一点了,他疲惫地揉揉眉心,让人去打热水,自己要沐浴。
室内于是烛火大亮,热气上浮的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决定,到底该怎么做。
“四哥你确定吗?”
半个时辰后,冒雨赶来的吴王慕容垂瞪大眼睛。
“你想好了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说完这一句,又像表忠心似的,连忙再跟一句:
“不过四哥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都支持你!我们是就杀一个还是……”
“全杀。”
案上的烛火,很温柔地烧着。慕容恪的声音也很温柔:
“全部杀光,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妇孺也……”
“当然。”
慕容垂脑袋低了下去。
一旁,文明帝的弟弟、两人的叔叔,上庸王慕容评道:
“玄恭做的不错,这种事情就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傅颜是我们的人,调动起禁军不会太困难,至多一个晚上,事情就能全部解决。”
“好。”
慕容恪眼中闪出从前披甲挂帅时才有的精光,毫不犹豫:
“马上派人去叫禁军统领傅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