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蜉蝣》陪你成灰

16、第 16 章 大王要当心

　　慕容恪淡淡道：“你想干什么？”
　　贺兰茶摸索着爬起来，笑容还算坚强：“自然是想对大王投怀送抱，谁知距离估算错误，大王也竟然连一步都不愿意朝我迈出……”

　　慕容恪皱起眉头：“你不要紧吧？”
　　昨晚不知死活地淋了雪，今早痛一些正常，贺兰茶摇摇头：“不要紧。”

　　“不舒服就叫医官来看。”慕容恪从她身边走过：“孤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贺兰茶一个激灵：“大王是不是要去太师府找阿莹？”
　　慕容恪：“怎么，你要一起吗？”

　　“如果我没猜错，大王应该会带上小凌。”贺兰茶迎风亮牙：“但是小凌胆子太小了，如果没有我这样一个聪慧貌美善解人意的姐姐陪伴，她应该会很害怕，到时候耽误大王正事就不好，不如……”
　　“备车。”耐心好如慕容恪，有时也懒得听她那长篇大论的废话。

　　“大王还是过于浪费了。”
　　一炷香后，得了便宜的贺兰茶钻进马车，开始卖乖：
　　“其实我完全可以骑马的，你看这事闹的，这……”

　　对待她的胡说八道，慕容恪心平气和：“外面风大，孤是怕小凌着凉。”
　　贺兰茶：“……”

　　玩笑话毕，她还是觉得肚子很痛，焉了吧唧地缩在马车一角。小凌依偎在她身边，双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膊。
　　“小凌，你冷不冷？”贺兰茶没话找话：“不过冷的话姐姐也没办法抱你，姐姐今天腰好疼。”

　　小凌不理她，视线紧紧盯着车门方向。
　　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抖，尽管肚子很痛，身残志坚的贺兰茶还是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你怎么啦？在看什么？”
　　“……”

　　“别告诉我那边有脏东西……”
　　“……”

　　一直到马车启动，小凌才稍稍放松，转头趴进贺兰茶怀里。

　　太原王为人虽低调，但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出行马车更不用说，宽敞万分，可以供好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睡觉。
　　正因如此，当马车启动时，贺兰茶才后知后觉，觉得车里有些过于空旷。

　　“大王。”
　　她把脑袋伸到车帘旁边，叫了一声。
　　“我好奇一件事。”

　　“嗯？”
　　慕容恪现在是能用一个字回答她的，尽量不用两个字。

　　贺兰茶本来想问你为什么不上来一起坐车，反正车里有三个人，何须避嫌。但这个问题在小凌重新抓紧自己胳膊的瞬间得到解答——
　　他大概是认为小凌看见他害怕，更怕和他共处一室。

　　也是，哪怕活在传闻里的太原王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好人，但外貌到底和一般汉人格格不入。对小孩子来说，可能真的会被路边金发金眸的叔叔吓哭。
　　更别说，小凌还在乐坊那种地方待过，对男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慕容恪不声不响在外面骑马，其实对她是相当照顾了。

　　尽管一方是没有地位的官妓，一方是权倾朝野的太原王。但对他来说，更像是习惯了随时考虑他人的感受、然后顺手做的举手之劳。

　　问题圆满解决，贺兰茶却不想让太原王无功而返，便转转眼珠，牛头不对马嘴地送上：“我刚才说错了，是‘我知道你好奇一件事’。”

　　慕容恪不解：“孤好奇什么？”

　　“大王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也会认为刺客与乐坊□□有关呢？”
　　慕容恪沉默片刻：“为什么？”

　　说话的时候，小腹的疼痛貌似缓解一点，贺兰茶吸吸鼻子：“是因为那天我看你抱着阿肃，突然想到，假如刺客是个可以被抱起来的小孩子，那自然就不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盯着趴在父王肩头的慕容肃看半晌，把其吓个半死。

　　慕容恪接道：“在匕首上涂触之必死的毒，也是怕小孩力气不够，无法一刀毙命。”

　　“对，还有一点就是——”
　　和上午的慕容楷慕容绍两兄弟一样，考虑到接下来的话少儿不宜，贺兰茶将脑袋伸出了车窗外。
　　慕容恪无奈，有点猜到她要聊什么话题。即便如此，还是微微俯身，离她更近。

　　“教唆阿莹和小阮杀害可足浑将军的凶手另有其人，很可能是别国的细作。”
　　贺兰茶假设：“大王你想，如果真的要刺杀，你和太师的地位难道不比可足浑将军高？除非罪魁祸首知道，这种手法对你和太师来说没用，你们根本不会上钩。那我就开始奇怪，什么东西是对可足浑将军有吸引力而对你们没有的呢？”
　　慕容恪无语：“你能联想到那个方面，也算才思惊人。”

　　“但大王必须承认，我想得很对。”贺兰茶得意一笑，“每个人喜欢的异性类型不一样。可足浑将军就喜欢一些年纪很小的小女孩，她们撒个娇，让他去背一下他就会照做。”

　　她的思维开始发散：“这样来看，大王你也要当心。”
　　“孤当心什么？”
　　果然，一安静下来小腹的疼痛就会变本加厉，贺兰茶只得不停开口：“既然对方能摸清可足浑将军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那自然也能摸清大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对吧？”

　　慕容恪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哦，我知道了。”
　　贺兰茶此人有个毛病——若是等不到回应，从不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句话问得不对，而是会很“贴心”地替对方回答：
　　“看来大王的眼光海纳百川，绝不拘泥于某一单调类型，这样一来，自然就有自信，细作绝对摸不准自己在的喜好。”

　　“贺兰茶。”
　　这是慕容恪第二次叫她大名。他开始纳闷，为什么通往太师府的这条路会那么长？是马车走太慢还是今日天气不好？

　　大王，我只是想提醒你，”被点名的贺兰茶一个激灵，随即，委屈巴巴地垂眼，“从现在起，你也要当心身边的女人呀！”
　　慕容恪：“……”

　　*
　　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小凌开始对贺兰茶依赖起来。不过，也可能是全太师府上下她没一个认识，害怕之下，只能抱紧看上去还算好人的贺兰茶的大腿。

　　当这副景象被单独关押起来的阿莹看见，后者眼中神色就慢慢变得复杂起来。廷尉大人受太原王指示，留他与贺兰茶，外加一个小凌，单独与阿莹说几句话，所以很快带着自己的人全退了出去。

　　众人一走，贺兰茶慢条斯理将手一搭，手心落在小凌肩膀。眼见阿莹的肩线绷紧，更加变本加厉，指尖轻轻摩挲起小凌脆弱的脖颈。
　　嘴角扯出的弧度，很有几分欺男霸女地痞流氓的调调：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通常来说，考虑的时间越长，越有可能做出错误的决定哦。”

　　“你……”
　　阿莹怎么也没想到，贺兰茶居然会带太原王一起来。她知道太原王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可足浑将军出事，他定然站在朝廷一边，严惩凶手。

　　她咬紧牙关，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于是，贺兰茶就当着慕容恪的面，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敢太原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简直作死无下限。
　　但她这么一说，阿莹就以为她与太原王是一伙的，昨晚也是太原王让她特意跑一趟的。
　　如果是太原王的意思……

　　犯下这胆大包天之事，的确是迫不得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被禽兽活活迫害到死，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走投无路之际，是有人告诉她——
　　不如斩草除根，彻底杀掉这个祸害。

　　阿莹不会杀人，小阮更不会，对方却说不要紧，一切他来筹谋。
　　只将小阮带走三个月，就让她活脱脱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看见血一点都不害怕、不会哭也不会闹的人。

　　阿莹低下头，沉默良久良久，或许有大半个时辰。
　　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串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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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真是英明，连这么难办的案子都能搞定，实在令小人钦佩！”
　　从关押阿莹的地方出来，贺兰茶开始溜须拍马。今日阳光正好，微风吹拂，灰白色的尘灰飞舞在一派金色和煦里。

　　“你将你昨晚做的事光明正大在孤面前提起，是算准孤不会把你怎么样？”阳光下，慕容恪语气不善。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打不住。
　　慕容恪同理，他可以对臣僚的小错小过小打小闹睁只眼闭只眼，但，明目张胆地在他跟前提起，只能理解为一种挑衅。

　　性格温和的权臣也是权臣，权臣就容不得被挑衅权威。太原王眼中的笑意反常不见，面无表情凝视前方。

　　“我才没有算计大王。”
　　偏贺兰茶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
　　“大王久在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应该知道，坦诚是多么难得的品质。我无权无势一介草民，都总能被大王坦诚相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将这件事隐瞒大王一辈子呢？不如早点说出来，早点帮大王解决。”
　　慕容恪不语。

　　沉默片刻后。

　　贺兰茶唇边的笑意扩大，却一改往日的不知好歹嬉皮笑脸，反倒笑得意味深长乾坤无尽：“何况，我不是说了吗，我比大王想象中更了解大王。”
　　慕容恪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孤也说过，你会这么想，说明你根本不了解孤。”

　　话毕，两人谁也没再理谁。直到快出太师府，有人来问大家辛苦一上午，要不要喝点热的再走。

　　慕容恪回头，看了一眼从早上起就时不时捂住小腹脸色发白的贺兰茶，不情不愿道：
　　“那就来点热糖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