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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王你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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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肃哭累了,慢慢趴在他父王肩上睡着了。慕容恪把儿子交给下人,回头一看,贺兰茶正死死盯着自己……
案上一口没动的晚膳。
“我好饿,”见慕容恪回头,她先装模作样东张西望一番,随后,假装第一次发现案上有东西,很惊喜地道:“天呐大王,这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吗?大王如此细心体恤,总令小人感动不已,夜里难眠时时回味,誓要结草衔环报答大王……”
慕容恪语塞。好话歹话都被她说尽,自己还能说什么,“你吃吧。”
“谢谢大王!”
贺兰茶毫不含糊,坐下开吃。
慕容恪瞧着她风卷残云的动作,失笑:“你活得倒是潇洒。”
贺兰茶有些噎着,急忙找了口茶顺下去,半晌,嘿嘿道:“大王对我讲话何必话中藏话?我又不是听不懂。”
慕容恪不语。
贺兰茶道:其实大王是想问我,到底是怎么做到一点规矩不讲、一点脸色不看,还能活到这么大的吧?”
慕容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想得太多。”
贺兰茶很流氓道:“我能没规没矩我行我素活到现在,说明规矩和别人脸色也没有那么重要。”
慕容恪无言,垂睫,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过了一会,贺兰茶问:“大王,既然刺客既不可能在近处击杀可足浑将军,也没有在远处高楼飞下暗器,那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面对这个当下很敏感的话题,慕容恪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茶水,道:“可能有。”
贺兰茶惊讶,放慢了往嘴里送饭的速度:“我以为大王会斩钉截铁说没有,你不是不许大家传有关可足浑将军怪力乱神的事吗?”
“不过,大人私底下待人接物如此坦诚,总是令小人不自觉地十分感动、热泪盈眶,大王,你人真好……”
慕容恪不理她后面长篇大论的拍马屁之调,放下茶杯,掀衣在她身边坐下:“十年前孤奉先帝之命讨伐冉闵,他死后,国内连续两月大旱,滴雨未下,后来先帝认为是冉闵鬼魂作祟,便追谥其为武悼天王,刚追谥完,便八月飞雪,草木结霜。”
贺兰茶眨眨眼睛,很认真地听着,听完,顺势问:“那大王你跟先帝关系很好吧?”
慕容恪点头,勾唇:“嗯,很好。”
不知为何,贺兰茶觉得他此时的笑与往常都不一样,温柔背后的疏离不见了,烛火暖烘烘映在他眉眼,渡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继续往嘴里送饭:“也是,大王你是先帝钦定的首辅,先帝把儿子江山都托付给你了,关系怎么会不好。”
“所以先帝没做完的事,孤都记得,先帝说要占尽中原,孤一刻也不会忘,希望有朝一日,能一一替先帝完成,这样到九泉之下,也有颜对他。”
“……”他这话说得真切,情深义重,贺兰茶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好让自己去太后面前美言几句,改善叔嫂关系。
不过,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于是,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王你不要说死不死的,我们还是说点废话吧。”
“嗯?”
“我很好奇,你知不知道先帝他老人家喜欢吃什么?”
她是真的好奇,因为她很认可慕容恪的饭菜味道。一个亲王的伙食都如此美味,那皇帝的该是什么样子?
这当皇帝,多是一件美事……
慕容恪不假思索:“先帝冬季喜欢吃胡羹和胡炮肉,夏季喜欢冻鱼和萝卜。”
“那你呢?”
“孤也差不多。”
“哦哦哦,”贺兰茶快吃饱了,拿起旁边一条巾帕擦爪,很随意道:“那就是先帝喜欢吃什么大王就喜欢吃什么呗。”
慕容恪微微一愣,像是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是。”
“从前是父王喜欢吃什么,孤就吃什么,后面是二哥……先帝。不过孤不挑食,所以无所谓。”
那是自然,尊卑有别,嫡庶更是犹隔天堑。这个道理懂得越早,越是能避开飞来的横祸,活得越长久。
贺兰茶听了,竟难得地通了人性,道:“那我明白了,大王你是认同小肃先前的话的,事实就是如此,爹和皇上喜欢干什么自己就得要干什么,的确是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能被父王和皇上喜欢。”
“……”
“但是这种话呢,”她把手巾放到一边,“从一个五岁的小孩口中说出来、尤其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会有点心情复杂,所以大王那会才岔开话题,对吧?”
敢私自揣测上位心思、还直言不讳说出来,简直找死。
果不其然,慕容恪并不回答这个问题,闻言,一道温柔但毫不客气的逐客令落下:“天色不早了,贺兰姑娘吃饱就快点回去吧。”
贺兰茶:“……”
……
贺兰茶走了,但忘了带她的慕兄一起离开。
慕容恪熬到子时,准备回房就寝,慕兄正蹲在廊下,一双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慕容恪看了它一会。
此时万籁俱寂,只剩一人一猫,两双黄眼睛,安静对视着。
而后,他想了想,回书房拿了一块吃剩的糕点,扔在慕兄脚边。
慕兄低下头,闻了闻,张嘴吃了起来。
慕容恪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翌日,丰神俊朗的慕兄来到贺兰茶门边,待里头人一开门,迎接她地便是一双神秘深邃的深金色眸瞳。
“慕兄,你的眼睛真漂亮。”贺兰茶抱起慕兄,左看看右看看,赞不绝口:“你是鲜卑猫吧。”
慕兄不语,喵喵叫了两声。
贺兰茶找来一根绳子,比了比,根据慕兄的脖子粗细打了个活结,正好套进去,还不会勒到它。
“牵马牵牛就算了,这年头还有人牵猫?”
有路人见状,一步三回头,啧啧称奇:
“真稀奇。”
贺兰茶置若罔闻,牵着慕兄,重新目标明确来到了……太师府。
这次廷尉大人就在门口,一见贺兰茶,一张脸登时黑如锅底。
上门讨债的贺兰茶则是扯唇露牙,兴致勃勃。
“慕舆夫人?哦对,之前还没问您,不知衡公子的病情如何了?”
然而,两人中间,冷不丁有第三人出现,于是,廷尉大人的态度硬生生来个大转弯。弯腰谄媚的姿态,叫贺兰茶自觉弗如远甚。
“还是不行,一定吵着要见他那个朋友,说他现在找不到她了。”那位美丽的妇人蹙眉,“你说,我们这里哪来的很会唱歌的红衣小女孩?也不知道能不能请人来做点法事。”
“夫人,现在是非常情况,还请您理解……”
“我知道,我不会现在吵的,我怎么会叫太原王他为难呢?”
“……”
两人嘀咕一阵,贺兰茶牵着慕兄,在旁边听了全程。
待讲话完毕,廷尉大人一边翻眼,一边朝手下人努嘴。很快,一堆上好的绫罗布匹出现在贺兰茶眼前。
“你真是阴魂不散。”廷尉大人咬牙:“你以为我会赖账吗?我男子汉大丈夫,又什么输不起的?这是五万文钱的布,你自己点一点,拿回去!”
钱财到手,贺兰茶眉开眼笑,围着那堆布匹转了好几圈,忽然反应过来:“等等。”
“等什么?”
“你不派人送到太原王府吗?我一个人怎么扛得动?”
廷尉大人这才露出奸笑,背手朝贺兰茶道:
“你跟着太原王殿下那么久,难道不知道,他平时最不喜欢麻烦手下做无意义的事吗?你作为殿下的人,自然也要学习殿下的为人处世方式风骨,难道,你想让殿下在大燕的一世英名毁在你手里吗?”
“……”贺兰茶气得吐血,该死的廷尉,居然在这里等自己!
这些布匹都是眼下最上等的材质,故数量不多,但她一个女人想独自扛回去,那就是痴人说梦,只能租车。
但——
租车要花钱。
这一刻,贺兰茶体内的吝啬鬼基因觉醒了,在脑中疯狂地,咆哮着:
这钱是自己凭本事赚回来的,为什么还要花钱搬它们?一点都不合理!
自己绝不会花一分钱!
浅褐的眼眸,很鸡贼地咕噜一转:“那么,廷尉大人你和太原王殿下认识那么久,难道不知道大王是个体恤百姓,爱民如子的人吗?”
廷尉大人收起奸笑,感觉她又要给自己下套,整个人有些紧张。
偏偏此话又不得不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
“哦——”贺兰茶点点头,嘴角一勾,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廷尉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小父母双亡,流离失所,每每看见路边单茕独立之人,都忍不住心有戚戚。我在认识太原王之前,就立下志向,一定力所能及经营收葬流亡羁绝者,存恤遗孤,济贫济困。你以为我会拿你的钱来自己挥霍吗?笑话!”
廷尉大人沉默,像是想不到她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往事、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平常不轻易示人的雄心壮志。
贺兰茶借机再道:“为了让太原王殿下的美名、更加全面地传遍邺城的每一个角落,廷尉大人应该不介意派些人手,帮我把这些布匹送去太原王府的哦?”
廷尉大人:“……”
三炷香时间,这些布匹,就重新出现在了贺兰茶在太原王府暂住的客房内。
她笑歪了脸,安顿好慕兄,和两个负责运送布匹的廷尉手下一道出府。
“贺兰姑娘一介女流,也如此乐善好施,实在令我惭愧。”其中一个手下对贺兰茶道。
“过奖过奖。”贺兰茶一点不脸红:“比起太原王殿下本人,我这又算得上什么?”
“即便如此,也已很让我钦佩了……”
廷尉手下们继续返回太师府工作。
贺兰茶很快也离开了太原王府。
她没有带布匹,只将廷尉大人那块价值千金的和田白玉挂在自己腰间,跟着,昂起脑袋,转身往某一个方向走去——
邺城城内最豪气冲天的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