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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是不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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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恪出道战是十七岁时率两千轻骑大破石虎十万赵军,这样天神下凡式的英雄人物,就是叫贺兰茶生出三头六臂,都只有被对方吊起来打的份。
但——常在河边走,岂能不多备两双鞋?贺兰茶往后一退,立刻道:“哪怕我活着比死了对你更有好处,你还是要杀我?”
“没错。”
慕容恪毫不含糊:
“因为孤和燕国都承受不起你背叛的代价。”
“倘若我永不背叛呢!”
“只有死人才会永不背叛。”
此话一出,贺兰茶当即感到脖颈一凉。背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跟眼门前的慕容恪来硬的……找死吗?
连全尸都留不下!
山穷水尽,贺兰茶眼一闭心一横,道:“那试药呢!既然蜉蝣毒解药集百毒之最,你难道不需要人为先试药吗!你敢直接喝吗!!!”
试药。
这一句话点醒了慕容恪。
蜉蝣毒的解药是以毒攻毒,可无论是毒还是解药,都是世间难寻。世上无人敢肯定,自己所酿造成的“百毒之王”,一定能解蜉蝣之毒,而不是直接把人毒死。
见慕容恪停住,贺兰茶趁热打铁,看了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正好他手里还有最后一瓶毒药,我愿意喝下去,从今往后与大王同生共死!大王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慕容恪放下了刀。
但这一次,他直接上手,掐住贺兰茶的脖颈。
贺兰茶脖颈的皮肤脆,先前已经被他挥刃的气流割出一道小小伤口,现在,再受外力一压,血珠开始从他的指缝渗出,滴滴答答往下坠。
“哪怕你中毒,也并不代表你永远不会出卖孤、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此事只有我和大王知道,若走漏风声,大王可以直接杀我,我怎么会……”贺兰茶快喘不上气了,喉咙里的全部空气都被慕容恪轻轻巧巧捏住,只留下极细微的一道,勉强不至昏厥。
“你想说你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慕容恪见她不行,手上力道居然还在加重,硬生生将最后一丁点空气挤了个干净。
“可你总有软肋,会有人用你的至亲要挟、用你此生最在乎的东西胁迫,届时你会如何?不管怎样,孤都不能赌。”
慕容恪的手指关节有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磨在伤口上,疼痛难耐。
他掌心还沾留有他自己的血,伴着力气越发加重,两人各自流出的血融在一起,一点一点落到彼此衣襟又向下蜿蜒。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软肋……”
“孤不会拿燕国陪你冒险。”
慕容恪置若罔闻,正欲给她一个痛快,心口却很不是时候地传来疼痛,无奈,五指力道稍稍一松。
空气重新涌入喉管,贺兰茶来不及喘息,抓住最后机会奋力一搏:
“可为什么你总在想燕国,那你呢,你不是人吗?你不需要活下去吗?你不想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吗!你长那么大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过啊!!!”
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过。
这大约是慕容恪平生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他微微一愣,手上的力气迟迟没有继续加重。
“大王你不信活人不会背叛,那你信不信自己?你知道了先帝的秘密,可你背叛他了吗?你不还在替他守着江山和皇上?”
“那不一样。”慕容恪冷声打断:“那是孤的责任。”
“我也有我的责任。”
脖颈受到的力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叫她既不能畅快地呼吸,也不能立刻气绝身亡,这种感觉相当难受,难受到眼泪糊了满眼,汗毛根根炸立。
可也正是眼下难受的感觉,叫贺兰茶看到一点点峰回路转的希望:
“我知道,我现在说,大王一定不信,可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王往后就知道了。我只能告诉大王,我对我责任所在的坚持,半分都不比大王少!”
见慕容恪还是没有反应,贺兰茶壮着胆子,轻轻去抓他那只正掐着自己脖颈的右手。
骨节分明,筋腱微凸的一只手,上面还有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痕。贺兰茶咬紧牙关:
“你留下我吧,为了燕国,也为了你自己。你若是能活得更久,燕国也会变得更好。我现在就把蜉蝣毒当着你的面喝下去,可以吗?”
“……”
慕容恪不回答,抽回手,一言不发盯着她喝下毒药,直到最后她证明似地把瓶口朝下,里头一滴不剩。
“如果孤没猜错,”他逼近贺兰茶:“阿莹也中了蜉蝣毒。”
贺兰茶眨眨眼睛:“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那么恨你,他一定不会让阿莹活下来,给你试药的希望。”
贺兰茶脖颈上的血已经流到胸口,本来出血量是没有那么大的,谁叫被慕容恪用力掐过,现在看上去十分可怖。
慕容恪没再吭声,收好药瓶,转身离开庭院,朝外面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等道:
“嫌犯已死,贺兰姑娘受伤了,去找个会看外伤的医官来。”
*
蜉蝣毒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喝下去不久,贺兰茶人就半昏迷。慕容恪面无表情把她带回王府,而后,换了件衣服,若无其事入宫,去给太后汇报此案情况、顺便给小皇帝辅导政务。
关于两月后启程代天子巡狩的大小事宜已有细心同僚安排妥当,他看过没问题,对方提议不如晚上约其他同僚一道去小酌庆功,从先帝驾崩起他们就一刻没放松过,总要劳逸结合,顺带促进关系:有人想趁此机会和某位大人攀门亲事。
既如此,慕容恪当然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亲自做东,和众人喝到亥时末才离席。
一回府,他目标明确,径直去到贺兰茶所在的客房内。
中蜉蝣毒五个时辰后,身上就会出现银白色的蜉蝣印记。虽然他亲眼看她喝下毒药,但凡事谨慎些总不会错。
奈何贺兰茶还是没醒,一副昏到地老天荒的样子。
慕容恪在榻边坐下,一言不发,凝视着她。
慕兄也走来蹲他脚边,打哈欠。
“……”
不知过多久,被子里那坨人形生物动了动,嘟囔:“大王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吧?”
慕容恪今晚喝得比平时略多,闻言,淡淡道:“嗯,梦醒孤就走了。”
贺兰茶哦了一声,正打算翻身继续睡,而后,猛一想不对,脱缰野狗般跳下床榻,又扭扭捏捏地绕起手指:“大王你深夜到访,这个那个,是想……”
慕容恪也起身,欺身逼近:“你想太多,把领口拉开。”
本来就是公事,所以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贺兰茶退到墙角,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对大王我一贯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我才刚醒,大王就如此急不可耐……”
“站好,别动。”慕容恪不想跟她废话。
见贺兰茶还要缩脖子闪躲,慕容恪微微皱眉:“抬头看着孤。”
贺兰茶一哆嗦,很老实地抬头看他。
她这一抬头,他就看见她原本总是坏水荡漾的眼底,多了一种对他来说十分常见的情绪——害怕。
他对自己人温和,对敌军可是另一番姿态,二十几年戎马倥偬,常在对方士兵眼中看到这种神色。
尽管贺兰茶很会掩饰、尽管她的唇角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他就是能一眼看穿,毫无难度。
害怕正常,毕竟他差一点就要掐死她了,真正的生死一线,不是跟她闹着玩。
慕容恪没说什么,视线落到贺兰茶的脖颈。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将刀刃留下的伤口和自己的掐痕一道藏得严实。
她木登登地不动,只好他来动,轻轻拉开她的衣领,没有碰到皮肤,且拉开的幅度也非常小。
锁骨附近,趴着一只银白色的脆弱蜉蝣。
贺兰茶眼珠转转,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语调:“大王,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你有什么头绪吗?”
慕容恪替她拢好领口:“医官纱布缠太紧了。”
贺兰茶:“……”
贺兰茶的头顶才到他下巴,脖子仰得酸了,只能看向他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喉结。
她眨眨眼睛,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慕容恪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贺兰茶道:“我好奇,大王你私下对女人都是这样的吗?跟命令士兵一样发号施令。”
单纯只是他今天喝多了,头晕不想说话。
但,作为男人,被女人暗示着调笑那方面,心里多少都有点不爽。
慕容恪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她解释什么,于是,有点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又立马叫贺兰茶老实了,想起白天命悬一线的恐惧,赶紧把那张祸从口中的嘴狠狠闭上。
“……”
安静片刻。
慕容恪认为自己该走了,虽说事出有因,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于理不合。
贺兰茶再一次开始东张西望:“大王我好渴,英明神武丰神俊朗又温柔体贴心细如发的大王,你能给我找点水喝吗?”
慕容恪居然真的给她倒了杯水。虽然一杯水里有半杯都倒在了桌子上,但他毫不在意、视若无睹,伸手将茶杯递过去。
顺便附带一个冷绝的寒笑: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孤坏到极点?”
“……”贺兰茶睁大眼睛,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对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该一刀给你个痛快,而不是把你一道拖入这个毫无结果的深渊。”慕容恪拂袖,扶案坐下:“时间长了你就知道,这是一种多么煎熬的滋味。”
贺兰茶原本想说大王你今天话变多了,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吗?但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去太找死。
何况,他的话语中,还有那么一丝试探和后悔的意味。
于是,贺兰茶大声道:“大王你想的太多了,你人那么好,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巴不得能和你多产生一点关系!”
慕容恪看着她,没吭声。
贺兰茶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又记吃不记打起来,面露坏笑,一屁股坐到案上。
“不过,话说回来,大王你都不在意自己是好是坏,我的看法,很重要吗?”
此刻攻守易势,坐在榻上的慕容恪反倒需要抬头看她:“孤如何不在乎?”
贺兰茶倾身,墨黑长发垂坠在他肩膀:“因为大王你从不根据别人对你的态度来对待别人,我不信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会发自内心地真正在意自己的好坏。”
慕容恪:“听你的意思,孤那么不在意自己,二十几年前就该死在战场上了。”
“活到现在不代表在意自己。假如大王你不再是太原王殿下,你知道你明天最想做什么吗?”
慕兄竖着尾巴从案上走过,不小心将一根未点燃的蜡烛“啪嗒”踢翻在地。
两人谁也没理,时间再次凝滞,定定地四目相对。
半晌,慕容恪垂眼。
烛火轻摇,深廓浓影的脸上,似有苦笑一闪而过:“是,孤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也不在意。孤确实是一个很无趣的人,除政事外,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
其实涉及政事同样。
如果能青史留名,那很好,如果不能,也就罢了。只是罢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像一盏忘记被人吹灭的孤灯,烧出一截孤单的黄昏。
贺兰茶目光黏住他,脸上坏笑的幅度扩大:“大王知不知道,一个人无趣到一定程度,本身就是一种有趣?”
“嗯?”
慕容恪眨了下眼睛:“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贺兰茶道:“因为你会忍不住想揭开他的表面,看看里面是不是表里如一的无聊。如果不是,那这种反差本身就很有意思。但如果是,那就亲手给他加一点其他东西、打破他。”
慕容恪盯着贺兰茶,隔了很长时间,缓吐三字:“没听懂。”
“没听懂?”
贺兰茶觉得自己说得足够明白,奈何对方真的是酒喝多了思维迟缓。
在这一刻,心思深沉的太原王变成了一个迟钝而茫然的普通男人,这种变化本就有趣。伴着慕兄轻巧落地的动静,贺兰茶竟玩心大起,一手按住他肩,对着那薄而绷直的双唇……
俯身劈头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