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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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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慕容恪掩面偏头,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二楼离事发地二丈开外,刺客又占据高度优势,想要一击毙命,完全可行。”
说着,他看了一眼贺兰茶怀里的慕兄:“可长廊屋檐会遮挡二楼刺客的视线,那么,就需要一个东西,将可足浑将军引到没有遮挡物的庭院中央……”
“大王说得好有道理。”
“可是……”
“可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贺兰茶手肘撑案,托着下巴,与慕容恪脸对脸,眼对眼:“这个问题先前廷尉大人问我,我都没说,我只想告诉大王一个人……”
两人四目相对,定格片刻,随后,慕容恪垂眼:“什么?”
“如果刺客是从高处飞下暗器杀人,为什么会选择近战用的匕首?”
“……”
“我来邺城的一路,见过很多人杀人卸货,”贺兰茶道:“我知道专门的人干专门的事有专门的武器,匕首比起各类暗器,是最不方便携带、也是最容易影响暗杀准度的。大老远从二楼扔一把匕首而不是飞刀,不觉得奇怪吗?”
“倘若刺客只是随手一选呢?”
“一个严谨得能在事后不留任何线索之人,我不信会在武器选择上草草了事。”贺兰茶挠挠慕兄的耳朵,突然露出自信的微笑:“我猜,对一个受过训练的细作来说,身上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严谨。”
慕兄喵了一声,竖起尾巴跳下贺兰茶的怀抱,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趴下,揣起前爪。
在贺兰茶自信笑容的攻势下,慕容恪也笑了,不过笑得几分无奈:
“所以,廷尉大人刚刚来信,说有人可以作证,事发前后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二层阁楼,且阁楼里本来也空无一人。”
“竟然如此?”贺兰茶纳闷:“那如果是更远的高楼,更不可能拿匕首做暗器了。匕首多重啊,怎么能飞那么远。”
慕容恪没说话。深金眸瞳中暗昧一片,像是想说什么,又觉没有必要说出口,于是,眼眸表层与瞳孔深处,笼起了层层叠叠看不透彻的雾霭。
“父王……”
气氛正微妙,有第三者杀到。贺兰茶转头看向慕容肃,后者同时也看到了地上的慕兄。
肉眼可见地,慕容肃的小脸顿时惨白下去,双腿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贺兰茶不知道他是被吓傻了,还是想在他父王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其实并不害怕猫狗,总之,演技相当之僵硬、相当之拙劣。
本持尊老爱幼的为人准则,贺兰茶不情愿地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抄起慕兄:“你们聊吧,我出去了。”
可足浑将军一案,两种可能的推断都被排除,蹊跷万分,她也不大想听他们没营养的父子对话。
奈何,一只脚刚跨出书房门槛,身后的慕容肃便道:
“父王对不起,我今日不是故意逃课的。”
“你说什么?”
贺兰茶一个激灵,登时转身,重新将那只蹄子跨回室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慕容肃的亲娘,对儿子去不去学校那么上心。
又由于这一声过于高亢,不仅怀中的慕兄压下耳朵,案边的慕容恪亦是浓睫一颤,看向她。
“不,我的意思是说——”
贺兰茶勉力,挤出一个不要脸的笑容:
“小肃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逃课呢?贺兰姐姐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吗?”
……
从太师府回去的路上,贺兰茶再三强调,千万不要想不开主动将此事告诉慕容恪。
“可我父王他一定会知道的!”慕容肃那时候就很担心。
“他知道管知道,他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贺兰茶不以为然。
“可是,我父王……”
“我跟你父王才认识几天,你都认识他五年了,怎么还不如我了解他?”贺兰茶很鄙夷:“我跟你保证,今天的事,你老子一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为什么?逃课是很不好的行为啊。”
贺兰茶那会心情不错,就掰着手指头,跟他逐条解释:
“第一,他每天事情那么多,压根没空管你去不去上课。第二,逃课这件事对你、对他,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任何影响。第三,什么时候他会觉得底线受到了挑战呢?那就是我带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课,一区区次初犯,不算什么。第四,你已经逃完了,他现在骂你一顿也于事无补,反而影响父子关系,得不偿失。”
“那万一呢?万一我父王骂我呢?”
“他吃饱撑了为这种事骂你?多半是之后暗示一下这件事他知情,但特意没有怪你,反而理解你学习压力大,”贺兰茶哼哼道:“好让你心存愧疚,保证下次再也不犯。”
“可是……”
“你怎么这么多可是?哎呀,总之回去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记住了吗?”
“……哦。”
话到这里算是说完,贺兰茶一回府就把此事抛到九霄云外,和慕兄玩得天昏地暗。谁曾想,慕容肃这厮纠结到晚上,居然还是把她给出卖了!
作为一个男人,怎么一点魄力都没有!
果不其然,慕容肃看着贺兰茶,就当着慕容恪的面,嘀咕道:“不是你带我去的太师府吗……”
贺兰茶:“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带你去过太师府?莫非是你偷偷跟在我后面?”
“你!你无耻!”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错!我有齿。”说着,咧嘴微笑,露出两排齐整门牙。
“……”
慕容恪被他们吵得心口又开始疼,他定定神,强行忽略身体的不适,扶案起身。
他走到儿子身边,蹲下。
慕容肃的眉眼和他很像,高眉深目,光线下会有两块深邃的阴影,眼底则是厚重的深金。他和风细雨道:“知道错了就好,父王相信你下次不会再这样了,对吗?”
“……嗯,对。”
他摸摸慕容肃的头,温和一笑:“不要让父王失望。”
听到这话,慕容肃忽幽怨地看了一眼贺兰茶,而后……
哭了。
很毫无征兆的那种。
贺兰茶受惊,手里慕兄“喵呜”坠地。
“你,你别这样,我,我也只是……”
贺兰茶话是对慕容肃说的,视线却死死黏在他老子脸上,唯恐慕容恪忽然父爱决堤,暴起护崽,一巴掌把自己扇飞出十八里地开外。
“你,你父王是何等英明神武,手眼通天之人,大燕万事万物都在他掌握之中,你想想,这么厉害这么聪明这么细腻这么大度这么包容的太原王殿下,可能不知道、今日是我这背信弃义不知好歹不知死活臭不要脸的卑鄙小人怂恿你逃课的吗?我……”
室内传来慕容肃低低的抽泣。
贺兰茶彻底没招,放弃挣扎,眼睛一闭:“好吧,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不该推卸责任的。”
慕容肃抹了把眼泪:“你根本就不懂!”
贺兰茶立正挨打:“对,我是不懂,对不起。”
慕容恪一只手抓过儿子的两只小手,另一手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轻轻给他擦去眼泪。
贺兰茶很老实地站在一边,结果,也就几下擦眼泪的功夫,她压抑不住好奇,又道:
“我不懂什么?”
慕容肃眼睛又红了:“逃学是坏孩子。”
“嗯,对对对,”贺兰茶点完头又摇头:“不对不对,此言差矣,也不是所有逃学的孩子都是坏孩子,像你就是被我这奸人所害,并非发自本心,那就不算……”
“坏孩子就是没有用的人,没有用父王就不会喜欢我了。”
“……”
此话一出,不仅贺兰茶呆住,连正在为他擦眼泪的慕容恪,动作都停了下来。
贺兰茶意识到这是人家父子的私事,很识趣地闭嘴,把一口白牙包得紧紧。
站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慕容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但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寂静。
一种让人心里相当不好受的寂静。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东西发出点声音分散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可惜没有。
最后,还是由慕容恪本人,亲自打破:“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是去找慕舆衡了?”
“啊,对。”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分散,随着慕容恪将他抱起来,委屈巴巴趴在父王肩头的慕容肃,又开始说起了别的事:
“我听慕舆衡的奴婢说,慕舆衡最近一段时间生病了,不让我跟他多说话、我很担心他。父王,你说他的病会好吗?”
“他生了什么病?”慕容恪问。
“他说……他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和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一起玩,但是太师府上下都没人见过那个小女孩,说……说他要么是撞邪了,要么是太师府里……”
大晚上听这个,着实叫人头皮发麻。地上的慕兄很应景,居然在此刻鬼里鬼气地“喵”了一声。
贺兰茶眯起眼睛,视线直勾勾落在这父子二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这投过来的视线太阴森,又一言不发,胆子小的慕容肃居然偷偷回头看自己背后,还以为女红衣小女孩跑到这里来了。
慕容恪不为所动,似乎想看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贺兰茶眯眼沉思半晌,而后如梦初醒,也转头看看自己后背,在确认空无一物后,迅速闪到这父子二人身旁,瑟瑟发抖。
这下可给慕容肃抓住了机会:“你还说我胆小,你自己不是也怕鬼嘛!”
“呵呵,”贺兰茶大言不惭:“我是为了保护你父王,你不会明白的。”
慕容恪:“……”